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康沉默了一會,恢復了平靜,緩緩說道:「這正是我想不明白。沒有丞相的支援,章子厚贏不了這一局……」
「小人不明白的是,丞相為何要支援章參政?」
鞏縣石越的書房,石鑑也是一臉不解的望著石越。
「我沒有選擇。」石越平淡的回道。
「因為你們讓子明丞相沒有選擇!」
定州飛武一軍軍營校閱場旁邊的小山包上,,潘照臨毫不客氣的批評著唐康,「章子厚的屁股在宣撫左使的位置上還沒坐穩,你們六個宣撫使、副、經略招討使,就給他出個大難題,在北伐策略上,各執一辭,根本沒人理會章子厚的意見。」
「你以天氣仍然寒冷,道路阻塞,轉運艱難為由,反對從河北仰攻析津府,主張出奇兵再取蔚州,打通河北、河東及遼國西京道的聯絡,並調兵增援河東,和粘八葛、克列部夾擊遼國的西京道,將主戰場放在形勢對遼國極為不利的西京道,宣稱只要攻取西京道,南京道就可成為掌中之物……」
「我的策略是正確的。」唐康溫和但堅定的插了一句話。「觀城侯也支援我……」
「何止?」潘照臨毫不在意的回道,「不止你的經略招討副使慕容謙支援你,折遵道、吳鎮卿都支援你,他們都算是當世名將了,此外,河東的章質夫也支援你,河北諸軍將領中,支援你的人也很多。據我所知,朝中樞密使韓師樸、吏書呂微仲都傾向於你的策略……」
「但你的這個策略,章子厚接受不了,蔡元長、陳履善也絕對不可能同意。用了你的策略,在這場北伐中,就沒有蔡元長和陳履善的戲份了,即便章子厚,十有八九也會真的被架空!所以,他們三人必然反對你。」
「呵呵!先生可聽說過他們反對的理由了?」唐康譏刺道:「他們竟上書朝廷,說什麼西京道遠不如南京道重要,又說什麼粘八葛、克列並非我大宋盟友,若冒然進攻西京道,很可能與粘八葛、克列爆發衝突,反而為遼人解厄,讓我大宋軍隊變成腹背受敵……」
「這些理由不過是個由頭罷了,你以為他們三人不知道僅憑這些理由,不可能說服朝廷嗎?」潘照臨反問道。
唐康再次沉默了。
「章子厚三人,用兵未必強過你,但皆是擅長權謀之士。正好,王處道意見與你相左。王處道覺得你的策略不可預知的風險太大,他覺得既然大宋佔據優勢,就沒必要去冒險用兵,完全可以堂堂正正的步步為營攻向析津府……」
「呵呵!堂堂正正!說什麼主力不必急於出境作戰,只需要派小股部隊騷擾遼境,偵探敵情便可。而主力則先向定州、保州、雄州一線集結,同時徵發民夫,修葺城牆,屯聚糧草軍資,修築甬道運糧,待一切妥當,再大舉出境,進攻析津府,如此,遼軍除了和宋軍主力決戰定勝負,將別無他法……」一提起王厚的戰略,唐康就忍不住激動起來,「用兵之法,原本就是要避實擊虛、以強攻弱,遼軍在析津府及整個南京道嚴陣以待,而大同府與西京道卻是遍地起火,不抓住遼國弱點下手,卻去南京道和遼軍主力硬碰硬,簡直是不可理喻!主力決戰,就算他真有自信打贏遼軍,損失也小不了。」
「或許你說得沒錯。」潘照臨忍不住笑出聲道,「實際上,河北、河東、京東,沒人支援王處道的戰略。有傳言,章子厚、蔡元長私下裡譏諷這是打呆仗,就算贏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顯不出他們的功勞,反而還可能令他們受到朝中政敵的抨擊;陳履善,根本沒有與遼軍正面決戰的信心;章質夫當然希望將主戰場放到西京道,這樣他才有機會一雪前恥;即便是田烈武,雖然不敢公然反對王處道,但他私底下也流露出擔擾,擔心這樣的作戰方略,對剛剛遭受兵禍的河北地區來說,可能是雪上加霜……」
「可惜所有人都懾於王處道安平大捷的威名!以為王處道是什麼不世出的名將,明明心裡不認可,但要說出來時就瞻前顧後。安平大捷!安平大捷根本就是丞相指揮之功,王處道不過是謹遵丞相軍令而已。」唐康忿忿不平的發著牢騷。
「這就是你在給韓師樸的堂札中,譏諷王厚‘運籌帷幄,本非所長’的原因嗎?」潘照臨望著唐康,忍不住嘆氣。「你知不知道,王處道的方略,在朝中得到了右丞相範堯夫、刑書李邦直的支援?」
「堯夫相公篤信‘諸葛一生惟謹慎’嘛!在堯夫相公看來,失敗機率最小的方案就是最好的方案。至於邦直參政,他出使河北一趟,已經鑽進牛角尖裡了,他支援王處道的原因,竟然是王處道的方案中大量徵發民夫為軍隊效力!他竟說這是兩全其美之事,可以起到賑災、穩定河北局勢的作用……」唐康放肆的譏諷著,發洩著心中的不滿。
「但不管怎麼說,有了兩位宰臣的支援,加上安平大捷的光環,王處道的方略,在朝廷中,也有不少的支援者。而你和王處道各執己見,爭論不休,卻白白送給章子厚機會,他藉機迫使蔡元長和陳履善站在他那邊,然後驅虎吞狼,利用王處道來壓制你。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康時你仍然沒有半點退讓之意,你和王處道的爭執,不僅蔓延到汴京朝廷上,連在鞏縣的子明丞相也無法清靜——不但你寫信給子明丞相發牢騷,王處道礙於子明丞相的面子,對你投鼠忌器,也寫信向子明丞相抱屈。你們都希望子明丞相能主持公道,但你覺得這可能嗎?」
唐康又一次默然。
「子明丞相當然不可能來給他們主持這個公道,甚至不可能回覆你們。這個例子如果一開,那麼從此以後,不要說章子厚這個宣撫左使,恐怕你和王處道連韓師樸這個樞密使都不會再放在眼中。而皇帝對子明丞相的猜忌,也勢必更加激烈。因此,子明丞相心裡縱有想法,也只能勸你們二人聽朝廷裁斷。這也是章子厚早料到的,所以,他才放任你們打這官司。」
「但這件事情,朝廷也裁斷不了。宰執們各執一辭,皇帝只好找韓持國這個輔政大臣問策。不料韓持國又把球踢給子明丞相,讓皇帝來問子明丞相。皇帝礙於臉面,不好派使者直接問子明丞相意見,於是,範堯夫和韓師樸只好分別以私人名義修信給子明丞相,徵詢他的建議……」
聽到此處,唐康不由大受挫敗,不甘心的問道:「難道丞相的意思,是贊同王處道的方略麼?」
「平心而論,其實我也無法判斷誰的戰略更可能取得成功。」鞏縣的書房裡,石越平淡的對石鑑解釋道。「如果是我本人在統兵,我會折中處理,讓王處道率主力屯兵於河北邊境,從康時、慕容謙、折遵道、吳鎮卿諸將中,擇一二人率領一支精兵為奇兵攻入西京道,再根據具體情況來處理下一步。」
「那丞相為何不如此建議呢?」
「因為,現實並非是我來出任率臣。因此,情況就要複雜得多——如果讓雙方各行其是,即便雙方不互相掣肘,也有很大機率出現其他變化,比如一旦康時率軍在西京道取得進展,王處道就絕不可能再安然於河北邊境屯兵,他會迫於各種無法抗拒的壓力,在準備不足的情況,提前進攻南京道!類似的事情,歷史上發生過不少,以後也還會發生,而結果,絕大部分情況下,都會是悲劇!」
石鑑沉默了,「所以,丞相才給範相公和韓樞使回了一模一樣的話?」
定州。
「子明丞相怎麼看你們的分歧,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子明丞相給範堯夫和韓師樸回了同樣的話——朝廷既設定了幽薊宣撫使司,任命了左右使副,就該用人不疑,交由幽薊宣撫使司來決策。」潘照臨悠悠說道:「子明丞相說,選擇哪一種方略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河北諸臣同心協力,各軍將領清楚令出何處……康時你覺得子明丞相真的還有別的選擇麼?子明丞相併不是支援王處道,而是康時你和王處道一起,逼著子明丞相支援了章子厚!你們不僅逼著子明丞相支援章子厚,還順帶著逼著範堯夫和韓師樸也別無選擇。」
唐康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長。良久,他抬起頭來,直視著潘照臨的眼睛,說道:「先生,我明白了。」
潘照臨淡淡問道:「果真明白了?」
「明白了。」唐康點了點頭,平靜的回答:「要我老謀深算,和章子厚他們鬥法,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但我也有我立身的本事,若還有下次,我不會再去打口舌官司,先斬後奏,做了再說。」
「孺子可教!」潘照臨點了點頭,轉頭望向正在訓練中的火銃兵,似漫不經心的問道:「康時可知道陳履善也想訓練火銃兵?」
唐康不屑的回道:「左右不過是想討好許戶書罷了。」
.宋代臣下上呈宰執大臣的一種公文。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