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三月二十一日早晨,因為非朔非望,在待漏院等候上朝的官員,都是大宋朝的高階官員,少監、少卿、侍郎、侍御史、起居舍人、中書舍人……差不多都是這等級別以上的官員。在事先沒有半點風聲的情況下,他們驚訝的看到,好久不曾出現在朝會上的左丞相石越,竟頂著個巨大的黑眼圈,出現在了待漏院,臉上還有著無法掩飾的疲憊。然後,他們又看到素來很重視儀容,永遠翩翩君子溫潤如玉的右丞相範純仁,也是滿臉的倦容。
這裡每個人都知道石越正在休沐中,他突然來參加朝會,已是足以震動汴京的大新聞,而左右丞相的這副樣子,更是讓所有人都在心裡暗自揣測,究竟發生了什麼大事,竟讓石越和範純仁都通宵未眠,讓石越提前結束休沐。即便韓忠彥、呂大防等宰執大臣,也是同樣的驚訝,他們一邊過來熱情的和石越打著招呼,一面忍不住旁敲側擊,心裡不免暗暗擔心,難道耶律衝哥又搞出什麼大事來了?
一肚子心思的石越,一面心不在焉的應酬著眾人,一面在心裡判斷,呆會哪些人會是自己的盟友,哪些人會是自己的敵人,哪些人則可以爭取……還不時的拿眼睛瞟在一邊獨自出神的範純仁。
石越心裡面回想著昨晚和範純仁見面的情形——當範純仁和石越打招呼的時候,雖然在石越看來他只是「微醺」,但實際上,範純仁已是有幾分醉意了,否則,以範純仁的性格,其實是做不出當街喊石越一起喝酒的事情的。
而石越一上去,範純仁就和他滔滔不絕的聊了起來,說是「聊」,開始的階段,大多數時候其實只是範純仁一個人在說話。石越到這時,才知道範純仁身上揹負的壓力,一點也不比自己小,而就兩個人的性格來說,範純仁其實遠比他辛苦。他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原來,範純仁也打算辭相。
想著大宋朝的左右丞相都計劃著辭相,不知道為什麼,做為當事人的石越,在當時真實的感受,並沒有什麼傷感或者沉重,而是很想笑。他莫名的覺得這件事情很好笑。只是顧忌喝多了酒的範純仁,只能拼命忍著。
和石越不同,範純仁的辭相是被逼的。高太后給他的遺言,就是「相公宜早歸去,讓官家自用新人」,從高太后的遺言中,石越能感受到她的無奈,眼不見則心不煩,高太后心裡很明白,在她死後,小皇帝真想做什麼,別人難攔不住。她不指望範純仁、呂大防他們,也沒有指望石越,而是希望範純仁能有個好下場……這是高太后的智慧,這位宣仁太后比起石越,要更早一步看清楚皇權就是皇權!
這讓石越十分的唏噓,他隱隱有種感覺,雖然政見迥異,地位不同,但高太后,其實也是應該歸為王安石、司馬光這一代人之列的。
但範純仁內心深處,沒有高太后那麼看得開,放得下。他內心深處,不想辭職,不希望舊黨交出對朝政的主導權,更不想讓趙煦就這樣輕易的決定了大宋這艘大船的方向……他也有他想要堅持維護的東西。
這讓他內心中深受折磨,是做諍臣,還是明哲保身?但堅持不妥協不退讓,真的就是對的嗎?若不遵從高太后的遺囑,會不會被人譏笑貪權戀棧?但即使留下來,倘若矛盾激化,黨爭再次走向激烈,他豈非又成了大宋的罪人?可是,就這樣放棄,不僅難以甘心,更覺得自己象個逃兵,辜負了國家,辜負了高太后、高宗皇帝,辜負了司馬光,死後更不知道要怎麼樣去面對自己的父親……
一直揹負著沉重壓力的範純仁,在收到北伐不利的訊息後,彷彿最後一根弦崩斷了。他支援北伐、相忍為國,這樣的妥協,真的是對的嗎?
這個晚上的範純仁,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自己又應該堅持什麼放棄什麼……他故意不再理會平常對自己的約束,故意讓自己去做一些平常絕對不會做的事,包下汴京的一座酒樓,毫無節制的喝醉……
但彷彿是宿命一般,範純仁竟見到了石越。
雖然各自立場不同,但是,範純仁心裡知道,石越是除了他父親與司馬光外,對他影響最大的人。他也不在乎會被石越看了笑話,或者說,在內心的深處,是故意如此,他把頭伸出窗去,喊出了石越的名字。
而範純仁的心情,石越心有慼慼焉。或許,此時此刻,整個大宋,也不會有比石越更明白範純仁心情的人存在了。
兩人都有想要堅守的東西,但都迫於種種原因,不得不撒手退讓妥協,同樣的,他們心裡,都無法肯定自己的選擇就是正確的。
過於固執的堅守所謂的正確的東西,結果卻經常誕生難以承受的惡果。但妥協退讓,真的就能海闊天空嗎?
這就象關撲,即使是石越和範純仁這樣,已經位極人臣,也無法知道答案。
於是,聽著範純仁吐露心聲,石越感覺每句話都是在說自己,然後,他也不知不覺喝多了,他和範純仁說起了長孫無忌的事。
範純仁先是驚訝的聽他說著什麼關隴集團、山東士族,然後,他就聽到了範純仁的哈哈大笑。
「就運算元明你說的那什麼關隴集團、山東士族真的存在,大唐之世,門閥已衰,士族將亡,長孫無忌的失敗、則天皇后的勝利,亦不過是順應時勢而已。而大宋,卻是士人興起的時代,一個是早晨的朝陽,一個是傍晚的落日,又怎可同日而語?門閥士族自東漢興起,至五代衰亡,經歷了幾朝幾代?朝代或有更替,大宋也未必不會亡國,但士人的時代,卻不會隨大宋之興亡而結束!想不到石子明你也會有發杞人之憂的一天!」
喝多了的範純仁,說著即使在宋朝,也有大逆不道嫌疑的話語,大聲的嘲笑著石越。
但他不經意的話語,卻如同閃電劈過夜空,驚醒了石越。範純仁是對的,哪怕經歷了蒙元的浩劫,宋朝計程車大夫沒了,但明清計程車紳卻崛起了,即便喪失了理想與尊嚴,充斥著犬儒主義,甚至滿身的奴才味道,但不管怎麼說,這個士人的時代,都持續了一千多年!
也許是喝得太多了,趁著幾分醉意,石越向範純仁提出了一個想法。
然後,聽得手舞足蹈的範純仁和石越約定,就在今天的早朝,將這個想法公開說出來。趁著他們兩個還是左右丞相,將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辦了。
事實證明,人喝多了,膽子是要大許多。
當二十一日的清晨,石越被韓梓兒從宿醉中叫醒後,他馬上就一陣頭疼——這個時代的酒在宿醉之後是不怎麼會頭疼的,尤其是範純仁昨晚請的酒品質算是很好的,但約定就是約定,是個炸彈,今天也得扔出去。否則,他和範純仁就要成為天下的笑柄了。石越只好倉促的寫了一封奏章,讓人抄好,揣在袖子裡,前來上朝。
因為臨時要寫奏章,石越來得有點晚,在待漏院沒呆一會,早朝就正式開始了。石越、韓忠彥在內侍的引導下,領著文武臣僚上殿,覲拜皇帝。然後,石越、範純仁、韓忠彥各自落座。
行禮如儀後,御座上的趙煦目光落到了石越身上,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笑道:「昨晚見過子明相公後,朕算是安安穩穩,睡了個好覺。」
殿中眾臣的目光,瞬間都落到了石越身上。大多數人,都是又驚又喜。不管對石越的態度怎麼樣,君相不和的隱憂,一直縈繞在大宋朝廷之上,對以舊黨、石黨為主的宋朝朝廷來說,多數官員還是希望朝局穩定一點好的。
沒想到,一夜之間,皇帝和石越的關係就得到極大的好轉。
眾宰臣之中,對此最為高興的,是韓忠彥和曾布,兩人喜形於色,和麵不改色但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其他宰執大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皇帝主動示好,石越當然不能不給這個面子,更不用說他今天還有求於人,連忙回道:「陛下宵衣旰食、勤政愛民,實乃天下之幸,但天下之重,繫於陛下一人,臣還望陛下保重龍體,陛下萬壽安康,才是大宋最大的幸事。」
趙煦越發高興了,點頭笑道:「朕知道了。」又笑著問道:「聽說子明相公昨晚回去後,和堯夫相公在白衣樓喝酒了?」
這下,殿中眾臣更是驚訝了。
對皇帝知道自己昨晚和範純仁喝酒的事,石越倒是早有心理準備,以他和範純仁的身份地位,晚一點,全開封都會知道這件事。而早朝之前,肯定會有內侍將這事告訴皇帝。不過,他們喝酒的地方叫白衣樓,石越卻是現在才知道。
他朝趙煦欠身拱手,一本正經的回道:「回陛下,臣昨晚的確是路過白衣樓,偶遇堯夫相公,故此停留,與堯夫相公一道商量一件大事。」
範純仁臉紅了一下,也朝著皇帝欠身拱手,但沒有說話。
「哦?」趙煦饒有興致的問道:「不知是何大事?」
「茲事體大,還請陛下親覽。」石越從袖子裡掏出奏章,雙手捧起。龐天壽連忙過來接過奏章,呈給趙煦。
趙煦開啟奏章,認真瀏覽起來。
石越一邊向其他宰執及殿中眾臣介紹:「臣昨晚與堯夫相公商議的,是關於門下後省之事。」
「自熙寧新政以來,立門下後省給事中之制度,行之有年,亦可稱效果斐然,但總還是有些弊端,最大的問題是諸科給事中權力既太大又太小,一個給事中,就可以封駁兩府宰臣簽押之事,這讓給事中免不了有邀名之事,即便給事中公允正直,也免不了受限於個人的學識與才能,做過錯誤的封駁;另一方面,則是給事中也免不了有賢愚不肖,這其中便有漏洞可鑽,皇帝、兩府有事擔憂給事中封駁,有時會刻意繞過剛直的給事中值日之時,等好說話的給事中值日時,才將赦旨送到門下後省,結果又讓門下後省形同虛設……」
「因此,臣與堯夫相公商議,建議對門下後省進行改革。改革的重點,是擴大諸科給事中的人數,一方面,由各路、軍、州致仕官員、曾考上舉人的儒生、侯爵以上勳臣、以及每年納稅額在一百貫以上人家,共同推舉本路、軍、州士紳清流若干名,經考試經義、律令、錢糧水利之學合格後,授‘給事中裡行’之職;同時,也增加諸科給事中名額,使諸科給事中與‘給事中裡行’人數相當,諸科給事中由皇上與左右丞相、樞密使副、參政知事薦舉任命,宰執大臣得各薦舉一名諸科給事中,其餘諸科給事中則由皇上選任。諸科給事中與給事中裡行共同組成門下後省給事中會議,凡事至門下後省,即由諸科給事中與給事中裡行共同審議,投票決定是否通過,都給事中、副都給事中自此只負責安排議事日程,主持議事,考核給事中品行等事務,除非投票為平局,否則無投票權……」
「如此,則給事中之封駁大權,全出於公議,興利除弊,門下後省制度,將可完善。」
石越說完,趙煦也已經差不多看完了奏狀,他臉上的笑容早已不見,默默將奏章放在面前的御案上,目光在石越和範純仁身上游移。
「子明相公、堯夫相公,你們真的只是想要改革門下後省制度麼?」趙煦提出質問時,嘴角間忍不住流露出一絲譏刺的笑容,他目光投向其他宰臣,問道:「諸卿以為兩位相公的建議如何?」
「臣以為不便。」許將見到皇帝的眼神,第一個出聲反對。「兩位相公所獻門下後省新制,規模過於宏大,牽涉過多,朝廷平添許多官職,每歲所增薪俸之費,便已可觀;且給事中一多,必增紛擾,每逢一事,爭來議去,拖延時日,亦非國家之利。此去一弊,增兩弊,臣未見其便。」
「臣亦以為不便。」李清臣也站了出來,高聲說道:「漢朝之時,為除郡守不廉少忠之弊,而設刺史,其後地方之權,遂歸刺史,而郡守反成下僚。今若設此給事中會議,則是以給事中之職,凌駕於宰執之上,日後天下之事,必不在兩府,而在門下後省。臣未見其可。」
許將和李清臣接連表態,而且抨擊的地方都在要害之上,石越雖然從未敢小覷天下英雄,但也不由有些意外。但更讓他意外的,卻是呂大防也站了出來,高聲道:「臣亦以為不便。天下大事,當出一二人之口,決一二人之手,若興此議,日後給事中挾所謂‘天下公議’之名決是非,朝中大事,軍國大政,必皆媚於流俗之論,朝廷若欲行此政,臣縱血濺墀前,亦必死諫!」
所有人都萬萬沒有想到,呂大防竟然一開始就擺出勢不兩立的絕然態度。石越掃了一眼範純仁,見對方面露猶疑之色,顯然,他內心也動搖了。
但即使是石越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呂大防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想到,最後連韓忠彥也斷然反對自己。「臣亦以為不便。」韓忠彥語氣溫和,但言辭卻十分犀利、坦率,「門下後省之制,雖然是熙寧中子明相公所倡,然並非子明相公一人之私見,制度之形成,乃是當時先帝與許多大臣共同的見解。其中不乏各種爭議,亦包含許多妥協,許多制度,看似不甚合理,其中卻有先帝與熙寧群臣之深意在焉。便如門下後省之制度,表面上看,的確有各種漏洞,但中間卻有先帝的大智慧。先帝之目的,是欲以門下後省制約宰臣,不可以為所欲為,但同時,又讓給事中不能真的憑封駁之權,便凌駕於兩府之上,給事中官卑權重,其作用,不過是替皇上、替朝廷、替大宋把守最後一道門的守門人,所以,給事中既重要又不重要,便如子明相公所言,權力既太大又太小。但臣以為,這不是門下後省之弊,而正是門下後省制度最巧妙之處。天下之事,若全然寄望於最後的守門人,這個天下,也就不成為天下了,給事中是否出於公議,也已經無關緊要了。」
韓忠彥的這翻話,可以說說到了趙煦的心坎裡,門下後省是皇帝用來制約宰臣的重要工具之一,如果按石越與範純仁的建議改革,即使皇帝可以任命大量的諸科給事中,但這個給事中會議如此有代表性,打著「天下公議」的旗號,以宋朝計程車大夫的秉性,這些人必定會成為皇帝最大的掣肘,趙煦才不想親自給自己帶上腳鐐……但他不能親自出來反對石越的建議,因為趙煦年紀雖小,卻並不傻,他知道大宋是與誰共天下,石越的這個獻議,明顯是站在士大夫立場上的,是討好全體士大夫階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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