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因為如此,它反而不可能成功。
所謂「全體士大夫階層」是個虛無飄渺的東西,討好所有人,實際就意味著討好不了任何人。這殿中的大臣,都屬於士大夫階層,但是,沒有明確的敵人,沒有明確的反對者,那就沒有急迫性,他們就會本能的優先考慮自己的利益——而在這方面,他們的利益和趙煦是完全一致的,皇帝不想被掣肘,難道兩府的宰臣會願意嗎?難道各省、部、寺監的官員會願意嗎?現有的門下後省制度他們就很煩了。沒有急迫的危機懸在頭頂上,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會真正為了虛無飄渺的所有人的利益,去犧牲自己的切實利益呢?
這個時候,趙煦只要稍稍退一步,不去用實際行動提醒殿中的大臣,皇權和士大夫之間是有對立一面的,現有的制度下,士大夫們對皇帝其實並沒有真正的硬性制約的手段,那大部人都會滿意於現有的和皇權之間的和諧關係,沒有人會去思考,為了換一個制約絕對皇權的硬性手段,是否應該放棄、犧牲點什麼……
說白了,石越和範純仁所說的門下後省制度,在本質上,根本不是一個所謂的「好制度」,它反而是犧牲了很多好的東西,而目的卻只是為了預防某些最壞情況發生。這個代價是否值得,不同時代的人,會因為自己的切身遭遇,而有不同的答案。這一點,韓忠彥是錯的,石越和範純仁的門下後省,才是真正的最後的守門者。
但包括石越在內,這殿中的大臣,沒有人會想到,還不到二十歲的小皇帝,對這件事情,會有如此深刻的見解。因為他們並不知道趙煦的老師桑充國平時都在研究些什麼,他們對桑充國的瞭解,還停留在十五年前的《天命有司》階段……他們大部分人都沒有聽說過,白水潭學院有個「三代社」,這是一個主要對石越的《三代之治》進行推衍、研究的學術性社團,社員人數很少,不到二十人,但是桑充國、程頤都是其成員,他們的學術成果並不公開刊行,外界少有人知道,表面上,這似乎是一個沒什麼影響力的高階純學術社團,但實際上,這個少有人知的社團,可能是紹聖年間最重要的組織。因為,皇帝趙煦,是「三代社」的成員!這是除了桑充國和程頤,無人知道的秘密。連三代社的其他成員,都不清楚,他們為皇帝趙煦親政後如何處理和宰臣之間的關係,如何迅速掌握權力,做出了多大的貢獻。
石越並不知道,他已經「過時」了。他在紹聖八年提出來的東西,三代社早就對類似的制度做過無數次的推演與討論,趙煦和桑充國也不知道悄悄聊過多少次,桑充國對他毫無隱瞞,其中的利弊,尤其是涉及皇權方面,趙煦早已經一清二楚。
石越的建議被宰臣們否決,是趙煦所樂見的,但是,他並不想石越下不了臺,他和這位左丞相的關係好不容易得到緩和,他還指望能在北伐上依靠石越。趙煦在其他事情上,都可以找到石越的替代者,惟獨在北伐上,在他心裡,沒有人可以替代石越。而諷刺的是,北伐是趙煦最重視的事情,卻正好是石越最消極的事情。
韓忠彥說完後,殿中大臣一個接一個的發言,除了曾布和蘇軾幫石越緩頰了幾句,其他大臣基本都是認為「不便」,即便曾布和蘇軾,也沒有明確表示支援,顯然二人心裡的真實想法也是反對。曾布是出於黨派利益,蘇軾則應該是不想落井下石……
趙煦一邊心不在焉的聽著,一邊觀察著他的兩位丞相——範純仁顯然沒有料到現在的局面,有些如坐針氈,他在努力的控制自己,應該是想先等石越進行回應;而石越的表情一開始是明顯的驚愕,但慢慢的便恢復了正常,這表示,他對現在的局面,有一定的心理準備。這讓趙煦心裡很有些好奇,明明有所預料會受到激烈的反對,那為何石越還要上呈此議呢?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一浮出來,他腦子裡忽然就閃過桑充國夫人曾經對他說過的話——有些時候,有些大臣會向他上一些明知道會被駁回的奏章,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上奏章這件事,本身就有其作用。
那石越真實的目的是什麼呢?
趙煦原本想替石越找個臺階,但突然明白過來石越並沒有指望畢全功於一役,他馬上改變了主意,決定靜觀其變,看石越如何拆招。
又等了好一會,殿中所有想發表意見的人終於說完了一輪,便見石越從容的朝自己行了一禮,然後呵呵一笑,然後輕描淡定的說道:「陛下,既然諸公都如此反對,想來臣和堯夫相公的思慮,或確有不周全之處,便如師樸相公所言,熙寧新官制,臣雖有倡議之微末功勞,但真正成功,卻是先帝與熙寧群臣群策群力的結果,今日之事亦然,諸公言之成理處,臣斷不敢置若罔聞,門下後省改革,本非細事,也正該廣納天下之言,兼聽則明,臣請陛下將此事下兩制以上雜議,若朝議果然以為不便,臣亦不敢敝帚自珍,願聽公議。」
「公議?今日朝會之上的聲音,還不夠公議麼?子明你是要聽公議,還是想挾流俗以自重?!」石越的話音剛落,不止是趙煦,殿中許多人,瞬間明白了他的真正用意,呂大防馬上憤怒的質問。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到「流俗」,卻也引起了許將等新黨官員的不滿——這個詞,正是當年舊黨經常用來批評新黨的。
「微仲公此言差矣,朝廷兩制以上官員,怎麼也稱不上‘流俗’吧?」石越淡然回道。
今天的形勢出乎意料,尤其呂大防和韓忠彥旗幟鮮明的反對,更是石越沒有想到的。但是,他並沒有被情緒所左右,保持住平心靜氣後,石越甚至覺得他們的反對意見挺有道理的,因此,他更沒有什麼好生氣的。
至於他的改革建議,昨晚和範純仁喝了酒後靈光一現想出來,上朝之前匆匆而就寫成奏章,如果他指望這樣的東西能一鼓作氣在朝中通過,那他應該是宿醉至今未醒。
雖然喝多了和範純仁做了約定,的確是一個重要原因,但石越做事,從來都是很在意步驟的。很多時候,決定事情成敗的,往往就是做事的節奏。
想給皇權套枷鎖,不由分說拿著手枷腳鐐就上?二十幾歲的石越都沒有這麼一廂情願過,更不用說現在。
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很清晰——將門下後省的改革,做為朝廷嚴肅討論的一個改革方案,拿到朝會上,拿到皇帝面前來討論。它否決了是必然的,但從此,這個方案,就不再是一種理想主義的構想,而成為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政治方案。只要這微妙的一步邁出來,有石越和範純仁聯名背書的門下後省新制,從此將永遠的成為一個正式的選項。
它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成為現實,甚至不會被討論,但它會一直在那裡,告訴皇帝,告訴士大夫,在必要的時候,有這樣的一個方案可以採用……甚至可以對皇帝構成一種隱晦的威脅,如果你任性妄為,咱們還有另外一個選項……
有人說自由關乎選擇,其實權利也一樣,權利的本質就是有選擇。
一個門下後省新制這樣的選項,它不必落實成為現實的制度,就足以對皇權套上一層無形的枷鎖,有時候效果甚至比落實了還好。因為正在實施的制度,永遠會有各種毛病,但未實施的制度,有再多的問題,它也可以是完美的。
石越一句話把呂大防懟得說不出話來。而殿中眾臣,基本上都是極聰明的人,是這個時代的人傑,韓忠彥馬上察覺到了石越的真實意圖,只要石越不是真的想搞那個什麼門下後省新制,讓朝議討論討論,挺好的。大家都知道原來還有這一種這麼不方便的新制之後,就會更加珍惜現在的門下後省制度。但石越的影響力太大,韓忠彥不免擔心結果玩脫了,因此說話也很謹慎:「下兩制以上雜議自無不可,這是兩位丞相一起提出的新制,若有爭議,也理當交朝議討論。但子明、堯夫,倘若朝議否決,又當如何?」
石越回答:「三年之內,此事不再提起。」
範純仁此時也明白過來,也點頭說道:「若朝議否決,三年之內,我與子明皆不再重提起此事。」
「三年……」趙煦此時的心情而言喻,他想要反對,但是石越的要求完全合理,左右丞相的建議,這點要求都不能滿足,未免太說不過去。而且他不想和石越在這時候鬧不愉快,只好將目光換向李清臣。
察覺到皇帝的視線,李清臣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子明相公和堯夫相公想將此事下朝議,原本亦無不妥,只是,如今朝廷正在北伐,所謂國之大事,在戎在祀,現在朝廷諸事,還當以北伐為先,臣以為,何不暫緩時日,待北伐結束,再下朝議討論此事?」
這是個不錯的理由,趙煦正打算開口將這個緩兵之計給敲實了,但石越看到他的表情,哪裡會給他說話的機會,馬上搶在他前面駁斥:「邦直此言差矣!北伐固然是大事,但朝廷也沒有必要因此停下一切事務。況且這兩事之間,並不衝突,恕我直言,難道朝廷讓邦直你花幾天時間來思考下門下後省新制,就會影響到北伐戰局不成?」
石越的譏刺不留情面,範純仁也默默的跟上,補上一刀。
他語態溫和的接著石越的話說道:「當日淝水之戰,關係東晉生死存亡,謝安遣將調兵後,便高坐談笑,而桓衝憂心忡忡,時刻擔心披髮左衽之禍,但最終不管是謝安還是桓衝,都並不能影響到淝水之戰的結果,決定勝敗的,是在淝水作戰的將士。臣不才,忝為右相,但北伐之軍在幽薊,而臣在汴梁,相隔千里,除了儘量調和各種關係,保證前線補給外,臣所能做的,就是讓朝廷在戰爭中維持正常的運轉,以免後院著火,給北伐拖後腿。臣以為,就目前來說,似乎還談不上事務繁劇,讓人分身乏術,除了關注北伐外,無暇他顧。反而,維持北伐之外的國家事務正常運轉,才是臣的日常事務,所以,臣覺得邦直參政的擔憂,似屬多餘。」
李清臣被二人這麼一說,頓時鬧了個大紅臉,他又羞又惱,想要反唇相譏,但嘴皮微動,便看到石越譏諷的表情,到了嘴邊的話立即又咽了回去。他是希望迎合皇帝,以鞏固自己在宰執之中的地位,但他並非是一個弄臣,而是堂堂宰臣,倘若真要受了太大的羞辱卻無法做出有力的回應,那就是弄巧成拙,反而會影響自己的地位。做到這個份上便可以了,皇帝不會責怪自己害怕出頭,而輸給石越和範純仁,皇帝也不會覺得是他無能。李清臣瞬間用理智控制住了息的情緒,默默的不再作聲。
趙煦無奈的將目光投向許將,但許將也根本沒有說話的意思。他反對石越的新制,是擔心現在進行改革,門下後省會被舊黨和石黨控制,尤其是地方士紳舉薦的「給事中裡行」,必定以同情舊黨為主,這明顯不符合新黨的利益。但察覺到石越並不能真的讓新制落實,那許將也就不擔心了——未來這個方案,未必就不可以為新黨所用,用來鞏固新黨的勢力。一朝天子一朝臣,身為新黨的許將,對趙頊去世後,高太后執政新黨所受到的打壓,記憶深刻,現在的皇帝雖然再度傾向新黨,但未來呢?下一任皇帝又會是什麼傾向?在帝位更迭之時,石越的這個門下後省新制,不失為一件不錯的武器。到時候,完全可以根據儲君的傾向,而決定使不使用。打著這樣主意的許將,決定退後一步,靜觀其變。
許將不肯出頭,趙煦只好將目光投向下一級別的官員,他親政後,也慢慢簡拔了不少新人,但是,他的目光掃過去,眾人紛紛躲避,有少數幾人鼓起勇氣想要站出來,但在石越的注視下,勇氣瞬間消散。
背後上奏章也就罷了,當面對抗當朝左右丞相,二人背後還各自有著根深葉茂的石黨與舊黨,就算有皇帝的支援,也還是太難了一點。尤其是石越,他可從來不是範純仁那樣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自石越以下,石黨之人,留給外人的印象,通常都是「長袖善舞、敢於任事、極有手腕」十二個字,也就是說,石黨大多朋友眾多,經常惹事,為達目的會不擇手段……
他們雖然都想讓皇帝喜歡自己,想在皇帝面前表現,但他們並不想成為皇帝和石越鬥法之中的炮灰。
而這個時候出頭,不成為炮灰,可能嗎?
趙煦並不清楚他簡拔的這些新人心裡在想什麼,但是,他清清楚楚的感覺到了他們的畏懼,對石越的畏懼!而這也讓他的目光,漸漸變得冷洌。
權臣!
趙煦心裡冒出了這個詞。
這就是他此時此刻,最直觀、最真實的感覺。即使是他親自提拔的人,也害怕石越甚於害怕自己。倘若這不是權臣,那什麼才是權臣?
但,他才是皇帝!
就在一瞬間,趙煦下定了主意,他不能退縮。至少是此時此刻,他不能退縮。
「子明相公、堯夫相公說得確有道理,但邦直參政所言,也不能不慎重考慮。茲事體大,倉促之間,朕亦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下朝議,改日再議!」
皇帝情緒的變化,也讓接下來的朝會氣氛變得微妙。
雖然在趙煦開口後,石越和範純仁都沒再就下朝議的事情過多糾纏,然而,眾宰執大臣,包括李清臣在內,卻也沒有一個人理會趙煦的情緒,每個人都視若無睹的繼續朝會的程式,公事公辦的討論各種議題……
而趙煦胸中那憋悶的情緒,就這樣一直壓抑在胸中,無法發洩出來。宰臣們那種對他情緒的刻意忽視,更是讓他有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憤怒。
我是皇帝!
我才是皇帝!
趙煦在心裡不住的吶喊,卻只是讓自己越發的生氣。
直到朝會結束,趙煦回福寧殿的路上,還是怒意難平。
這一天也是多事的一天。趙煦還沒到福寧殿,便有內侍前來稟報:「職方司郎中曹諶求見!」
「曹諶?」趙煦怔了一下,馬上吩咐:「讓他去內東門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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