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不得不說潘照臨決定先去普照寺的決定是十分英明的。儘管不曾宣揚,但燕國公石越一行抵達大名府的訊息,還是很快傳遍了這座河北陪都,大名府士民頓時便沸騰了,爭相出門要去看「左輔星君」轉世的燕國公石丞相,石越一行經過的道路,幾乎被人海堵塞,雖然有大名府的公差與隨行的班直侍衛開道,但潘照臨仍然在普照寺等了快一個時辰,才終於見到石越的車駕。不過,也幸虧普照寺的主持與潘照臨乃是舊識,向負責普照寺安全的大名府官員一力擔保,他才得以進入普照寺,與一眾僧侶一起等候石越的到來,否則,名揚汴京的潘潛光要見石越居然被擋在了普照寺外,傳揚出去,那可真是要顏面全無了。

石越的車駕一到普照寺前,普照寺便山門大開,普照寺主持領著全寺僧侶在寺門之外列隊相迎,潘照臨亦隨眾僧出寺,便站在那主持身旁,等候石越一行的到來。

這樣的場面,對於潘照臨也是頗為新鮮的體驗——他在石府,雖只是一介謨臣,然石越待若上賓,他也自高身份,豈會輕易降階出迎?就算是汴京滿朝朱紫,也多聞潘照臨之名,沒有人敢如此輕慢於他。這一次如果他不是急於見到石越,待石越入住普照寺後再來求見,那也必然是石越親自出門迎接他,而不是他在此迎候石越。

不過迎接石越的話,潘照臨倒並不介意。與普照寺主持站在寺門之前,看著一隊隊班直衛士騎著高頭大馬迎面而來,在寺前分成兩列而立,然後便是鹵簿鼓吹,依次是清道兵吏、幰弩騎士、約二十名前部鼓吹,持麾、幢、節、槊的騎士等等,各有兩班,併為先導,中間才是石越、李清臣所乘的兩駕馬車,皆是四馬牽引,馬車之旁騎馬以備替換的駕士便多達數十名,全是由紫繡抹額的班直衛士充任,至於兩側簇擁護衛的班直衛士更是數倍於此,馬車之後,又有散扇、方傘、後部鼓吹,以及持戟、槊、刀盾、弓矢等各式兵器的儀仗人員上百名,同樣也是兩班,隊伍的最後,則是數百名身披鋼甲、挾弓佩刀的騎兵。

如此一大隊人馬逶迤而來,遠遠望去,的確是大有威儀,亦無怪古人常見貴人車駕而心生羨慕,不由自主,便興「大丈夫當如是」之嘆。

石越、李清臣的馬車直至到了寺前,方才停下,石越未及下車,騎了一匹白色河套馬隨車而行的石鑑已先見著眾僧之中的潘照臨,大驚之下,慌忙下馬,掀開車簾,一邊扶石越下車,一邊在石越耳邊輕語:「丞相,潛光先生亦在。」

石越也是有些驚訝,抬頭望去,果然見潘照臨也在眾僧之中,急忙下了馬車,快步走到眾僧之前,也不理會眾僧行禮,對著潘照臨笑道:「先生別來無恙!」

潘照臨終於見到石越,心中亦是不由一陣激動,但表面上卻只是微微欠身回禮,淡淡說了句:「相公亦別來無恙。」

石越知他脾性,笑道:「日前已知先生在大名,我早已吩咐石鑑,一到大名,便讓他來請先生相見,先生又何必在此相候。」

潘照臨此時臉上才露出一絲笑意,回道:「相公大破契丹,為天下立下大功,某理當迎候。」

石越也不知他這話是認真還是開玩笑——此時李清臣也已下車,見到潘照臨,臉上亦是露出訝色,他自是認得潘照臨的,也快步過來,與潘照臨見禮,問道:「潘先生不是在汴京麼?卻是何日到的大名?」

對李清臣,潘照臨禮數就周全許多了,認真回了一禮,道:「勞參政下問,在下本欲北上見子明相公,至大名,偶感風寒,遂在此相候。」

石越卻半點也不信,對李清臣笑道:「邦直千萬莫信,他必是料到我已南歸,不想白白車馬勞頓,才在此守株待兔。」

說笑之間,石鑑、範翔也過來見禮,又是好一陣寒喧,才由普照寺主持引導眾人入寺。

寺中僧侶早已收拾好石越、李清臣居所,石越住的地方,乃是一座獨立的小院,本是用來招待富貴香客的,此時便收拾出來,給石越與石鑑等隨從居住。這小院雖然簡樸,倒也頗為清雅,主持引石越至室中奉茶,石越與他閒聊幾句,他也便識趣告退,自去找李清臣求墨寶,緊接著,範翔、石鑑等隨從也紛紛告退,房間之內,便只剩下石越與潘照臨二人。

石越端起茶盞來,輕飲淺啜,潘照臨亦端坐不語,只是靜靜看著石越。

沉默了好一陣,石越才終於先開口苦笑道:「先生之前來信,勸我支援北伐,又不辭勞頓而來河北,無非亦是為了此事。如今大局已定,朝廷北伐幾成定局,先生應當可以放心了……」

潘照臨嘿嘿冷笑,「果真如此,某亦不必急著來見相公了。」他望著石越,開門見山的說道:「朝廷北伐不北伐是一回事,相公是否支援北伐,卻是另一回事。便如相公所言,如今朝廷北伐幾成定局,相公縱是反對,亦不過是讓皇上不高興,相公何不順勢而動,乾脆支援北伐?」

「先生急著來見我,便是為此麼?」石越不由笑道:「某之前勸皇上不要北伐,如今又改口支援,反反覆覆,豈非小人?」

「呂大防此前亦不支援北伐,誰又敢說呂大防乃是小人?」潘照臨反問道,「如今高麗出兵,且契丹又有克列、粘八葛之亂,形勢今非昔比,相公改變態度,支援北伐,亦在情理之中。」

石越淡淡笑道:「的確如此,可惜某之前勸皇上不要北伐的理由,卻並未消失。」

潘照臨聽出他話中的堅持,不由皺了皺眉,道:「相公又何必如此固執?某實在難以理解相公為何到今日仍要堅持反對北伐,如此除了讓皇上對相公心生不滿,更有何益?即便如相公所言,北伐是一場無意義的戰爭,但若戰爭本身已經沒有意義,不能打贏的話,豈不是更加糟糕?為國家社稷計,相公亦當委曲求全,若相公支援北伐,則皇上必以相公為率臣,這場戰爭,至少不會有最差的結果。但若是相公一意反對,皇上也只能另委他人,屆時若萬一有不可言之事,相公悔之何及?」

這番話卻甚是犀利,石越神情複雜的看了潘照臨一眼,沉默無語。

如果僅僅是站在宋朝的立場上,潘照臨的話是難以反駁的——不管石越之前反對北伐的理由是否成立,既然如今北伐之戰已成定局,那麼,不管怎麼說,都肯定是打贏比打輸要好。雖然石越也不能說自己擔任主帥就一定能打贏,但至少也比別人勝算要高出許多。更換主帥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以石越為主帥的宣撫使司,無論是宣撫使司內部,還是與諸軍的關係,都已經經過戰爭的考驗,彼此之間也建立起了一定的信任與默契,換一個人出任主帥的話,即使別的方面都沒有問題,這些也需要從頭來過。不要以為這只是細節問題,無足輕重,很多戰爭實際上便是輸在這些不起眼的地方——正是因為這些細節沒有處理好,才引起了其他導致戰敗的問題。

而且,石越若轉而支援北伐的話,即使只是錦上添花,對小皇帝也是極大的支援。

因此,正如潘照臨所說,石越繼續主導北伐之戰,無論是於公於私,都是最好的選擇,石越不應當有繼續反對的理由。尤其是石越在政治上,一直是個務實主義者。

潘照臨並不知道,如果他不是在大名府等這麼些時日,而是早一點北上見到石越的話,石越很可能已被他說服……

正是從河間府南下至大名府的途中,讓石越想清楚了許多的事情。

在河間府決定與李清臣一道南歸的時候,石越已經有了初步的想法。那個時候,他認為繼續北伐收復燕雲,對於宋朝並不是最好的選擇。雖然那是宋人自建國以來就夢寐以求的事情,雖然那是被割裂出去的漢唐故土,身為華夏正統的宋朝有義務有責任將之收復,雖然那也曾經是令石越都耿耿於懷的事情,也曾經是石越自己最初的理想與報負,雖然那塊土地被遼國割裂佔據一直是被視為宋朝一種衰弱的象徵,若能收復,意義重大……但是,石越還是認為,維持遼國的存在,對宋朝利遠大於弊,而遼國的存續,需要山前山後諸州。而現在的宋朝,實際上已經不需要幽薊諸州來證明自己的強盛,那塊土地對於宋朝,心理上的象徵意義,已遠大於實際價值。

即使是從針對北方的防務來看,定都開封府的宋朝,以大名、河間、真定三府構建防線,雖然無法做到禦敵於國門之外,但這種以大半個河北路為誘餌的收縮防守,實踐證明也是非常有效的。與在雄州、定州沿邊州郡構築防線以求禦敵於國門之外不同,以大名、河間、真定為基礎的防線,能極大的拉長敵人的補給線,縮短宋軍的補給線,而且利用河北的縱深,還可以使敵人的兵力分散,反之,宋軍卻能聚集於幾座堅城之內,兵力集中,只要這三城不失,也沒有任何敵人敢於輕渡黃河,開封府京畿之地可以確保安全。宋軍據堅城而守,在河北本土作戰,有野戰能力則可以圖謀拖垮並殲滅敵人,即使沒有野戰能力,也足以保證河北不失、汴京安固。雖然如此構築防線,一但有外敵入侵,大半個河北就會淪為戰場,代價也是極為慘重,但比起在雄州、定州等邊州構築防線,效果仍是要好太多,因為地形的原因,後者並不能真正禦敵於國門之外,反而會使宋軍補給線過長、兵力分散,如果敵人大舉入侵,往往一擊就破,反而使得敵人得以長驅直入,直接威脅到汴京——因為宋朝不可能同時在雄、定等邊州與大名府防線都部署重兵。

而若收復幽薊的話,從表面上看,對宋朝構築北方塞防將非常有利,佔據形勢,據險而守,有大名府防線之利而無其弊,但實際上卻同樣有極大的隱患。守大名、河間、真定的話,宋軍兵分三路,稍遠的河間、真定為側翼,不足以成為內患,而大名府離汴京又很近,宋廷能夠很方便的控制大名府禁軍。而且,大名府地處腹地,只要沒有大規模的外敵入侵,平時宋廷可以將大名府兵權分給幾名將領,使其互相制衡。但守幽薊則不同,守幽薊宋軍兵力固然得以高度集中,補給也不需要千里轉運,但兵權卻同樣也會高度集中,其地離汴京又遠,宋廷難以直接控制,再加上幽薊是邊郡,隨時可能與外敵發生衝突,就算宋廷刻意分割兵權給幾位將領,在不斷的戰鬥中也極容易產生有威望的將領……有兵有糧有威望,兼之幽薊在手,宋朝又不可能再在河北部署重兵——若是幽薊主將滋生野心,將可以毫無阻擋的直下汴京,兵臨汴京城外,動作快一點的話,宋朝君臣恐怕連倉皇出逃都來不及——或者說,即使幽薊主將原本沒有野心,如此有利的造反格局,也會鼓勵幽薊主將滋生野心。

於是,宋朝要麼承受隔一段時間就發生一次安史之亂的風險,要麼就要同時在大名府防線仍然維持一支與幽薊守軍相當的禁軍。

也就是說,收復幽薊之後,因為幽薊地區特別適合擁兵自重、割據稱雄,如果宋廷不打算遷都析津府的話,為了嚇阻叛亂,宋朝在河北的兵力不但不能削減,加上幽薊的守軍,反而要翻倍!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宋朝只要在雄州、定州一帶再增加足夠的兵力,同樣也能令任何侵略者不敢輕易入侵。甚至,極端一點,將這筆錢省出來,宋朝完全可以沿現在的宋遼邊境重新建一道長城——之前之所以沒這樣做,是因為遼國的壓力,對遼國來說,宋朝營造長城無異於宣戰,那是宋朝準備徹底打破軍事平衡的戰爭行為,但今非昔比,現在宋遼之間的舊平衡早已打破,宋軍不北伐遼國就謝天謝地了,還敢對宋朝建長城說三道四?

北有長城,南有大名府防線,河北完全可以固若金湯,而且還沒有叛亂的風險。

更不用說,經過安平之戰後,如果雙方能成功議和,即使宋朝什麼也不做,遼國再次入侵的可能性,在幾十年內,都接近於零。

因此,所謂幽薊能夠有利於宋朝構築北方塞防,其實只是一種虛假的期望。這是由宋朝立國的形勢決定的——對於一個立都於開封的國家來說,說得到幽薊有助於國家的安全,無異於一群羊說,得到了那隻老虎的保護,我們再也不需要害怕那群狼了。

在石越看來,如果宋朝只是打算採取守勢的話,幽薊並無真正的價值,並不值得通過戰爭去奪取。幽薊地區的價值,主要是象徵意義上的,是心理上的。又或者,如果宋朝對塞北及東北地區抱有進取之意的話,那麼,幽薊地區便至關重要了。

燕雲諸州,究竟是對宋朝重要一些,還是對遼國更重要一些?其答案恐怕有些耐人尋味。

沒有了燕雲諸州,宋朝就難以如漢唐強盛時那樣揚威塞北,但是,如果宋朝有一日亡國了,其原因,也絕對不會是因為它不曾擁有燕雲諸州。

正是基於這樣的理由,石越才決定要諫阻小皇帝北伐。

不管把話說得多麼漂亮,在這個時代,中原民族都是無法真正控制塞北的,對塞北的策略應該是防止入侵,而遼國的存續,正好能夠幫助宋朝實現這個戰略目標。

這也是石越最初的想法。

是石越站在宋朝的立場上,得出的結論。

人心,的確是極其微妙的。

一但下定了決心,要回汴京諫阻小皇帝北伐,石越便也有了即將下野的覺悟。又或者說,是石越已然覺悟到他與小皇帝的關係十分棘手,難以處理好,才令他這一次斷然決定要諫詛皇帝北伐……許多事情都是這樣,因果糾纏,無法分辨何為原因,何為結果。

但是,要離開權力中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雖然石越並不是想要真正的歸隱,他設想的是退居地方,卻仍然能對朝政產生影響……但即使是這樣,也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從離開河間府開始,石越心中那種戀戀不捨的情緒,便日甚一日。

他甚至會不時的想起關於項羽的那個笑話——韓信曾經嘲笑項羽,說他要給人爵賞時,官印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稜角都磨圓了,還捨不得給人。石越不自禁的感覺,自己竟然也有了類似項羽的心情,腰間的那方右丞相印,從未如此可愛過。想著很快將要與之永別,那種難以割捨的感覺,委實無法控制。

這種忽然興起的情緒,讓石越也感到荒誕、可笑,但是,那是真實存在的,他也無法自欺欺人。他會不時的想起自己還有很多事業未能完成,還有許多抱負未能實現,心裡面不時的變得猶豫——自己是不是應該再妥協一次?如果轉而支援北伐的話,或許,可以和小皇帝處理好關係?

雖然,即使這一次和小皇帝處理好了關係,也會是暫時的,他和小皇帝之間的矛盾從長遠來看,是無法調和的,這涉及到政事堂與皇權之間權力分配的鬥爭,以石越的威望與能力,只要他還在兩府之內,權力的天秤就會非常不利於小皇帝。小皇帝遲早、必然會想方設法趕走他,無非只是過程與結果難看不難看,是和平還是血腥而已……但是,雖然如此,石越仍然可以多贏得一點時間不是麼?他仍然可以多獲得一些時間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是麼?

妥協仍然是值得的,不是麼?

但另一方面,石越的心裡面,也在不斷的告訴自己,自己做出的,是正確的決定。正確的事情,就應該堅持。

石越從來不抗拒妥協。

但是,妥協是一門藝術!

許多人並不是真正理解這句話,他們是如此理解這句話的——只要妥協了,就是藝術。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毛筆字是一門藝術,並不是說,提起毛筆隨隨便便寫幾個字,就是藝術。

妥協是一門藝術,乃是說要做好「妥協」這件事情是非常複雜與困難的。何時妥協、如何妥協、哪些事情可以妥協、哪些事情不可以妥協、向誰妥協……如此種種,須得將每一個細節都做得完美無缺,方可以稱得上是妥協的藝術家。如果在不該妥協的時候妥協了,在不該妥協的地方妥協了,向不該妥協的物件妥協了,又或者妥協過份而變成了獻媚,妥協不夠被人誤會為冥頑不化……如此種種,則便成了所謂的「畫虎不成反類狗」。

所謂政客與政治家之間的區別,其實也不過就是對妥協的理解而已。

石越的確經常的妥協,與新黨妥協,與舊黨妥協,與皇帝妥協……但是,他所有的妥協,歸根結底,都只是為了繞個遠路以便更快的達到目的地而已。

即使在熙寧年間,他也不曾以妥協的名義向趙頊獻媚!

這一次他明明心裡是反對北伐的,如果連試著諫阻都沒有盡力試過,就因為害怕與小皇帝關係交惡,因為眷戀權位,就打算「妥協」……石越有一種感覺,如果他真這樣做了,他將會徹底的失去某一樣東西。

某一樣他絕對不願意失去的東西。

於是,他就這樣猶猶豫豫,一直走到了冀州。

他到達冀州的時候,正逢冀州在大做水陸道場,超度戰爭中死去的亡靈,一時間,僧道雲集,既然適逢其會,石越便與李清臣也在冀州停留了幾日,一齊祭拜在戰爭中死難的軍民。

便是在冀州停留的時候,一日石越途經某座小寺,見到寺內信眾齊聚,在聽一僧人講經——自古以來,戰亂之後,往往便是宗教興盛之時,石越之前也有所聞,知道這次遼軍剛剛退出河北,便已有不少大德高僧前來河北,收撿骸骨,唸經超度,並妥為安葬,同時還為災民看病施藥,以此深得百姓信任。而河北官員也對此意見分歧,有些官員認為這是好事,官府理應予以褒獎鼓勵,有些官員則擔心這些行為會損害官府權威,甚或有邪教趁機傳播,應當保持警惕甚至予以禁止。兩派官員為此爭吵不休,前者譏諷後者屍餐素位還杞人憂天,後者則說前者鼠目寸光養虎成患。官司一度打到宣撫使司,宣臺之內,同樣也是意見分歧,難以統一,結果石越也只是勉強壓下,權且掩耳盜鈴,只當此事不曾發生。

這次親自遇到,石越心血來潮,便即停車入寺,旁聽那僧人講經。

讓石越略略有些意外的是,那名僧人並不是多有名的高僧,講的東西,也極為普通,乃是佛經之中,最基礎的「四念處觀」。這「四念處觀」,乃是佛教的一種修行之法,所謂「四念處」,指的是「觀身」、「觀受」、「觀心」、「觀法」,教人如此四念處的修持,而消除煩惱。

這些最淺顯的東西,石越雖然對佛教並不十分了解,卻也曾經有所涉獵,這些內容,此前也是知道的。但那個時候,知道也就是知道而已,並無什麼特別的感覺,只覺得這和禪宗的「明心見性」,或有淵源。僅此而已。

然而這一次,在這座冀州小寺中,聽無名之僧,講最淺顯的佛法,卻是忽然之間,給了他內心深處極大的觸動。

他在那座小寺中聽了許久的經,但那講經僧人所講的內容,他十之八九,都沒聽進耳中,然而,他卻確確實實,有了頓悟的感覺。

那無名僧人講的「四念處觀」,並沒有教給石越什麼,但是,卻如同一道藥引,讓石越瞬間想通了一直困擾他的問題。

人們為何煩惱?

那是因為人們總是易於忘記自己的初衷。

這讓石越意識到,若想要擺脫自己的困擾,最根本的辦法,就是弄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比起欺騙別人來說,人類最擅長的事情,還是欺騙自己。告訴別人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很容易,但是,找到內心深處自己真正想要的,永遠不會容易。

他首先便拷問自己,自己想要的東西是權力麼?

心裡面馬上浮出來的答案是否定。但是,那是真的麼?再次追問,石越便無法如最初那樣信心十足。權力是個好東西,石越明白那種滋味,即使他不需要靠權力來欺壓別人、獲取財富,他的理想、他的抱負,也同樣需要權力才能實現。而理想實現的那種滿足感,是用盡世間的一切語言,都無法形容的。如果沒有了權力,那麼,恐怕想要實現什麼,都會舉步維艱。

需要掌握權力是為了理想,為了抱負,看起來倒是挺高尚的。但是,如果對自己誠實的話,石越也無法肯定,這是不是也是一種為了滿足自己的權力慾而進行的包裝?自覺或者不自覺的美化自己的行為動機,這原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人性。

但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真的便是權力麼?

不管問多少次,石越也無法相信,或者絕不願意承認他會給出肯定的回答。

每一個問題,皆是如是。

即使是關起門來問自己,即使是竭盡所能的對自己保持誠實,絕大多數的問題,也並沒有確定的答案。

答案似乎總是在是與不是之間。

得不到令自己滿意的答案,於是,石越又嘗試著回到最初的時間,換一個方式,來尋找自己的答案。

他試著問自己,他最初是為了什麼?從熙寧二年的那個冬天開始,近二十四年的時間,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所謂的「初衷」,是為了什麼?

他花了很多的時間,認認真真的疏理自己這二十四年的光陰,結果卻是嚇了自己一跳。

許多他認為自己從未改變過的東西,他認為至關重要的東西,其實,亦只是表面上未變而已,而內裡,早已不知不覺的變化。

而他,卻從未覺察,或者說,一直在視而不見。

二十四年,是非常漫長的時間,但石越並未忘記自己的「初衷」,他能夠輕易的記得他在熙寧二年時的所有夢想,所有抱負!雖然他並不需要經常的想起它們,並不需要這些東西時時刻刻給自己精神支撐,但是,在內心的深處,他一直以為,這些,都是讓他一路走到今時今日的理由。因此,雖然不會時時想起,卻也不至於隨便遺忘。

但這一次的自我審視,卻讓他猛然覺悟到自己與二十四年前的變化。

熙寧二年的石越,想要的東西是簡單而又真誠的,簡單得可以歸納為一句話——他想要保護宋朝!

因此,他竭力所能,想讓宋朝變得強盛,幫助她擊敗西夏,希望她能收復燕雲,不再重蹈那悲劇的命運。他將此,當成自己揹負的使命。

二十四年過去了,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原本石越並不認為自己有任何的改變。直到這一次,當他終於決定要從政治舞臺的前臺落幕,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猶豫與動搖,他才決定認真的重新認識自己,正視自己的變化。

二十四年的時間,任何人都會發變化。然而,大大的出乎石越的意料,他發現,自己最大的變化,並非是有朝一日,他其實也同樣會變得貪戀權位,也不是他意識到,自己其實異常的在乎建立千秋功業、青史留名,如此種種……

他的初衷未改,他仍然想要保護宋朝!

然而,二十四年過去了,他對「宋朝」的解讀,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熙寧二年的時候,他想要保護的「宋朝」,是很簡單的,就是這個國家而已。

然而不知不覺間,他心中的「宋朝」,卻早已發生變化。「宋朝」不僅僅只是他腳下的這個國家,它還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文化,一種文明……

二十四年的時間,讓石越意識到,他真正想要保護的「宋朝」,更多的是文化象徵意義上的,甚至是精神象徵意義上的。

這個「宋朝」,難以言喻,很難明確的形容、解釋,但是,懂的人,自然能夠理解。

他熙寧二年想要保護的那個宋朝,自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乃是他真正想要保護的「宋朝」的載體,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正是言此。

但那亦並非「宋朝」的全部。

宋朝固然是「宋朝」最重要的部分,西夏與遼國,也許沒有那麼重要,但同樣亦是「宋朝」的內容。

石越已經很難弄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樣的改變。也許是從他故意縱西夏西竄的那一刻?又或者,是從熙寧二年開始,這樣的想法,便已深藏心中,只是自己沒有意識到而已。否則,他不會那麼小心翼翼的對待每一件可能改變宋朝的事情。

改變宋朝的命運需要變化,但是,如果改變之後,宋朝不再是「宋朝」,那麼,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但不管怎麼說,石越都很清楚,那個時候,他的想法並不如今日這麼清晰。

他現在能確定的,只是不管是有意的,亦或只是受到潛意識的影響,當他幫助宋朝擊敗西夏,真正走向中興之路後,他其實就已經在改變。他經營、佈局,不再只侷限於宋朝一個國家。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石越心底裡,就已經意識到,如果他在意的「宋朝」是一個文明,那他就不應該侷限於汴京統治下的這個國家,理想的方式,應當是構建一個以汴京、以宋朝為中心的文明圈。

如此,他心中的「宋朝」,才能亙古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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