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衝哥大破粘八葛、克列部,高麗軍隊疑似全軍覆沒……石越並沒有因此決定提前終止自己的假期。這並不是他不關心北伐戰局,而是石越對於北伐的困難,有著比其他人更加清醒的認識。現在的遼國,在軍事上仍然是一個強大的帝國,而且還擁有著耶律信與耶律衝哥這樣的名將,如果北伐勢如破竹沒有一點風險與挫折,那才是不合常理。大遼不可能僅僅因為粘八葛、克列部的叛亂而動搖,宋軍的北伐也不可能寄希望於高麗軍隊,對此,石越早有心理準備。更讓他能如此從容鎮定的,是章惇甚至比他想象的還要明智謹慎,而現在在涿州的,是唐康所轄的軍隊——這些軍隊以蕃軍為主,說得不好聽點,即使真的全軍覆沒,也動搖不了宋朝的根本,而唐康麾下擁有著慕容謙、折克行、吳安國、姚雄這樣一大批名將,在兵種上更有大量的騎兵部隊,所謂的「全軍覆沒」,那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算兩耶律率遼軍精銳齊至,唐康所部最多也就是吃點小虧。所以,石越非常的鎮定,只要章惇保持現有的謹慎,他心裡早盤算過最壞的局面——北伐失敗,陳元鳳部損失慘重——最壞也就如此而已了,這又有什麼好慌張的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而石越自北伐以來,可是一直站在局外當旁觀者的!
其實,在得知耶律衝哥在西京道取得大勝的訊息後,石越心裡在好奇,遼軍在南京道的指揮官究竟是誰?宋朝君臣一直預設在南京道指揮作戰的是耶律信,這可能也是章惇這樣囂張的人也極為謹慎的原因。哪怕耶律信在南侵時吃了大敗仗,但人的名、樹的影,宋朝君臣將相,心裡面還是很認可耶律信的能力的,沒有人真的敢輕視他這樣的名將。石越一開始也是認為在南京道指揮遼軍的必定是耶律信,但隨著宋軍與遼軍在山前的一系列交戰,他對這個判斷,其實已經有些懷疑了——遼軍表現得太中規中矩了,甚至有些消極被動的感覺,似乎完全在照搬當年耶律休哥的戰術,而在石越的心裡,耶律信卻是一個攻擊性很強的將領。這讓石越心裡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但這種直覺性的東西,此時說出來也沒有意義,而且,宋朝君臣將遼軍主將預設為耶律信也是有好處的,料敵從嚴總比麻痺大意吃虧上當強。所以,石越也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他心裡的懷疑。
和潘照臨在內城的宜秋門附近分手後,石越甚至沒著急回府,而是又和石蕤一起去轉道去白水潭附近一座燕國長公主的賽馬場,看了一場賽馬——和每年冬至前開封府在城北舉辦的賽馬大會,或者汴京其他面向民間的賽馬比賽不同,這個馬場竟然是會員制的,主要只招待汴京的勢家權貴,這讓石越頗為驚訝。他在這裡,看到了不少勳臣外戚權宦,汴京各省部寺監的官員,世代顯宦之家的衙內,甚至還有班直侍衛與禁軍將領出入其中。石越隨便一詢問,才知道這個賽馬場雖然開辦的時間還不到一年,但在汴京上層圈子裡已經非常有名。因為這個賽馬場的門檻非常高,宗室要求兩代以內有公爵以上爵位,內臣要求兩代以內做到入內內侍省的內東、西頭供奉官以上,其他則需要家族中三代以內有人做到常參官,也就是升朝官,或者甲科進士出身……才有資格申請稽核,但這些只是最低要求,十個申請者裡面,大約只有兩到三個人會被同意加入。但越是這樣,這個賽馬場就越是炙手可熱,無數人擠破了頭想獲得來這裡下注的資格。
這讓石越有些後悔出現在這裡。想都不用想,這裡絕對不可能是一個單純的賽馬場這麼簡單。他旁側斜擊一問,便從石蕤口中得知燕國長公主經常在這裡接見諸侯國的使節……這讓石越忍不住在心裡嘀咕,這位長公主殿下,越來越不象是傳統的宋朝公主了。但好在石蕤還是比較單純的,她來這裡,純粹是來給她家松漠莊的一匹賽馬助威的。
可惜的是,石越家的這匹賽馬不是太爭氣,在八匹馬的比賽中,跑了個第七名,把石蕤氣得嘟著的小嘴都可以掛油瓶了。而奪魁的那匹馬,主人竟然也是個女孩子,而且也是出身名門,是呂公著的孫女,現任國子監司業呂希哲家的千金。
燕國長公主的這座賽馬場,由一座座的兩到三層宮殿式建築組成,這些建築互相獨立區隔,連出入的通道都是單獨隔離的,可以保證互不打擾,這也是很多權貴之家的女眷很喜歡這裡的原因。
呂家那位姑娘和石蕤大約是老對手了,從未想過石蕤會帶男眷過來,她贏了比賽後,為了更好的享受勝利的樂趣,在石蕤的傷口上快樂的再撒上一把鹽,於是得意洋洋的便帶著一干隨從衝了過來,不料剛剛闖進石蕤的小樓,抬頭卻看到了當朝左丞相,嚇得她連基本的禮儀都忘了,扭頭就跑,場面一時既尷尬又歡樂。
石越得知對方的身份後,也是非常的驚愕,他很難想象呂公著的孫女、呂希哲的女兒會是一個賽馬的狂熱愛好者,更難以想象呂家會這樣放縱她,這讓他感覺非常的不合理,但仔細想想,她的曾祖父是呂夷簡,一切又似乎非常合理……
但不管怎麼說,石越還是非常感激她的,沒有她這個小插曲,石越還真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哄好自己的女兒。
休沐的時間總是要走得格外快一些。一天的時光,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消耗殆盡,當石越父女回到州橋附近的左丞相府時,汴京城內,已是燈火輝煌。
一行人剛剛踏進家門,石越就看到龐天壽領著兩個小黃門腳步匆匆的從自己家裡的正廳迎了出來。
朝石越行了一禮,龐天壽就焦急的說道:「石相公,官家召見。」
「現在?」石越不由抬頭看了看已然全黑的天空,然後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假期,結束了。
迅速的換了一身衣服,石越隨著龐天壽從東華門入宮。這時候就顯出住在州橋附近的優越性了,比住在學士巷時,入宮的時間節省了一半以上。
入夜以後的禁中大內,大部分宮殿都沒有點燈,有些黑漆漆的,和宛如白晝的汴京城比起來,顯得有幾分寒酸。石越知道這是從宣仁太后開始削減宮中開支導致的,從這方面來看,高太后固然是賢太后,趙煦其實也是稱得上是個好皇帝。宋朝在河北對遼國的戰爭也好,現在發動的北伐戰爭也好,並沒有太嚴重的影響汴京市民的生活,反而是皇宮的生活受到很大影響。這是絕大部分君主都做不到的,尤其是趙煦統治的,是一個相當富庶的帝國。雖說宋朝皇帝受到文官政府的強大制約,但畢竟仍然是君主制的帝國,趙煦若然真的要放縱一下自己的慾望,也是很容易做到的,當年強大如關隴集團,也阻止不了李治和武則天夫婦,則天皇后隨便找幾個李義府之類投機分子,就可以將李淵、李世民父子兩代辛苦建立的政治秩序瓦解破壞,宋朝的文官秩序,又能比當年的關隴集團強多少呢?帝制就是帝制,皇權就是皇權。跟在龐天壽身後的石越,有些心不在焉的放散著自己的思維,又想起潘照臨曾經拿長孫無忌和自己相比,突然覺得,在某些方面,自己和長孫無忌還是有相似之處的——當年的長孫無忌,雖然是在山東士族集團接受教育並長大成人,但最後卻陰差陽錯成為關隴集團最後的領袖與守護者;自己同樣也不是土生土長的宋朝士大夫,然而,在王安石、司馬光這一代真正計程車大夫相繼去世後,自己似乎也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宋朝士大夫秩序某種意義上的保護者……想到長孫無忌和關隴集團的悲劇性命運,又想起另一個時空中北宋的結局,石越忽然間竟有了一絲害怕,他真的不會重蹈長孫無忌的覆轍嗎?
「石相公,請在此稍候。」龐天壽的聲音將走神中的石越猛然驚醒,他抬起頭,這才發現已經到了崇政殿外。
他點了點頭,龐天壽趨著小步急急入殿通傳,很快又出來,對石越躬身一禮:「官家宣相公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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