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東門小殿。
稍顯陰暗的殿內,只有趙煦、龐天壽、曹諶三人。
「司馬夢求秘密調查了左丞相左右之人,在安平之事前後的行蹤?」趙煦裝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此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如此大的行動,司馬侍郎再厲害,也需要調動大量的職方司資源,臣忝為職方司郎中,想要完全瞞過臣,即使是司馬侍郎,也做不到。而且,臣覺得,司馬侍郎根本沒有想瞞臣,反而是有意無意的,故意讓臣知道這件事……但這也是臣費解之處,職方司私自調查左丞相左右之人,這……」曹諶隱隱的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當著皇帝的面,他也不敢問皇帝司馬夢求是不是奉了密旨,只能裝傻。
「朕知道了,此事朕自會讓司馬夢求解釋。沒朕的旨意,你也不得外洩。」趙煦輕描淡寫的說道。
「臣領旨。」
「那司馬夢求查到什麼沒有?」趙煦裝做隨意的問道,他心裡很清楚司馬夢求為何故意讓曹諶知道他的調查。
曹諶其實也明白自己的角色是什麼,當下心照不宣,老老實實回道:「除潘照臨外,其餘諸人,皆無嫌疑。」他又畫蛇添足的加了一句:「臣亦核實過,司馬侍郎的結論沒有問題。」
「潘照臨?」趙煦皺起了眉。
「潘照臨自離開左丞相幕府後,向來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其行蹤難以查明,原本亦屬正常,不好由此便斷定其與安平之事有關,況且,從對左丞相身邊左右之人的調查結果來看,潘照臨和左丞相在安平之事前後,亦無任何聯絡……所有的證據,都顯示可以推除潘照臨嫌疑。」
聽到這個結論,趙煦並沒有鬆一口氣的意思——如果這就是最終結論,現在向自己報告的,應該是司馬夢求,而不是曹諶。
果然,便聽曹諶說道:「但是,臣發現,這次調查中,關於潘照臨的內容,太簡單了。」
「嗯?什麼意思?」
「司馬侍郎對其他人的調查,都非常詳盡,只要讀過這些調查的內容,任何人都不會對將他們排除嫌疑再有任何疑問。惟獨關於潘照臨的部分,實質性的內容太少了,雖然這可能和潘照臨的特殊有關,但是,臣總覺得,這不是我們職方司的能力……」
「你是說?」趙煦的眼睛瞬間瞪大,望著曹諶。
「臣不敢揣測什麼。」曹諶的聲音有些顫抖,「但臣有些不放心,冒死做了個決定。臣通過家中在軍中的關係,悄悄借了兩名精銳探馬,讓他們跟蹤司馬侍郎!」
內東門小殿內,突然間無比的安靜,每個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結果,臣發現,司馬侍郎仍然在調查潘照臨。也就是說,司馬侍郎覺得潘照臨仍有可疑,只是他還拿不定主意,所以,刻意沒有讓臣知道。」
「這是正常的吧?」趙煦強行擠出一絲笑容。
「的確是正常的。」但曹諶的聲音仍然在抖,「但是,但是……」
「但是什麼?」
「昨天晚上,司馬侍郎去了鄢陵縣的白鶴觀,臣的人看到了潘照臨的一個隨從出入觀中,還帶回來幾個人的畫像,其中一人是……是以前經常出入雍王府的一名道士李昌濟!」
「雍王?」趙煦越發的驚訝,「李昌濟又是什麼人?」
「據臣所知,李昌濟是當年雍王的重要謀主,石得一之亂後,他便不知所蹤……」曹諶說著這些事情,背上冷汗直冒。
「石得一之亂!」趙煦騰的起身,「你是說,潘照臨和那個李昌濟有勾結?」
「並非如此,臣派去的人回報,似乎那個李昌濟,是被人軟禁在白鶴觀……」
「被人軟禁?」趙煦有些莫名其妙,只覺得整個事情非常的複雜,頭緒越來越多,但卻一團混亂,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潘照臨怎麼會和當年雍王府的扯在一起,而曹諶的意思,又是潘照臨將對方軟禁。「這李昌濟身上有何秘密?還是他和潘照臨有何故舊?否則,不是應當將他舉報官府麼?」
「此非臣所知。」曹諶也是不甚了了,「臣只是據此推斷,潘照臨並不簡單,他也不是閒雲野鶴獨自一人,而司馬侍郎會繼續暗中調查他,說明他除此之外,應該還有更多的疑點……」
「而臣這邊,除此事之外,還有一件事情也和潘照臨有關——三天前,負責監視周國使者的親從官提交了一份報告,說周國使者曾數次見過潘照臨……」
「這有什麼可疑的麼?諸侯國交好賄賂大臣左右親信,不是很平常麼?」趙煦語帶譏諷沒好氣的說道。
「這本來是很平常。只是,只是,臣突然想起了一樁陳年秘辛……」
「陳年秘辛?」趙煦奇怪的看著曹諶,突然想起了對方的身份——他是曹家子弟,曹彬的後代!
「當年歐陽修修成《新五代史》,提到周世宗之子熙讓、熙誨時,稱不知其所終,臣當年一時好奇,便追問家父熙讓、熙誨下落,家父告訴臣,太祖陳橋兵變後,趙韓王欲盡誅恭帝以外周世宗諸子,太祖仁德,不忍,於是將熙誨交由越國公盧琰撫養,改姓盧氏,而將熙讓交由鄭王潘美撫養,改稱潘氏,並稱潘美為叔。後熙讓及其子皆在本朝為官,至真宗皇帝時,真宗對其都格外優容,只是後代不才,其家族便漸漸沒落,此事開國諸臣,大抵知曉,只是牽涉太多,各家通常都不會對外宣揚,故此世人知之者甚少。到歐陽修時,這些秘辛,更是沒幾個人知道了。」
「潘美……周國……潘照臨……」趙煦驚訝的望著曹諶,「你是說……這應該只是巧合吧?而且,我趙家對柴氏不薄,縱然他果真是周世宗後代……」
「的確,即便潘照臨確是周世宗後裔,也不能說明他就心懷叵測。但司馬侍郎經常對臣等說,偶爾發生一兩件巧合可能是巧合,但若同時發生三四件巧合,那就絕對不可能是巧合。潘照臨身處嫌疑之地,他的身世若還藏著如此大的秘密,縱要說他清清白白,恐怕也難以讓人相信。臣調閱了所有關於潘照臨的資料,他的父母身世,無人知曉。但這件事情,他卻瞞不住,有人肯定知道?」
「石越?」趙煦脫口而出,但馬上搖頭,「石越多半並不知情,倘若潘照臨真是周世宗後代,他圖謀必大,以石越的身份,和他牽涉毫無好處。除非石越在熙寧之初剛認識潘照臨之時,就有謀反之心。但這麼多年,他屢次掌握兵權,若早有反意……這根本不合情理。」
實際上,在石越自解兵權回京後,趙煦已經徹底不相信石越有什麼謀反的意圖了,他之所以還要暗中徹查安平一案,擔心的正是石越左近之人有非份之想。只不過,這些話,他沒必要對曹諶說。
而曹諶也根本不敢接關於石越那一茬的話,低頭說道:「臣說的不是左丞相,而是周國公和他的特使。」
「他們……」趙煦搖頭道:「就算他們知道,他們也不敢承認的……」
曹諶壯著膽子說道:「若是陛下親自給特使壓力,同時親口許諾不追究周國公……」
「你覺得周國有牽涉其中麼?」趙煦突然問道。
「現在還無法確定潘照臨的身份,不過,臣覺得,就算被臣不幸言中,這對周國公也沒有半點好處……」
「倘若被你說中,那潘照臨所謀劃的事情……簡直無法想象!」趙煦呵呵冷笑,「潘照臨這樣的人物真要發起瘋起來,誰能又保證可以置身事外?周國公!呵呵!石越的事還沒有了,又要扯上柴家麼?」趙煦想起太廟裡的那塊誓碑,頓時一陣頭大。
這又是一樁只有宋朝皇帝才知道的秘密——在宋朝的太廟中,有一間夾室,裡面立了一塊石碑,平時用黃布蓋著,進去打掃的內侍,都必須是不識字的。每位皇帝在繼位之時,都會由兩個不識字的小黃門領著,進入其中,跪拜恭讀碑詞。那塊石碑上,刻著宋太祖留下的三條遺訓——「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於獄中賜盡,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連坐支屬;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石越的事情已經夠棘手了,又扯上了當年的雍王與石得一之亂,現在難道又要扯上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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