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換了御史中丞的御史臺也迎來大調整,安惇時隔十餘年,再次被任命為侍御史,原來御史臺中不少舊黨的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紛紛升官,離開御史臺,前往地方上擔任各州通判,而以劉拯為代表的立場偏向新黨的官員,以及以賈易為代表的程頤門生取而代之,成為御史臺中兩股新的勢力。
門下後省同樣沒能逃過這次大調整,原都給事中胡宗愈高升,出任太常少卿,而以三槐王氏第五代中頗有名望的王震接任此要職,三槐王氏乃是宋朝有名的名門世家,出過真宗朝名相王旦這樣聲名赫赫的人物,王震的叔祖王素也是歷事仁、英、高三朝的名臣,但王震立場卻偏向新黨,為呂惠卿所薦,熙寧年間曾經在中書習學公事,出任中書檢正官,為變法立下汗馬功勞,後來又出任過起居舍人等近職,熙寧末年始出外任職,如今風水輪流轉,再次回到中樞,還出任都給事中這樣舉足輕重的官職。而副都給事中,則由彈劾劉摯立下大功的刑恕擔任!
至於此外的各種任免除拜,更是不勝列舉。
這一次的人事調整,有如暴風驟雨一般,又猛又急,涉及到幾乎所有重要的機構,是熙寧、紹聖以來,變動最為劇烈的一次調整。即使是熙寧初年,新黨初得志之時,也沒有過如此劇烈的人事變動。
但這次劇烈的變動,卻沒有激起值得一提的反對聲浪,幾乎是一帆風順的通過了。其中奧妙,便在於這次變動的「劇烈」,其實只是表面上的。
以兩府的格局來看,表面看來變化雖大,實際上卻只調整了兩位宰臣,一個是本就準備致仕的韓維,一個就是自請出外的蘇轍。得知蘇轍出外的時候,包括潘照臨在內,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以為皇帝在針對石越,但曾布拜工部尚書的訊息卻馬上化解這種懷疑。朝中三大勢力,舊黨範純仁拜右丞相,呂大防仍任吏書,在兩府中的勢力可以認為是加強了;新黨許將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戶部尚書位置,不用說也是加強了;石黨少了個戶部尚書,卻多了個左丞相和工部尚書,也是加強了。其餘宰臣則都是游離於新黨與石黨、石黨與舊黨之間,要麼升官,要麼仍維持原職,並沒有人利益受損,三黨的勢力格局也得以繼續維持,難得的皆大歡喜,自然不會有太大的反對聲音。
其餘學士院、御史臺這些次一等的核心官衙,雖然的確加入了一些新黨,但原有的舊黨紛紛升官,並非被貶逐,留任的舊黨也依然佔據優勢,新任命的官員中也同樣有如賈易這樣的舊黨官員,即使一些舊黨官員對某些新任新黨官員心存芥蒂,也很難找到反對的理由。現在三黨至少在表面上還是合作的狀態,總不能說這些官職只能舊黨做得,新黨便做不得。此外吏部尚書呂大防對於新黨的暖昧態度,也對這些任命得以如此順利通過極為有利,在崇政殿召見之後,範純仁與呂大防之間,更是已經走到接近分裂的邊緣,在這樣的敏感的時刻,舊黨也根本不可能組織有效的力量去阻止對這些新黨官員的任命。
而且許多的官員,比如張商英、林希、刑恕,其實已經很難說他們是哪一黨,張商英在一些人眼裡其實是石黨,另一些人則認為他是新黨,林希和二蘇、章惇都是好友,他被提拔的原因很大程度是因為《高宗寶訓》編得好,刑恕到底還是不是舊黨,現在已無人說得清……這些人,只能說他們是小皇帝比較喜歡的那一類官員。此時的舊黨連如安惇這樣的新黨復出都無強烈意願阻擋,更不用說去針對這些派系難以判斷的官員了。
自然,對於這種種內情,潘照臨亦不能盡知,對於舊黨在這次大除拜中的微妙變化,他也不明所以,但他依然敏銳的感覺到了隱藏在這次大除拜中的不利因素。
通過這次大除拜,兩府、學士院、御史臺、門下後省,小皇帝全部實現了「異論相攪」,尤其是舊黨喪失對御史臺與門下後省兩個至關重要的機構的絕對控制之後,表面上是三黨勢力格局繼續維持,實際卻是小皇帝在一步一步的收復自己的失地。從此以後,小皇帝有了更多的籌碼,在面對宰臣之時,將佔據著更多的主動權,三黨之間的互動也將因此變得更加微妙。
而重新起用安惇、張商英、王震等官員,則是小皇帝在更加明確的向外界釋放訊號——他想要有所作為,他想要積極進取!他已開始培養自己的人馬。
小皇帝想要進取有為,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潘照臨亦不在意。為了讓小皇帝的志向得以實現,他還暗中幫過皇帝一把,操縱楊畏、刑恕趕走劉摯,打破朝中平衡,削弱小皇帝推行北伐之策時的阻力。
但如今看來,這個忙似乎幫過頭了。小皇帝比潘照臨想像的要聰明。在他原本的設想中,劉摯罷中丞後,小皇帝不會再將御史中丞的位置交到舊黨手裡,新黨有機可乘,也一定會覬覦這個重要的位置,兩黨即使不撕破臉,也會為此來一番明爭暗鬥。而與此同時,舊黨內部的平衡也會被打破,潘照臨對算學、幾何之學也是頗為精通的,深知三角結構才能穩定,兩個巨頭則難以平衡,舊黨只餘下呂大防與範純仁,若呂大防地位比範純仁高還好些,範純仁性格溫和,能居人下,可能二人之間的矛盾還要小些,但現實卻是範純仁地位比呂大防高,如此性格溫和反成為範純仁的弱點,他的性格絕對無法讓性格剛強的呂大防以領袖視之,如此,舊黨內部的鬥爭也將不可避免。舊黨勢力若然分裂,而小皇帝為了進取之志,多半又會重用一些新黨,這必然會招致舊黨的警惕與反彈,但內部不團結的舊黨絕對無法阻止新黨的復興,甚至會因此招致皇帝的反感,導致一些激進的舊黨大臣被貶逐,這又將迫使舊黨做出選擇——他們將不得不重新鞏固與石越的同盟,與其選擇新黨,不如選擇關係更好的石黨。這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決定。舊黨無論如何,也會將石越推於北伐領導者的角色上。但這一次結盟,卻再也不是以前,因為石越的地位已然今非昔比,而舊黨卻再也沒有了司馬光這樣的重量級人物了……
這就是潘照臨原本的如意算盤。
但現實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首先小皇帝在新御史中丞的任命上,就讓潘照臨小小的吃了一驚。御史中丞仍然是舊黨接任,這讓舊黨對新黨復興的警惕感大為降低。而由此帶來的影響,則是呂大防的態度完全出乎潘照臨的計算。劉摯罷中丞後,呂大防的確將自己當成了舊黨真正的領袖,並矢志要繼續鞏固舊黨的地位,讓大宋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但因為皇帝並沒有對新黨流露出過份的親近,結果他反而將石黨視作了最大的競爭對手!而潘照臨更大的失算,則是他完全沒有想到,呂大防會改變態度,支援北伐!
呂大防的這個態度至關重要,這讓小皇帝有了充足的選擇。小皇帝並非是天生反對舊黨,他只是想要積極進取,有所作為,而舊黨一般會偏向保守、穩重,因此他不得不要削弱舊黨的力量。但如果舊黨也支援北伐,他又有何必要給自己找麻煩?
人和事物,都是會不停的變化的。這個世界上,很少有真正一成不變的東西存在。熙寧、紹聖年間所謂的「舊黨」,在仁宗慶曆年間,曾經也是變法的「新黨」,慶曆新政就是舊黨的變法。他們雖然失敗了,但他們並不認為是自己的理念錯了,而是歸咎於朝中的權奸,終於有一天,他們都熬成了朝廷元老,宋朝也迎來了再一次變法的時機,他們本以為自己會有第二次機會,可以再來一次慶曆新政,因此,在治平、熙寧初年的時候,舊黨也曾經是希望改革的,但上天卻沒有給他們第二次機會,宋廷走向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變法之路上,於是,新的「新黨」誕生了,正如在革命黨的眼中,洋務派亦只不過是保皇黨而已,因此,過去的改革派理所當然也就變成了「舊黨」……但其實,所謂「舊黨」的政治理念,基本仍然是以范仲淹的政治藍圖為基礎的,只不過是略有修正調整,從無本質的改變。
但人類在觀察別人的時候,卻總是會自覺不自覺的給別人打上標籤,然後又用固有的標籤去解讀別人。
從富弼在熙寧初年對皇帝說「願二十年口不言兵」開始,舊黨給人的印象,便始終是對戰爭持極度謹慎的態度,人們早已忘記,其實當年慶曆新政的內容也包括修武備,面對元昊來勢洶洶的入侵,是范仲淹與韓琦幾乎從無到有在陝西經營起了一隻能戰鬥的禁軍,雖然這看起來也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因為他們幾乎打輸了每一場戰役,最後不得不坐視元昊建國稱帝,與元昊議和了事,但從戰略上來看,他們還是挫敗了元昊入主關中的野心。而且,那個時代敗給元昊的,也不止只有範、韓而已,十六七萬遼軍鐵騎,面對元昊,也同樣鬧了個灰頭土臉。無可否認,舊黨中哪怕最傑出的人物,軍事才能也相當有限,至少遠遠不及元昊,而且,懲於五代之弊,幾乎所有的舊黨人物對於武人都極不信任,防範猜忌之心甚強。但很少會有人去細想,這其實正說明了舊黨在戰爭上的極度謹慎態度,是有極其複雜的原因的。
人類是一個很容易產生所謂「路徑依賴」的種族。比如對待戰爭,如果本身具備相當的軍事才能,並且也曾經取得過一些軍事上的勝利,在解決問題的時候,軍事手段就會很自然的成為常規手段之一;但如果本身軍事才能平庸,又不曾在這方面取得過什麼成績的話,那麼,軍事手段也會很自然的成為最後不得己時才會考慮的選擇。
從慶曆到治平,宋軍那不甚光彩的戰績,很自然就會讓舊黨在對待戰爭時變得格外謹慎。再加上傳統的民本思想的影響,反戰主義在舊黨中成為主流也就不難理解。
但是,從熙寧到紹聖,宋朝在軍事上取得的勝利堪稱輝煌。雖然人們在思想上的轉變往往會困難而緩慢,尤其是在對西夏的戰爭勝利之後,宋軍又一度在西南夷戰爭中折戟,這無疑也產生一定的影響,但是,安平大捷的意義是不同尋常的!
比起西夏,遼國對於宋朝是完全不同的意義。西夏哪怕是最強大之時,宋朝計程車大夫也從未平等對待過它,它始終被視為一個臣邦,但遼國不同,遼國在宋朝士大夫心目中,卻是一個平等的大國,而且還是一個在軍事上佔據優勢的大國。
因此,全殲數以萬計的遼國鐵騎,對於宋朝每一個人在心理上產生的衝擊,都是難以形容的。
許多舊黨君子在對待戰爭的態度上,早就已發生微妙的變化,只是如果對他們不夠了解的話,就很難覺察。因為他們慎戰的態度是不會轉變的,這是根植于思想深處的,就算宋軍所向披靡,他們也不可能變成狂熱的戰爭支援者。但是,避戰、畏戰、反戰的思想,卻早已煙消雲散。而在很多時候,這種變化卻是看不出來的,因為避戰、畏戰、反戰,在初期,肯定都是以慎戰的名義出現的。
潘照臨雖然精於細察人心,但是,在呂大防身上,他還是免不了被自己固有的印象給欺騙了。
而且,他再料事如神,也絕想不到會發生折克行自蔚州突圍成功的事情。
大雪封山,又被耶律衝哥這樣的名將以優勢兵力圍困,怎麼看都是身處絕境,誰又能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
這件事情,無疑對呂大防如此徹底的轉變態度,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折克行的突圍,不僅讓呂大防覺得宋軍北伐的勝算已經足以讓他都感到極度樂觀,而且在心理上,也是一個極佳的鼓舞。所有的儒家門徒都不會甘心任由所謂的「天命」擺佈,但是,同樣,也絕對沒有一個儒家門徒會完全不相信所謂的「天命」。折克行的突圍,看起來就象是一種「天命」,昭示著上天的旨意。
無論是否覺得荒誕,但是,這是切切實實會影響人的選擇的東西。
便是潘照臨本人,心中也不由自主的有一種感受到上天運勢的感覺。高麗出兵他倒是可以料到,但折克行的突圍,亦讓他慨嘆不己。
折克行得以從蔚州突圍的真正原因,如今也已經清楚。雖然坊間流傳各種傳說,但潘照臨已經從可靠渠道得知,這並非是因為遼國發生內亂。折克行突圍之後,石越便急令河東章楶、種樸不惜代價探查清楚遼國發生了什麼變故。章、種二人也並非真的無能,他們在得知折克行突圍之後,便已馬上挑選了幾十騎精銳騎兵,深入遼國西京道打探虛實。雖然付出慘重代價,但也終於得到了可靠的情報。
原來,早在遼軍南征之先,遼國統治下的克列、粘八葛部早有反意,克列乃阻卜之雄,北阻卜諸部盟長,信奉景教,其新任酋長名為磨古斯,雄心勃勃,早有背遼自立之意,只因遼國強盛,兩耶律之名威震草原,因此不敢輕舉妄動;而粘八葛部同樣也是塞北大族,之前就曾發動過叛亂,被韓寶征討平服也沒多久,其新首領名為禿骨撒,對遼國也只是表面臣服,心中仍懷自立之意,只是與克列部一樣,畏懼遼軍兵威,裝出恭謹之態。巧的是,此部也同樣信奉景教。
這磨古斯與禿骨撒,自遼軍興兵侵宋始,便暗中召集部屬,準備叛亂。只是二人對遼軍頗為畏懼,便打了個先觀宋遼成敗的主意。沒想到結果讓二人大感驚喜,看起來不可一世的遼軍,竟然在河北吃了大虧,連韓寶這樣讓他們害怕的猛將,都被割了首級。在二人看來,這無疑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趁著遼軍新敗,磨古斯與禿骨撒歃血為盟,兩部盡起精銳,大舉東侵,兵鋒直指遼國的西京大同府。此時遼國西京道內,耶律衝哥的注意力全在宋軍身上,哪能料到會有克列、粘八葛之亂?西京道西部兵力空虛,被二部長驅直入,連西京大同府都差點被一舉攻克。幸好西京大同府也算是一座重鎮,守將也是久歷戰陣,頗為得力,而克列、粘八葛部又不擅攻城,總算沒把這五京之一給丟了。但大同府也因此被克列、粘八葛部的大軍圍了個水洩不通。
宋軍還在河北對南京道虎視眈眈,高麗出兵東京道,克列、粘八葛又叛亂圍攻西京,遼國三面受敵。而無論如何,西京大同府是不容有失的,失了大同府,遼國就守不住西京道,西京道一失,南京道也守不住。權衡利益,無可奈何之下,耶律衝哥只得捨棄折克行這到嘴的肥肉,率部馳援大同府。但他到底是一代名將,知道絕不能輕易讓宋軍知道虛實,雖然撤離蔚州,卻同時大布疑陣,讓折克行以為遼軍還在圍困他,只是因為大雪不得攻城;另一方面,又派出兵馬,在河東路邊境做出佯攻之勢,牽制章楶、種樸,並且封鎖道路,徹底切斷西京道與河東的聯絡,以防克列、粘八葛與宋軍勾結。章、種本來就自顧不暇,被耶律衝哥這麼一通虛張聲勢,更是草木皆兵,哪裡會想到就在幾百里外,大同府已是岌岌可危。而磨古斯與禿骨撒也並無與宋朝聯絡的意思,因為磨古斯對宋朝的防範、猜忌之心,較之契丹更甚,他二人的想法很簡單,就是佔據西京,迫使遼國放棄宗主權,與遼國割草原而治。磨古斯還妄想未來繼續佔據大同府,與遼國結盟,共抗宋朝,而禿骨撒的要求就更簡單,粘八葛部世居草原西部,他對於西京沒有半點野心,只要遼國放棄宗主權,承認粘八葛為獨立之國,便心滿意足,如此他便可以與西夏結盟,打回西域。但禿骨撒雖與宋朝無利益衝突,也無防範宋朝之意,但也終不可能不顧及磨古斯這個盟友的想法。
結果,宋軍就被這麼被耶律衝哥玩弄於股掌之間,耶律衝哥的主力早已返回大同府,與克列、粘八葛部交戰,宋朝卻一無所知,直到折克行窮途末路,終於決定孤注一擲,才戳破了耶律衝哥的虎皮。
此時宋朝還不知道磨古斯和禿骨撒的想法,還在商議派遣使者聯絡二部,但這明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耶律衝哥對西京道的封鎖十分嚴密,而且他的大軍就在大同府一帶與克列、粘八葛部對峙,使者想要進入到克列、粘八葛部的軍營,基本上是九死一生。這種出使任務只能靠自願,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毛遂自薦,但即使有,也不一定能成功。
但不管怎麼樣,磨古斯與禿骨撒的叛亂,都是對宋朝極為有利的。
這件事情,不但極大的堅定宋朝北伐派的決心,即使原本對北伐有所猶豫的人,態度也因此發生了轉變。只有極少數的人,到這個時候,仍然固執己見。
然而,這也並非是潘照臨所希望的局面。
凡事過猶不及。
潘照臨雖然希望宋朝北伐,但是,他希望的,是由石越主導的北伐。理想的形勢,是要宋朝君臣,尤其是小皇帝覺得,宋朝雖然有優勢,但仍然需要石越去統率諸軍,才有一定把握打贏北伐的戰爭。
在此之前,一直是如此的局勢。小皇帝雖然想要北伐,但他也知道需要石越才能有把握贏下北伐的戰爭,態度猶豫的舊黨就更不用說,如果不是由石越統兵,他們甚至不會考慮支援北伐,即使是新黨,大多數人恐怕也是認為還是需要石越統兵才可靠……
但現在,不需要什麼情報,潘照臨也已然意識到,形勢發生了變化。
克列與粘八葛的叛亂,讓小皇帝在北伐的事情,不再那麼需要石越了。如果說在此之前,小皇帝需要石越成為他的北伐勝利的保障的話,現在,形勢對於宋朝空前有利,他只需要石越不反對就行。
無法知道潘照臨若此時能夠知道龐天壽帶回去的安平事件的報告的內容的話,他會有何反應,但即使不知道,他也已經敏銳的覺察到形勢正朝著不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
這讓他的心中生出一種急迫感來。
事情仍尚可為,重要的是說服石越,如果石越能明確態度,斷然支援北伐的話,小皇帝是絕對沒有辦法將石越輕易撇開的。
在大名府驛館的住所內,潘照臨反反覆覆的翻閱著這十來日的報紙、邸報以及私密信件,在心裡面一次又一次的進行著推演、計算……眉間卻始終難以舒展。雖然有諸多的出乎意料,但在潘照臨看來,這些其實都不算什麼,再完美的計劃都可能會有意外,他本也沒指望能夠一帆風順,事情最困難的一環,始終還是石越!
在潘照臨看來,很多時候,石越都不是一個主動的人,他需要有人去推動他,他這位主公身上,有著太多的束縛,有時候,這是很好的優點,受到束縛並不見得是一件壞事,它能讓人有節制,知進退,但有時候,這卻是極大的缺點,它會阻止人邁出應當邁出的步伐。在這個時候,他有責任去推石越一把,迫使他前進。
但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潘照臨經常感覺到,石越所顧慮、所思考的一些事情,甚至是他都無法理解的。石越所擔心的一些事情,甚至讓他感覺到一種杞人憂天的荒謬。遇到這樣的情況時,想要說服石越,就會變得異常困難。因為,要說服一個人,首先必須要能夠真正理解對方的所需所想,否則的話,終究不過是各說各話而已。
潘照臨在心裡面構思了無數套說辭,但始終沒有一種是有把握的。
但他也無法放棄。
「先生……」潘照臨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出現在門口的隨從,「永文?」剛叫出對方的表字,他突然想起對方的任務,不由得激動的站了起來,問道:「子明丞相到了?」
潘照臨從未有過的失態讓叫「永文」的青年愣了一下,才點點頭,回道:「石丞相一行已至安平門外,大名文武官員皆已出城相迎。我已打聽清楚,石丞相一行會在普照寺下榻。」
「普照寺麼?」潘照臨沉吟了一下,便即說道:「那吾等便先去普照寺等子明丞相一行。」
.基督教聶思脫裡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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