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蕤在三位輔政大臣的掌聲中,抱著琴出來致謝,很喜歡收藏名琴的韓忠彥一眼就看出她懷中抱著的,竟是前唐開元制琴名家雷威所制的名琴「九霄環佩」,他嘴角忍不住一陣抽搐,只覺明珠暗投,莫過於此。
但他沒想到,還有更讓他難受的事情出現——只見韓維言笑晏晏的誇讚著石蕤的琴技,然後輕輕擊掌,一名隨從抱著一張靈機琴走進水榭,韓維接過琴來——那竟然是仁宗時斫琴名手衛中正衛道士的作品——韓忠彥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它被送到了石蕤手中。
直到石蕤喜滋滋的抱著韓維送的禮物告退,韓忠彥心中,還是頗覺悵然,他語帶欣羨的說道:「子明生了個好女兒啊!」
「就是頑皮了一點。」石越虛偽的謙遜著。
韓維卻是誤會了韓忠彥的意思,嘆道:「可惜我家沒有這個福份。不過,日後有得子明頭疼,我們這樣的人家,要找門好親事已是不易,原本還可以指望榜下擇婿,看看能不能遇到個少年得志的進士,但令愛竟被賜了公主封號,這下子,連進士都難找了。」
石越原本沒有想到這節,此時被韓維這麼一點,竟是愣住了,醒悟過來後,不禁憂形於色。
倒是韓忠彥想得開,笑道:「找個進士女婿有什麼好?遊宦半生,跟著到處奔波,不知要吃多少苦,令愛又用不靠著人家受封蔭。倒不如挑個不想當官的,只要出身名門,勉強配得上令愛的身份就行。一生富貴,還不用捲入朝中的苟且事中,那才是神仙日子。」
「師樸說得有道理。」石越轉憂為喜。
「兒孫自有兒孫福。可惜你我三人,陷在這朝中的苟且事中,是出不來了。」韓維笑著搖頭,「子明,你說吧,你究竟在打的什麼主意?北伐這麼大的事,耶律衝哥這麼大的麻煩,你不去操心,卻在搞什麼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把戲!」
「實非蓄謀。」石越笑道搖頭,「只不過是門下後省新制碰了一鼻子灰,我想著這麼大的虧,不能白吃,怎麼也得撈回來一點……」
「你當自己是市井小販麼?」韓維笑罵道。
「總是一件好事。若是平時提出,朝中只怕得吵上兩三個月也不見得有結果。」石越笑道,「不瞞持國、師樸,此事是我思慮已久想要做的事,當年提舉編修敕令所,就已有想法,原本以為根本沒有機會了。沒想到,竟會有柳暗花明之日……」
「你讓許衝元、李邦直主持此事,也是故意的?」韓維問道。
石越點了點頭,「此事並非一朝一夕能做成的,眼下朝廷只是編撰法典,真正難的事情都在後頭。許衝元、李邦直都是皇上面前的新貴,我將事情交到他們手裡,雖然現在看起來是麻煩事,但待到太平無事之時,卻算得上一樁大政績,算是白送一件大功勞給他們。日後我若不在朝中,也不至於人亡政息。」
韓維和韓忠彥相互對視一眼,和其他人一樣,二人對這件事其實也並不是太關心,便如趙煦所說,宋朝制度與歷代不同,縣令在刑事案件上許可權本來就很小,也就是能審理一些治安案件,稍大一點的案子,只有州府一級才有許可權審理,雖然因為宋朝廣泛採用判例法,導致經常有縣令援引漢唐先例,越權的事也時有發生,但那畢竟是少數,也不是輕易能夠解決的問題。在二人看來,石越的方案,其實只是進一步的理清地方官員的權責,清理舊弊,編撰諸法典,也不過是比過往的編修敕令前進了一步,成體系的法典能幫助大部分素養不高的地方司法官員更好的理解、執行法令,提高他們的治理水平……也就是說,石越這次的方案,和門下後省新制不同,不是試圖推倒重建,而是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修補完善,這符合舊黨一貫的思路,也易為舊黨所接受,而促進司法專業化,同時又是新黨自王安石時代開始,就在追求的改革方向,雖然石越改革的方向和新黨完全不同,但同樣也是新黨可以認可的行為——如此調和新舊兩黨的政見,尋找雙方都能接受的第三條道路,則正是典型的石越風格。因此,雖然韓維和韓忠彥都隱隱覺察到石越的方案背後,可能還藏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人們會因為對未知的恐懼而害怕全新的事物,認為新的事物背後總伴隨著巨大的未知風險,但對於修補舊事物,卻很容易感到放心,因為他們覺得那始終是自己熟悉、瞭解的事物……因此,只要不觸犯到自己的利益,在這方面妥協,是相對容易做到的事。
韓維和韓忠彥的關注點,自然而然的就轉到了石越「日後我若不在朝中」的話題之上。
韓維悠悠嘆道:「子明果然已有歸隱之志,現在便在為日後做打算了。」
石越毫不介懷,笑道:「這不是題中應有之義嗎?範堯夫也和我差不多,日後朝廷,便要多賴師樸了。原也瞞不過持國——現在我就是趁著皇上有求於我,儘量多塞點私貨。這種日子可不會太多,一旦康時他們攻下范陽,皇上的態度就會轉變。」
韓忠彥驚訝的問道:「子明已料定唐康他們能攻取涿州?」
「一半一半吧。」石越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他的懷疑:「從遼軍的表現來看,我有些懷疑遼人在山前主事的,並非耶律信,而是遼主或者蕭嵐。遼主與蕭嵐雖皆非無能之輩,但面對慕容謙、折克行、吳安國,終究還是要稍遜一籌的。」
「那就是說,北伐成功的可能性很大?」韓忠彥不由得興奮起來,「只要攻下涿州,北伐諸軍就能在山前有個可靠的據點……」
「紙上談兵,又豈足為憑?耶律衝哥隨時可能回師山前,還有個不知動向的耶律信,縱使攻下涿州,還有析津府這座易守難攻的名城……此時恐怕沒人能預料到未來的勝負。」石越搖頭給韓忠彥潑了一盆冷水,「但北伐之成敗,關鍵的節點可能是在攻克涿州之後。」
「這又是為何?」韓忠彥對石越的意見,顯得極為重視。
「因為攻取涿州之後,前面就是析津府。從皇上到朝中諸公,到幽薊宣撫使司,到北伐諸將,所有人的心態,都可能發生巨大的轉變,甚至對面的遼人也是如此……此前的作戰方略,都可能重新調整,而是對是錯,卻難以判斷。」
「原來如此。」韓忠彥長嘆一聲,道:「不瞞子明,我請持國相公來你這相府,就是想和二位商議,攻下涿州之後,該如何進止……」
石越大吃一驚:「涿州真的被攻克了?」
「暫時倒還沒有。」韓忠彥搖頭道:「不過,我昨晚得到的訊息,因為唐康時與陳履善在涿州城下各自為戰,互相指責,章子厚有點沉不住氣了,已令种師中率龍衛軍前往涿州增援,陽信侯隨後也親自率領雲騎軍護送著大批糧草前往涿州,接掌指揮權。章惇上札子說,他已經準備妥當,一但攻克涿州,就將盡起大軍,觀兵析津府,趁耶律衝哥回師之前,憑藉優勢兵力,集中火炮,以迅雷之勢,攻取析津府。」
「這哪是因為康時和陳履善不和,章子厚還是在擔憂耶律衝哥!他只是要面子!」石越嘆道,「師樸準備如何回覆他?」
「王處道堅決反對,但樞密會議意見不一,故此我才來向二位問計。」
韓維搖頭笑道:「北伐之事,還是要問子明的意見。」
石越沉吟不語,過了一會,正待開口,忽見石鑑領著一名內侍腳步匆匆的走來。便見那名字內侍走進水榭,向石越、韓維、韓忠彥行了一禮,道:「韓侍中、石相公、韓樞密,官家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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