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三月二十六日,早朝之後。
崇政殿內,趙煦一邊批閱奏章,一邊聽著龐天壽的報告。
「那個李昌濟死了?」
「是的。」
「五天前的事?」
「是的,曹諶上表請罪,稱他追查了五天,但線索全部斷絕,沒有任何收穫。」龐天壽小心翼翼的稟報著,「他去過白鶴觀的事情,應該瞞不住司馬夢求,司馬夢求多半已經知道曹諶在跟蹤他……」
「白鶴觀十餘人,全是服毒自盡?並非遭人殺害。」趙煦又問道。
「經核驗,十餘名死者,皆無被強迫的痕跡。」
「潘照臨真乃奇士。」趙煦讚歎道,「不過,這也算是不打自招了。」
「但不管怎麼說,證據沒了,線索也斷了……」
趙煦卻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你敲打下曹諶,沒有朕的旨意,不許他去打周國使者的主意。」他將手裡的硃筆丟到案上,嘆道:「牽涉諸侯國,特別是周國,事情必然鬧大,現在朝廷一攤子事,不能再扯上這個麻煩。」
「奴才領旨。」龐天壽低眉順目的答應著,不敢接後面的話。
但趙煦卻有一肚子牢騷不吐不快,「石越真的不是好相與的。一面盯著門下後省新制的事不放,天天問下朝議的事情,非但如此,他還又上了一個奏章,請求朝廷選派官員,在中書省增設兩個編修所,由戶部尚書與刑部尚書任提舉,分別修定民法諸典與刑法諸典,以後縣令只能裁判民法諸典案件,刑法諸典案件由提刑使另遣屬員審理,縣令只有監督之權……他還真是不消停!按說不應該先集中精力於門下後省新制,以免分散重點麼?」
龐天壽低著頭,不敢說話。
「他這主意一齣接著一齣的,連許將、李清臣都覺得他多事,更不用說範純仁、呂大防諸人,你說說,咱們這位石相公,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奴才不敢妄議朝政。」龐天壽嚇得聲音都發抖。
「偏偏這次,不管是朕還是兩府宰臣,都不好意思再駁他面子,畢竟他好歹也是朝廷的左丞相,又是剛剛在河北立下不世之功回來,還辦了宣仁太后山陵使的差,怎麼算都是勞苦功高,可一回朝廷,一個門下後省新制,就碰了一鼻子灰。再提這麼一個事情,雖嫌多事,但奪縣令之權,重提刑司之任,也不算大事,依本朝制度,牽涉刑罰之事,縣令本來也沒多大許可權,不少案子,都是各縣在越權斷案,聽說冤假錯案也實在不少……大家都覺得石越上這麼一事,只是為了挽回一點面子,再要連這點面子都不給他,未免過份,只好且順他意一回。他這事情倒是不大,可瑣碎得緊,又趕上北伐這當口,他這是故意給許將和李清臣找事情做麼?」
宋朝黨爭之中,故意用繁劇瑣碎的事務為難政敵,讓政敵出醜,是極為常見的手段之一,也怪不得趙煦會疑心於此。
「但朕總覺得,此事不是那麼簡單……」
「此事當然沒有那麼簡單。」
政事堂內,值日的吏部尚書呂大防一邊批閱各處送來的公文,一面和禮部尚書安燾、尚書左丞梁燾、尚書右丞張商英聊著天,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之意,「石子明這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我本來還奇怪,以他的性格,怎麼會遞什麼門下後省新制札子,原來是為了修什麼民法諸典、刑法諸典。若不是此事於民有利,他真以為我會不好意思駁他面子麼?」
梁燾還是不敢相信,道:「子明相公乃是左丞相,門下後省新制被駁,也是大失臉面的事,為了這什麼法典,何至於此?」
「臉面?呵呵!」呂大防譏道,「你以為石子明很看重這東西麼?熙寧以來,他每次要弄點什麼新花樣,何曾似上門下後省新制札子這樣直來直去過?他的札子呈上朝廷之前,私底下早就已經說服了皇上,說服了兩府諸臣,只有範堯夫那樣的實誠君子,才會相信他是喝了一頓酒靈光一現弄出來的……」
聲音傳到正在另一間房裡召見幾名地方官員的範純仁耳朵裡,範純仁起身將門關了,權當自己從沒聽說過這番話。
安燾見此情形,忍不住發笑,接話道:「此事若是旁人,我不會相信,若是子明相公,他玩一齣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也不無可能。」
張商英領悟了其中三味,在旁擊掌讚歎:「若真是如此,實是妙招。先提一案,被駁回後,利用大家的愧疚虧欠之心,馬上再提一案。不錯過任何機會,連失敗都能利用到極致,真不愧是子明相公!」
「石子明又不在此處,天覺何必如此?」呂大防不屑的嗤笑道。
「微仲公成見太深,自是難以領悟其中益處。」張商英可不是好相與的,馬上反唇相譏:「昔日范文正公作《岳陽樓記》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吾輩士大夫,本來就不應該過於計較個人榮辱得失,苟能有利於國家,區區臉面,又算得了什麼?此正是微仲公大不如子明相公之處也!」
一番話說得呂大防啞口無言,但他的確是比不上石越,這是無法強辯的,脹紅了臉半晌,只能哼了一聲,斥道:「巧言令色,鮮矣仁!」
左丞相府。
湖心水榭之中,白色紗簾之後,石蕤素手輕調,正在彈奏著一曲《醉翁吟》,這首由歐陽修的《醉翁亭記》而衍生創作的琴曲,是此時非常流行的曲目,深受人們的喜愛,連蘇軾都曾經重新給它填詞。不過石蕤的琴技還是頗為生疏,她的年紀,也領會不到那種士大夫「適於山水之間」的志趣,也就是剛剛能將一首曲目彈奏完整的水準。
而在座聽琴之人,是皇帝趙煦之下,大宋朝位極人臣的三人——僅存的三個輔政大臣,這三人中,除石越外,韓維、韓忠彥都有極高的藝術鑑賞水準。聽著這剛剛入門的琴聲,韓維、韓忠彥比起聽孱雜亂耳的噪音都要難受,但看到石越閉著眼睛,一副如痴如醉陶醉於琴聲之中的模樣,二人也只好禮貌的裝出欣賞琴技的樣子來。
好不容易熬到一曲終了,石越熱烈起身的鼓掌,二人心裡好笑,卻也身不由己的跟著起身,一起鼓掌,口裡還完全不受控制的說些言不由衷的誇讚之辭。幸好此刻水榭之中再無他人,否則,嘉樂長公主精擅琴藝的名聲,恐怕用不了一天,就會傳遍汴京——其實眼下的情況,也同樣難以確保類似的情況不會發生,這完全要看石越的節操,而對此,二人也不抱什麼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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