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卿!諸卿!」崇政殿內,小皇帝趙煦意氣風發,就差手舞足蹈了,自耶律衝哥大破粘八葛、克列部,高麗軍隊疑似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回汴京以來的壓抑、緊張的情緒,更是一掃而空。他的目光掃過殿中一眾大臣,喜不自勝的宣佈:「剛剛傳回捷報,昨日唐康、慕容謙,已率部攻克涿州城!北伐大軍的前面,就是幽州城,也就是遼人的所謂析津府了!」
頓時,崇政殿內,除石越、韓維、範純仁、呂大防幾人還能稍稍控制自己的情緒,其餘大臣,臉上都情不自禁的露出驚喜交夾之色。眾人一齊向趙煦道賀:「此全賴陛下威德,播於四夷!」
趙煦高興的擺擺手,矜持的說道:「攻下涿州雖是喜事,但此時稱賀為時尚早,待到攻克幽州,收復山前諸州,再與諸卿同賀不遲。」
說罷,他目光復雜的望向石越,道:「當日子明丞相對朕說,涿州之事,儘可信賴慕容謙、折克行、姚雄、吳安國諸將,相公識度,果然過人啊!」
「陛下謬讚了。」石越微微欠身,謙聲回答,心裡面卻是在忍不住嘆息。
趙煦的感慨是有原因的,宋軍出乎意料的迅速攻取涿州城,的確便是慕容謙、折克行、姚雄、吳安國四將之功。
耶律衝哥大破粘八葛、克列部的訊息傳到幽薊後,坐不住的人,不止是章惇、田烈武。章惇藉口唐康與陳元鳳不和,不僅讓种師中率龍衛軍增援涿州,更讓田烈武親自率雲騎軍以護糧的名義前往涿州,但是,不用說田烈武,連種師中的龍衛軍尚在路上,涿州便已被攻破。
因為唐康與慕容謙諸將,比他們更加擔心耶律衝哥自山後殺出,抄了自己的後路。
屯兵涿州城下的唐康等人,一開始並不想為涿州城付出太大的代價,他們也很清楚,真正的決戰還在後面,而他們手裡的軍隊,是他們建功立業最大的籌碼。因此,唐康等人很抗拒正面蟻附攻城,尤其是陳元鳳、王光祖父子率部紮營涿州城外,更讓唐康一門心思的打起了他們的主意,他一時威逼,一時利誘,坑蒙拐騙,手段用盡,就是想哄騙陳元鳳去打主攻。
但陳元鳳是什麼人,橫塞軍又是什麼樣的軍隊?不是他們不肯上當,而是實在沒有上當的膽子!不管唐康手段用盡,陳元鳳都不為所動。他讓宣武二軍和橫塞軍在涿州城外紮起堅實的營壘,又讓驍騎軍各營輪流巡逡於涿州與雄州之間,遮護糧道,每天從容不迫的壘著土山,擂響戰鼓,聲勢極大,但其實就是嚇人而已。
一開始,負責涿州防務的蕭忽古還有點擔心他們,每天嚴陣以待。但時間一長,連蕭忽古也看出了攻城宋軍之間的矛盾,知道城東的這支宋軍並無真正的威脅,只需集中精力對付城西的那支宋軍就好——在城西主持攻城的慕容謙,雖然沒有發動過正面強攻,但給遼軍的壓力卻是一刻也沒有放鬆過,又是壘土山挖地道;又是試圖截斷涿水,利用春汛水淹涿州城;時不時還會發動夜襲,趁著夜色偷偷派小股部隊摸上城牆;還有無恥的騷擾戰術,夜深人靜之時,突然就鼓角齊鳴,搞得遼軍連覺都睡不安穩;更有好幾次,他還讓宋軍冒充遼軍援兵在凌晨趕到城下,想要賺開城門……再加上吳安國部在涿水以北的活動幾乎切斷了涿州城與外界的聯絡。涿州遼軍面對這支宋軍,承受了巨大的壓力,真是一刻都不敢鬆懈。
因此,蕭忽古自然而然的,將防守的重心,傾向了城西的宋軍。
耶律衝哥的訊息傳到唐康軍中之後,因為對這位大遼名將的忌憚,慕容謙下令姚雄親自率領橫山蕃軍右軍近萬步軍,斷然發動了正面強攻。雖然這幾次強攻都被遼軍艱難擊退,但橫山蕃軍的紅底白尾鷂戰旗,還是讓涿州遼軍望之膽寒。
無法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宋軍為何突然就開始不顧傷亡的強攻,接連幾天的強攻,讓蕭忽古將全部精力,都用在對抗橫山蕃軍的強攻之上。
至於城東的宋軍,基本上已經被他們忽視了。
然而,就在三月二十五日,當城西的橫山蕃軍再度集結,發動強攻之時,城東的「橫塞軍」也開始出動,配合攻城。之前與橫塞軍有過幾次試探性交鋒的涿州遼軍,根本沒將這支部隊放在眼裡,以為這和以前一樣,不過是城東宋軍迫於同僚壓力的一次佯攻。他們萬萬沒想到,這次在城東攻城的宋軍,是穿上了橫塞軍戰袍、打著橫塞軍旗幟的飛騎軍與河東蕃騎,折克行麾下的這支殘部,雖然已經沒有了戰馬,但是其作戰之兇悍程度,即便是橫山蕃軍也要甘拜下風。準備不足的遼軍,面對這支折家軍的強攻,僅僅一次擂鼓,就被攻上城頭。
而在城牆上的白刃戰中,這支噬人野獸一般的折家軍,更是讓遼軍膽戰心驚。隨著飛騎軍與河東蕃騎在城牆上控制的區域越來越大,極為擅長觀察形勢的陳元鳳也果斷下令真正的橫塞軍與宣武二軍加入戰鬥。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折家軍兇悍的攻擊下,勉力抵抗的城東遼軍完全已經失了方寸,眼見又有一支穿著同樣戰袍、打著同樣戰旗的橫塞軍加入戰場,假李逵在他們眼裡,也變成了真李逵,遼軍計程車氣,頓時潰散,東城幾乎是瞬間失守。
眼見兵敗如山倒,蕭忽古親自統率的城西遼軍主力也跟著潰敗,大勢已去的蕭忽古下令在涿州城內,點起早已準備好的火堆,然後率軍向北突圍,涿州城內火光四起,進城的宋軍忙於救火,無暇追擊蕭忽古,讓其得以從容逃往析津府。
宋軍就這樣,攻取了涿州城。
但便如石越所說的,涿州城的易主,對於北伐的宋軍也好,對於防守的遼軍也好,都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節點。
攻取涿州城後,唐康、陳元鳳、章惇分別遣使告捷,三人立場完全不同,描敘的過程與側重點,自然也是大相徑庭。唐康站在自己的立場,不免要誇大蕭忽古與涿州遼軍的實力,然後盛讚慕容謙指揮得當,姚雄、折克行作戰勇猛、身先士卒,吳安國深入敵境智勇雙全……然後順便抨擊陳元鳳、王光祖父子膽小怯戰,隱射章惇自私自利、處事不公諸如此類。而陳元鳳的重點,則是自己屢為唐康所迫,但相忍為國,顧全大局,並不計前嫌,最終在攻克涿州城的戰鬥中,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當然,他也不會忘記順便給章惇上一回眼藥。至於章惇,他身為北伐最高指揮官,自然毫不客氣的將勝利的關鍵歸功於自己,並且暗示涿州遼軍本就不堪一擊,之所以遲遲未能攻克,主要原因還是兵權分散,唐康和陳元鳳互相觀望雲雲。
三份捷報三種說法,但勝利可以掩蓋一切問題。攻取涿州,擊敗的還是蕭忽古這樣的北國宿將,耶律衝哥帶來的陰霾被衝散了,自趙煦以下,大宋朝廷中,再次瀰漫著一股樂觀的氣氛。耶律衝哥的勝利,只能證明粘八葛、克列部的弱小,在強大的宋軍面前,遼軍的戰鬥力不過爾爾。當宋軍認起真來的時候,就算蕭忽古這樣的宿將,依託涿州的城牆,也是不堪一擊。
就算是依然保持冷靜的那部分人,也不免懷疑是否耶律衝哥帶走了遼國宮分軍中的精銳部隊,否則,涿州不應該如此快失守……惟有石越堅定的認為遼軍仍然是勁敵,但是,遠在汴京的他,也無從判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許,遼軍採用的策略,真的是在山前拖住宋軍推遲決戰,由耶律衝哥率精銳部隊先行掃清後患,再回師與宋軍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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