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汴京,左丞相府。

琴聲入林細,幡影隔花遙。自左丞相府後花園中,不時傳出悠揚的琴聲。隱隱約約,還能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東漢蔡邕著《琴操》,收錄了十二首琴操,後來前唐韓愈刪掉伯牙所作的《水仙》、《懷陵》二操,只餘《十操》,這一曲,便是孔子所作的《猗蘭操》……」

緊挨著後花園的書房內,石越聽到這聲音,竟不由有些感慨,走到窗外,望著窗外的桐橋絲柳,悠悠嘆道:「何彼蒼天,不得其所。逍遙九州,無所定處。世人暗蔽,不知賢者。年紀逝邁,一身將老……」

發過感嘆,卻又是自失的一笑,向石鑑問道:「師樸相公推薦的這女先生,真的是現在汴京最出色的女琴師?」

石鑑笑道:「小的打聽過的,的確是今年最當紅的女琴師,據說連晏小山請她去演奏一場,車馬費也要一百貫,那還是看在大才子的份上,免了演出費用,若是尋常簪纓之家請她演一場,除車馬費外,酬勞少則三百貫,多則上千貫。」

「這是瘋了麼?」饒是石越也算是見過不少世面了,也被這天價演出費給震驚了一把,他馬上想到一種可能,驚道:「莫非是交鈔又貶值了?」

「不曾貶,不曾貶。」石鑑被石越的反應逗笑了,笑道:「交鈔還是很值錢,只是自從劉莘老罷御史中丞後,如今汴京的富貴之家,又悄悄開始競相奢華了。小的聽說,如今六部郎中府上,一個普通侍婢置衣裝的錢,就高達兩千貫,咱們相府前一陣想招幾名婢女,結果但凡姿色好點的,能幹點的,都不願意來,嫌咱們相府太清苦了。夫人那邊正商量著給下人漲月錢呢……」

「啊哈?」石越再次驚到了。

「以前僱一個下婢,只需要一次先付大約五百貫做身價錢,每月的月例則由主人家隨意賞賜,如今下婢的身價已漲到七百貫,吃住之外,月錢也不能低過兩貫,至於那些有姿色或者有本事的婢女,那就沒有個一定之價了,小的聽說桑府前一陣買了個有點名氣的廚娘,身價高達五千貫。」

石越聽得已經不想再細問下去了,但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那……這女先生上課的費用是多少?」

「咱們相府管接管送,五十貫一個時辰。」石鑑笑道,「這還是看著是給長公主上課的份上,特意打了個對摺。」

「五十貫?一個時辰?就教些《十琴操》這種老夫子才彈的曲子?」石越突然感覺自己有點肝疼。五十貫一個時辰的學琴學費,他瞬間覺得他女兒喜歡的女子相撲是多麼的價美物廉,可笑自己當時還覺得花了大錢買女兒高興。

石鑑看著他的表情,不由給了他一個白眼,「丞相還是放寬心的好,整個汴京多少人家排著隊都請不到呢。夫人說了,花錢學琴總比去搞什麼相撲、賽馬好。咱們相府門第太高,本來就不好找女婿,如今又成了什麼長公主,更加難嫁了,再不好好學點女兒家的東西,以後長公主真要嫁不出去,找誰哭去?琴棋書畫、女紅針線,不指著樣樣精通了,好歹會一樣,日後也有個說頭,遮遮臉面。」

「真是杞人憂天!」石越還不願意自己家白菜被豬拱了呢,但他也只能在石鑑面前發發牢騷,眼不見心不煩,他也不想再操心這些學費的事,轉身走到書房的另一邊,看著牆上掛著的幽薊地圖,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各色小圈,不由嘆道:「真是沒一個省心的!」

他又想起了曾經給皇帝派過的定心丸,章惇和唐康鬧得這種程度,而章惇到了這個地步,竟然還想著賭一把能否先攻取幽州城,石越只能感嘆,不愧是章子厚,骨子裡真有那種敢搏命的瘋狂。但是,章惇想搏一把,皇帝會願意拿著北伐的成敗讓他去搏大小麼?

石越暗暗搖了搖頭,章惇沒有這個份量啊!如果沒有唐康也就罷了,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章惇硬著頭皮做了也就做了,反正成王敗寇而已。但既然有唐康在,還有陳元鳳、蔡京這些文臣在,就由不得章惇為所欲為了。就算皇帝同意,她女兒那個宗法上的舅舅,給她介紹五十貫一個時辰學費的女琴師的樞密使韓忠彥,也絕對不會同意啊!

那麼,他真的要再度前往幽薊做率臣麼?

一想到這個問題,石越腦海中,突然又浮現出潘照臨那張總是帶著譏諷笑容的臉,彷彿聽到潘照臨在對自己說:子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這就是潘照臨一直希望發生的事情吧?

但是……不知道為何,就在此時,石越心中,突然莫名的生出一種很不好的感覺,這種感覺無法形容,似乎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情緒,這種情緒讓他怔在那裡,莫名其妙的向石鑑問道:「你知道潛光先生去哪裡了麼?」

同一時間,汴京城西,汴河金梁橋北,西梁院,職方司。

龐天壽神情嚴肅的在西梁院門口下了馬,打了個手勢,將隨行的幾名內侍留在了門外,獨自一人腳步匆匆的走進了西梁院。

西梁院內的職方司官吏,似乎比平時少了很多,少數幾個在院中穿行的人,也是輕手輕腳,似乎害怕驚動了什麼。一進入院中,龐天壽就看到了劉仲武,二人只是微微點頭示意,劉仲武就領著龐天壽,穿過院子,走進一間廂房。

廂房內停著一副棺槨,司馬夢求和曹諶默默的站在棺槨旁。司馬夢求臉色淡然,而曹諶的神色,卻是非常難看。

「雲陽侯。」龐天壽朝司馬夢求輕聲行了一禮,又朝曹諶行了一禮:「郎中。」

二人也簡單回了一禮:「都知。」

雙方便不再多說,龐天壽的目光被房中的棺槨吸引,緩緩走到棺槨旁邊,輕聲說了句:「得罪了。」然後,伸手脖子,朝棺中看去。

身著素色直裰的潘照臨,正安祥的躺在棺中。

禁中,崇政殿。

御案上面堆滿了奏章、軍情簡報,巨大的幽薊地圖上面,畫滿了硃紅的圈圈,還有腥紅的箭頭。地圖的幽州城一帶,分別用硃筆寫著蕭嵐、章惇、唐康、陳元鳳幾個名字,章惇和唐康的名字上,被圈上了黑色的圈圈。而在地圖的西邊,有一個極為刺眼的紅色大箭頭,上面寫著「耶律衝哥」四個大字,在這四個字上面,有一把紅色的大叉。

但此刻,趙煦站在御案後面,目光根本沒望地圖看一眼,而是死死的盯著殿中的司馬夢求、曹諶、劉仲武,還有龐天壽,滿臉的不敢置信。

「潘照臨死了?!」

「是服毒而死。」龐天壽顫聲回道,「是鳩羽之毒……」

「這個當口!這個當口!誰讓你們殺他的?」趙煦幾乎是在輕吼:「誰讓你們殺他的?!」

曹諶、劉仲武撲通跪了下來,冷汗直流。

只有司馬夢求依然鎮定:「陛下,潘照臨是被歹人所害,非臣等所為。」

「歹人所害?」趙煦怔了一下。

司馬夢求從袖子裡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遞到龐天壽手裡:「此是臣整理的安平一案之原委始末,一切人證物證供辭俱在,所有涉及調查經過的資料卷宗,俱在職方司妥善儲存,若有需要,可以隨時調閱查驗。」

龐天壽接過卷宗,小心送到趙煦案前。趙煦開啟卷宗,驚訝的問道:「侍郎的意思是,你已查明安平一案的真相?」

「託陛下洪福,臣幸不辱命,所有一切,皆是原雍王府門客李昌濟所為……」

「李昌濟?」聽到這個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答案,趙煦先是一陣驚愕,然後臉色就沉了下來,他冷眼看著司馬夢求,呵呵冷笑:「李昌濟!呵呵!」

頓了一下,突然向曹諶厲聲喝問:「曹諶!這個李昌濟,就是你說的那個被潘照臨軟禁在白鶴觀的李昌濟麼?」

曹諶頓時打了寒戰,顫聲回道:「回陛下,便是那個李昌濟。」

「那現在又是怎麼回事?」趙煦寒聲問道,但目光卻一直冷冷的盯著司馬夢求。

司馬夢求神色坦然,曹諶卻是渾身發抖,「回陛下,臣……臣當時的……的確沒……沒有實據,可……可證明李……李昌濟是被軟……軟禁的……」

「嗯?」趙煦不由愕然,目光也從司馬夢求身上移開,望著曹諶,「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李昌濟是否是被軟禁?」

曹諶總算冷靜下來,低頭回道:「回陛下,臣……臣或是有些先入主……」

「先入為主?!」趙煦怒極反笑,「好一個先入為主!」他憤怒的抓起一個硯臺,惡狠狠的砸向曹諶,怒聲喝罵道:「連這點最基本的事情都弄不清楚,你做的甚麼職方司郎中?!」

曹諶也不敢躲避,硯臺飛過來,正砸在他頭上,頓時鮮血直流,曹諶也不敢擦抹,只能任由鮮血流了一臉,但曹諶猶自在叩頭謝罪:「臣辦事不明,有負陛下重託,罪該萬死。」

趙煦見他這模樣,怒氣稍遏,罵道:「滾,滾出去!」

曹諶連忙頓首謝恩告退。方要退出殿中,卻聽趙煦又罵道:「留下職方司的印信!」

他也不敢再頂嘴,小心解下印綬,交到龐天壽手中,狼狽退出崇政殿。

崇政殿中,變得格外的安靜,只有趙煦翻閱卷宗的聲音。

過了好一陣,趙煦才驚訝的問道:「這個李昌濟竟然是南唐元宗長子文獻太子李弘冀之後?」

「正是,這是李昌濟親口招認,並有他的私屬的供辭佐證。」司馬夢求平靜的回道。

「原來如此。若他果真有這層身份,事情倒也不是說不通……」

趙煦說完這句話後,又繼續翻閱卷宗,崇政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又過了很久,趙煦終於讀完了全部卷宗,他輕輕合上卷宗,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望著司馬夢求,眼珠轉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司馬夢求默默站著,耐心的等待趙煦先開口發問。

「侍郎!」終於,趙煦打破了沉默,「卷宗中提供供辭的李昌濟的私屬,現在在何處?」

「嚴刑逼供之下,已死於職方司獄中。」司馬夢求從容回道,「臣以為,這些人亦無必要再活著。」

趙煦點了點頭,似乎是同意他的說法,但又問道:「那麼,侍郎拷問他們之時,可有職方司親事官、親從官在場?」

「茲事體大,為防洩密,臣不敢讓小吏在場,只有職方司員外郎劉仲武相隨。」

「劉仲武……」趙煦的目光轉到一直跪在殿中的劉仲武身上,「這麼說,你當時在場?」

「臣的確一直跟隨司馬侍郎調查此案。」趙仲武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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