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紹聖八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鞏縣,永厚陵。

天空陰沉沉的,細細的雪砂漫天撒下。身著白裘的石越,在陳衍等人的陪伴下,巡視著永厚陵的工地,一邊和陳衍閒聊:「當年謝安在雪天考校族中兒女,問白雪紛紛何所似,他侄子謝朗回答‘撒鹽空中差可擬’,而謝道蘊回答‘未若柳絮因風起’,後人皆盛讚道蘊之才,謂之‘詠絮之才’,今日看來,其實是冤枉了謝朗。」

見眾人不解,他指著漫天落下的雪砂,道:「道蘊以柳絮擬雪,想必當日下的必然是鵝毛大雪,而從來下大雪之前,必先下雪砂,你看這雪砂,豈不就象撒鹽空中嗎?」

陳衍愣著神,抬頭看了半響,不禁啞然失笑,「相公說得是,想那謝朗也是少有文名,《世說新語》說他‘文義豔發’、‘博涉有逸才’,本是才思敏捷之輩,又豈會以鹽來比喻鵝毛大雪?想必謝安出題之時,下的正是雪砂,故此謝朗才有此喻,至謝道蘊之時,雪砂已停,下的已是鵝毛大雪,故此兄妹二人所喻不同。」

石越笑道:「必是如此。《世說新語》記載此事,只說謝安聽後大笑,並未評價謝氏兄妹高下,後人不解其中曲折,竟貶謝朗而崇道蘊,使謝朗蒙千古之屈。」

「誰說不是呢?世人淺薄,大抵如此,謝朗的委屈,也不過其中一例而已。」陳衍意味深長的嘆息道,又發牢騷道:「不要說古人,便說今日之事,宣仁太后所受的委屈,又少了麼?太后屍骨未寒,如今朝中便已有謗語了。」

「哦,什麼人這麼大膽子?」

陳衍憤憤不平,「膽子大的可不少,老奴聽說,如今汴京,頗有些新進的貴人,在官人面前,說宣仁太后垂簾之時處事不公,偏袒舊黨,打壓新黨……」

石越瞥了陳衍一眼,淡然前行,輕描淡寫的說道:「宣仁太后是女中堯舜,這是已蓋棺定論的事。小人碎語,都知又何必在意?」

陳衍聽到石越這句話,頓時大喜,停下來長揖謝道:「全賴相公保全。」又道:「相公為太后所上尊諡,老奴感激肺腑,早欲向相公道謝。」

石越見他如此,竟不由唏噓,停下腳步,扶起陳衍,道:「都知不必如此,我亦不過是盡人臣本份而已。」

陳衍卻連連搖頭,他想說什麼,卻終是欲言又止,只嘆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宣仁太后在世之時,若知今日之事……」說著,連連嘆息搖頭,卻沒有再說下去。

石越正打算安慰他幾句,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他轉頭望去,見石鑑頭戴斗笠,身披蓑衣,騎了一匹白馬疾馳而來。

見到石越,石鑑籲的一聲,勒住坐騎,翻身下馬,快步走了過來,向石越、陳衍分別行了一禮,才對石越低聲稟道:「丞相,幽薊宣撫使司的部署已送到了。」

石越點了點頭。

陳衍見狀,知道石鑑是有軍國大事稟報,連忙主動說道:「相公既有要事,後面的工地,由老奴督促便可,相公儘管放心。」

石越也不客氣,拱手道:「那便拜託都知了。」

說罷,早有隨從牽馬過來,扶石越上了馬,簇擁著石越騎馬離去。

不多時,石越一行便回到在鞏縣皇陵附近的臨時住所。侍從引著石越、石鑑二人穿廊過室,來到書房,房中早已燒好暖爐,侍從伺候著石越更衣,方才退去,只留下石越與石鑑主僕二人。

石鑑給石越倒好茶水,待石越坐定輕啜一口,放下茶杯,這才從容稟道:「丞相,幽薊宣撫使司決定採納的是王樞副的策略……」

「這是不出所料之事。」石越對此沒有半點意外。

但石鑑卻微有不平之色,說道:「可這對溫江侯不公平。」

石越微微搖頭,嘆道:「康時還是缺了歷練。」

「康時你還是缺了些歷練。」

河北定州,雪後天晴,飛武一軍軍營校閱場旁邊的一座小山包上,潘照臨身穿淺白直裰,外面披著鶴氅,頭戴東坡冠,一副普通的文士打扮,和錦帽貂裘的唐康一起,居高臨下的觀察著校閱場上著名的「定州兵」的訓練。

經歷過一次次的實戰,這支火銃部隊的裝備也有了一定的調整,作戰方式也發生一些變化。所有計程車兵都穿著適合在寒冷天氣作戰的綿甲,依舊是一排腰挎短刀手持大盾的刀牌手在前方排成橫隊立盾防禦,但刀牌手後面,不再有弓弩手和長槍兵,而是一排排手執火銃,身上掛著一根緩慢燃燒的火繩計程車兵。在指揮使「第一排」、「點火」、「放」、「第二排」、「「點火」、「放」……的口令聲中,一排排計程車兵有次序的輪番上前,將手中上好火藥的火銃架在插入土中的鐵架上,用身上的火繩點燃火銃,輪流射擊。校閱場內,「呯呯」、「呯呯」的火銃聲震耳欲聾,到處都是硝煙瀰漫。

潘照臨目不轉睛的觀看著定州兵的訓練,一面幽幽說道:「以前,外人總是小瞧你,以為你能有今日之成就,靠的是身世與背景,但實際上,在川蜀、在陝西、河北,成就你的,是你身上那股勇往直前披荊斬棘的銳氣。但是,康時你要明白,今時已不同往日。如今,你已貴為溫江侯,是皇帝親自任命的幽薊經略招討左使,你已經真正進入到了大宋朝的中樞,面對的對手,比以前何止厲害百倍,以後行事,須比過去更加聰明才行。這一次,便當成是一個教訓好了。」

「先生教訓得極是。」唐康低著頭,一副學生受教的模樣,但接下來的話,卻透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但這次輸給章子厚,實在非戰之罪。」

「非戰之罪?」潘照臨轉過頭,看著唐康,嘴角露出譏諷的笑容,「子明丞相出任宣仁太后山陵使後,上表乞解三路宣撫使,皇帝便順水推舟解散了原來的宣撫使司,又在頒佈《北伐詔》的同一天,下詔章子厚以兵部尚書兼幽薊宣撫左使,總領北伐諸軍,王處道以樞密副使兼幽薊宣撫右使,受章子厚節度,又拜陳履善和蔡元長、章質夫三人為幽薊宣撫副使,任命康時你為幽薊經略招討左使,田烈武為幽薊經略招討右使……皇帝煞費苦心,創出了這麼多新官職,這番安排,康時你是怎麼看的?」

「皇上要北伐幽薊,對河北人事、兵力進行重新部署也是理所當然之事。新創這些官職,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平衡。章子厚是兵書,但王處道也是貴為樞副,無論資序、能力,分任左、右使比分任正使、副使,要更加合理,對王處道來說,也更能接受一些。任命陳履善他們三人為宣副,我與陽信侯為經略招討使,也不過是同樣的道理,我和陽信侯資序不如陳履善三人,階級上理當比他們低一級,但讓陳履善三人來指揮我和陽信侯,我也斷不可能服氣,故此朝廷讓我們五人各自開府治軍,互不隸屬,皆受幽薊宣撫使司節度……」

「只是如此麼?」潘照臨似笑非笑的看著唐康,「康時以為,只是為了理順你們幾人的關係這麼簡單麼?」

唐康訕訕一笑,道:「我還聽說,這次的新安排,雖是皇上旨意,但實際是韓樞使操刀,若傳聞屬實,恐怕朝中的兩府諸公,並不信任章子厚……」

「你倒是學會說話了——什麼兩府諸公?不過就是韓師樸刻意架空章子厚這個宣撫左使而已!河北、河東、京東三路的軍隊,王處道直接控制了原來的中軍行營、前軍行營的軍隊,康時你則掌握了原來的左軍行營以及折遵道、吳鎮卿等部,田烈武也控制著原右軍行營的軍隊,除你三人實力最為雄厚外,而陳元鳳有原南面行營的橫塞軍,蔡京、章楶也有原河東、京東路的軍隊,只有章子厚,手裡反而無兵無將……皇帝雖然聰明,但到底還是年輕,他看不出韓師樸打的算盤——韓師樸根本就不信任章子厚,所以,他才這麼大費周章,目的無非就是想讓他心裡會打仗的王厚來主導這次北伐。」

唐康左右看了一眼,見跟隨的隨從兵士離得都很遠,這才放心笑道:「但章子厚並不覺得王處道能有本事架空他。章子厚一向眼高於頂,極為自負,他絕對相信他能將我們六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所以,他根本不在乎韓樞使的這點小心思,坦然接受了朝廷的安排,沒有提出任何的異議。」

「至少現在看來,章子厚的自信,也不是完全沒有來由的。」潘照臨譏道,他根本不理會唐康的難堪,繼續說道:「章子厚的確高估了自己的威望,他不是子明丞相,即使有宰執大臣兼宣撫左使的身份,也無法讓康時你們六人俯首聽命……但章子厚也有他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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