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稍整冠袖,大步走進殿中。卻見崇政殿內,燃著十幾枝巨大的蠟燭,但燭火中聞不到香料的味道,顯示這些蠟燭看起來壯觀,但其實是些便宜貨。明亮的宮殿之內,最顯眼的,則是東側的廊柱間,掛著的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圖,石越只掃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河北、河東及幽薊地區的地圖。小皇帝趙煦就站在那幅地圖前,目不轉睛的望著地圖。
石越心裡很清楚,小皇帝的這個姿態是特意擺給自己看的。他也不慌不忙,行禮如儀:「臣石越拜見陛下。」
「相公免禮。」趙煦親自過來,扶起石越,拉著他一道走到那幅巨大的幽薊地圖前,單刀直入問道:「耶律衝哥之事,相公可知道了?」
「臣已得知。」
「那相公可有應對之良策?」趙煦轉頭,滿臉期待的望著石越。
石越卻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了一眼殿中的一座座鐘,沒頭沒腦的說道:「陛下,現在已經快到亥正了。」
「啊?」趙煦有些莫名其妙。
「臣以為,最好的應對之策,就是陛下回寢宮安心酣睡。」
趙煦皺起了眉頭,有些不太高興,「相公莫要開頑笑,軍情不利,朕如何能睡得著?」
「陛下,如今的情況,就算臣在雄州任宣撫使,除了好好睡上一覺,也別無他法。」石越老老實實的回答道:「臣知道陛下擔憂什麼,但現在在涿州的將領是慕容謙、折克行,還有吳安國,如果他們幾個都沒有辦法,臣也不可能有辦法。」
趙煦沉默了一會,他打量著石越,似乎想從石越的表情中,判斷這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還只是在推搪自己。過了好一陣,他才出聲問道:「話雖如此,倘若,朕是說萬一,萬一北伐……相公願意再替朕去一次河北,主持大局麼?」
「陛下放心,只要章惇不失章法,必不至有不堪言之事。」石越鎮定的給趙煦派著定心丸,「若果真有那一天,臣亦義不容辭。」
得到石越的這句許諾,趙煦頓時大喜,高興的說道:「相公果然赤誠為國……」
趙煦的這次深夜召見,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君臣之間的氣氛,前所未有的和睦,趙煦拉著石越,問了許多他統兵和西夏、遼國作戰的經驗,石越的性格到底沒有富弼那樣的強勢,不至於張口就說什麼「願陛下二十年不言兵事」,趙煦問什麼,他就老老實實答什麼,但也不多說半句,饒是這樣,已是讓趙煦興致勃勃,如果不是向太后幾次派人來勸他回去睡覺,石越懷疑趙煦能和自己聊一個通宵。
從禁中出來後,石越的馬車穿行在汴京的夜市中,石越坐在馬車,心事重重的發著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然回神,從車窗外看到路邊出現一個似曾相熟的身影——一個算命的老頭,打著卦幡從路邊走過,石越看了一眼周圍,不由一陣愰乎,竟然真的到了當年他送詩冊給楚雲兒的地方,「停車!」石越連忙喊道,儀衛馬上停下了腳步,所有隨從都莫名其妙的看著石越,但沒有人敢多問什麼。石越快步下車,回頭去看那個算命的老頭,但對方早已消失在汴京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石越也無法確定,他是不是就是當年自己曾經在那裡抽過籤的老頭。那種注籤的內容,他二十餘年來,一直記得很清楚——「亦予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石越凝視人群很久,才惘然回首,卻沒有走回馬車,而是走向當年送詩冊給楚雲兒的那座酒樓。只是,他的身份今非昔比,貴為大宋朝的左丞相,他剛剛朝酒樓的方向走去,隨行的石鑑使了個眼色,四名班直侍衛便已搶先幾步,準備進去清場。
石越不由嘆了口氣,更覺意興索然,停下腳步,正準備放棄這「擾民之舉」,卻聽到旁邊的酒樓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子明相公!」他循聲望去,赫然看到,大宋朝的右丞相範純仁,正在街另一邊的酒樓上,一臉微醺把頭伸出窗來,毫無儀態的朝自己揮著手。
同一個晚上,開封府鄢陵縣外的一座小山坡上,一身黑袍的司馬夢求,一人一馬,居高遠眺,在他的視線中,是一座映印於松柏之中的小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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