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崇政殿。
趙煦心神不寧的聽著諸相的爭吵,心中不由得一陣煩躁。
北伐一波三折,章惇速取幽州的策略未能實現,近二十萬大軍屯兵堅城之下,雖不能說師老兵疲,但攻城屢挫,未建寸功,耶律衝哥在西京虎視眈眈,而宋軍卻將帥失和以致互相彈劾……
如果說在此之前,對於石越在河北做率臣擊退遼軍,趙煦還只是從歷史經驗、大臣的奏摺言談中,用自己的理智,瞭解、認可了石越的重要性,現在,趙煦則是真正理解了為何他的宰執們都如此的推崇、重視石越。
統兵的率臣,真的不是那麼好做的。
章惇絕非無能之輩,相反,他的能力、手腕、殺伐果斷,都是朝野公認的!他的身份也足夠尊貴,兵部尚書參知政事,當年韓琦、范仲淹在陝西,包括石越撫陝之時,都沒有這樣的身份地位!然而,章惇就是鎮不住北伐諸將,自北伐以來,將帥不和,就一直是無法解決的大麻煩。
趙煦對唐康也有些不滿,但他知道事情絕不只是唐康跋扈那麼簡單的。韓忠彥在廷辯中說真正對章惇不滿的人,其實是慕容謙、折克行、姚雄、吳安國這些將領,唐康只不過是出頭說話的那個人——倘若這些將領對章惇心悅誠服,唐康不過一正五品上中散大夫,又如何敢輕易挑戰一個兵部尚書參知政事的權威?
趙煦認為韓忠彥至少在這件事上,是正確的。
而且他也從這次事件中田烈武、陳元鳳與蔡京的暖昧態度,敏銳的察覺到問題並不完全出在唐康身上,在趙煦看來,唐康的問題只不過是太年輕、太剛直。
然而,越是如此,趙煦就越是煩躁。
他和石越的關係一直很微妙,自從宋軍攻取涿州後,雙方的關係就變得更加複雜。趙煦始終找不準那個和石越相處的平衡點。一方面,他對於駕馭石越沒有信心,對石越在朝野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也頗為忌憚,同時更將石越視為自己真正控制朝政大權的最大絆腳石;然而,當石越表現出隱退下野之意時,他又無法接受石越就這樣離開,他一直擔心北伐出現變數,如果沒有石越在朝中,他睡覺都睡不踏實。可是,倘若真要放手給石越大權,他又會害怕局面失控……
於是,趙煦對石越的態度也非常糾結,一時尊崇禮遇,一時又刻意冷淡。
而現在,因為潘照臨之死和安平事件的所謂「真相」,趙煦在面對石越時,就更加糾結了。他甚至有點心虛的感覺,但在察覺到自己的這種情緒後,他又變得十分的惱怒,對自己的惱怒。與此同時,眼下的局面,還讓他的情緒中,夾雜著一種羞辱感。
因為石越當初不願意出任北伐的率臣,雖然趙煦也認為這可能是石越在刻意證明自己沒有非份野心,然而,他更深更直接的感覺,始終還是覺得石越不願意支援自己,不願意為自己效力——儘管他自己也知道,倘若石越真的願意出任北伐的率臣,他又會有另外的擔憂,但他是皇帝,皇帝的意思,就是他可以不選擇你,但你不能夠拒絕他。
尤其是當初為了得到石越的支援,趙煦還曾經刻意的「收買」石越,給了石越許多的尊崇禮遇,但結果石越還是沒有同意率軍北伐。
這讓趙煦一直有一種心態,他憋著一股氣,很想向石越證明——北伐沒有你也能成功。
「沒有石越,北伐也能成功」,這本身也是北伐派說服趙煦下定決心的重要原因。但是,趙煦實際上並沒有那麼有信心,在涿州久攻不下之時,他一度因為過於擔憂前線的軍情而表現失態,直到得到石越的承諾,才安下心來。但石越也並不讓人省心,他趁此機會,折騰起什麼門下後省新制,很是給趙煦添了點麻煩。
幸好宋軍很快攻取涿州,趙煦的心情也變得複雜。
石越的承諾,對趙煦來說,依舊是一顆定心丸。但與此同時,趙煦也更加不希望用到這個承諾,他更加希望在沒有石越的情況下,贏下北伐。
趙煦很想用北伐的勝利,告訴石越和所有曾經懷疑過他、不支援他的人,他才是對的!他不需要他們的支援,同樣可以贏下一場戰爭。
本來以為勝利就在眼前,趙煦對石越,也刻意的變得冷淡。
但是,誰又能想到,轉眼之間,就風雲突變,石越對他,再次變得非常重要。
而偏偏又在此時,鬧出了潘照臨這麼一齣事。
他的定心丸,突然變成了一顆吃下去可能會救命,但也可能會死人的毒丸。
此時此刻的趙煦,心裡無比希望章惇是對的,希望現在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希望只要再堅持幾天,幽州就可以攻克……
然而,理智卻在告訴他,這個可能性已經很小了。
當章惇和唐康互相彈劾的奏章抵達汴京之後,兩府就炸開了鍋,使者來往於汴京與幽薊之間,不絕於途,大宋朝的宰執們,在這兩三天時間裡,吵得不可開交。
韓忠彥率先支援唐康,建議朝廷立即改變戰略;但呂大防、許將、李清臣、王厚等大部分宰執大臣卻都認為先不管戰略的對錯,唐康不聽章惇節度,就應問罪,以儆效尤!呂大防大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稱朝廷若不能用章惇之策,就當立即罷免章惇,另遣率臣,否則,就應該相信章惇,而包括許將和李清臣、王厚在內,朝中的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尚書左右丞……全都和呂大防站在了同一立場。
詭異的是,他的左、右丞相——石越和範純仁態度暖昧,二人都沒有明確表明立場。這讓趙煦心中更覺不安。
倒是韓忠彥態度前所未有的堅決,他不僅上表為唐康說話,還當廷指斥眾相對唐康的指責荒謬,稱唐康是朝廷任命的幽薊經略招討左使,他完全有權利發表自己的意見,尤其是在宣撫左使章惇正在犯下嚴重的戰略錯誤之時,唐康身為在前線的朝廷大臣,理所當然要站出來反對。
而今天的廷議中,韓忠彥的態度變得更加強硬。
他公然宣稱倘若需要罷免章惇,另委率臣才能改變戰略,那現在就應該馬上召回章惇,另行委任宣撫使!
而眾宰執的態度也因此發生了分裂。
呂大防轉而表示贊同韓忠彥,他反覆的強調北伐以來,章惇始終沒有足夠的威信統率諸軍,換掉章惇不失為一個辦法。
而許將、李清臣等人卻擔心臨陣換帥導致軍心動盪,反對在此時召回章惇。
為此,眾宰執又是唇槍舌劍,爭吵不休。
這讓趙煦心煩意亂,也很不耐煩。他決定無論如何,今天都必須要有個決斷。現在北伐雖然是陷入了僵持的局面,但如果不能儘快打破僵局,情況始終是對宋軍不利的。
宰臣們爭執的真正原因,趙煦心裡面也很清楚。
趙煦在單獨召見李清臣時,曾經試探過他的真實態度。
李清臣回答他,章惇性格強硬,倘若朝廷不支援章惇,就只能換掉章惇,而若換掉章惇,朝中又有誰能為率臣呢?
趙煦試探問他若石越願意復為率臣如何?
李清臣意味深長的反問他,石越能為率臣固然很好,北伐之前,他曾經受命前往河北遊說石越,倘若石越在一開始就出任北伐率臣,他絕對會支援,但現在,他想過石越在臨危受命打贏北伐之後的局面麼?
這讓趙煦驚覺到一個自己此前從未深思過的問題。
如果石越是在安平之捷後繼續北伐收復幽薊,雖說到時候石越功業之隆,也是大宋開國以來前所未有,頗有功高震主之憂。但所謂「蝨多了不庠」,石越的功業,本來就是大宋開國以來第一人了。而且往深裡想想,遠溯漢唐,這樣的人物雖說很少,但也還是有的。朝廷總還能夠找到和他相處的辦法,到時候,也不是說非得兔死狗烹不可,做到鳥盡弓藏也就足夠了,總之,可堪學習的歷史經驗很多,好的壞的都有一大把。
因為說到底,那和伐夏一樣,只能算是開拓之功,屬於錦上添花,甚至人們還會因為北伐的勝利,忘記掉河北禦敵的困難與不易,有意無意的貶低這種成功的難度,人們會因此崇拜石越,稱讚他、羨慕他……但並不會因此而感激他。
但現在的情況卻完全不同,因為章惇的失敗,人們將無法迴避取得這些功績的艱難,人們會記起河北禦敵的不易,而倘若石越再次挽救了北伐,那他會被認為是兩次拯救這個國家!
人們對石越的感情,會是感激!
對石越不好的事情,會被當成是忘恩負義。
到時候要怎麼和石越相處,會是個大麻煩。
能夠做到宰臣的人,心裡面都是有自己的驕傲的,沒人會希望自己被別人挽救,也沒人會認為需要被別人挽救。因為在承認自己被別人挽救的同時,也就是在承認自己的無能。
對於這些位極人臣的一時英傑來說,這是一件非常難堪的事情。
人心是非常複雜的。趙煦甚至想象,如果有一天,大宋危在旦夕,汴京被敵人重重圍困,眼看就城破國亡,這時候,有一個英雄突然站出來,拯救了這座城市,這個國家,這個英雄究竟會被如何對待?
如果這位英雄底蘊深厚,在軍中有極深的影響力,那麼,大概會象郭子儀一樣,被客客氣氣的供起來,實際上則雪藏。但如果沒有郭子儀在軍中的那種影響力,不需要擔心兵變,那麼,這位英雄大概會成為所有人共同的敵人。
沒人會希望看到他的存在,因為他只要存在,就是在提醒所有人,自己曾經是如何的不堪。
但如果這個英雄竟然是石越呢?
趙煦能夠想象得到,所有人都會既難堪,又害怕!
所以,他們不會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尤其是北伐並不是真正的危在旦夕,大宋也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趙煦甚至有些惡意的揣測,對於他的宰臣們來說,就算北伐真的失敗了,又能怎麼樣?大宋又不會亡國,丟臉的是皇帝趙煦,也不是他們。
當然,這其實只是趙煦的一點惡趣味,在一個個自命不凡的宰臣的經常性壓力下,趙煦很願意懷著惡意想象一下他的宰臣們的狼狽處境。
他當然知道李清臣真正暗示的事情是什麼。
他們在擔心到時候的石越,可能會效仿諸葛亮、司馬懿,甚至是桓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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