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不是內亂,能讓耶律衝哥放過折克行的,也必是遼人的心腹大患。」許將頗為自信的說道,「若我大宋再興兵北伐,則遼人便是三面受敵,其以新敗之師,受三面之敵,如此良機,若不把握,便是縱虎歸山,必為後患。」
「契丹這隻老虎,便是歸山,也成不了什麼大患!」範純仁辯不過許將,便乾脆搬出石越的論調來,「朝廷興兵,若敗則前功盡棄,即便僥倖得勝,契丹敗喪幽薊,則有亡國之勢,塞北之地,向非中國能有,契丹既衰,必有新族興起,臣恐便如石越所言,到時中國之患,才剛剛開始!」
許將不由哈哈大笑,「相公莫非是說笑麼?若依相公之語,則漢何必擊匈奴?唐何必擊突厥?皆不過徒勞耳。世間本無一勞永逸之事,但若思慮太多,則近於杞人之憂天矣。朝廷北伐若得成功,我大宋據有幽薊,據守雄關則河北無患,屯兵大同則可攻可守,戰與不戰,操之在我,又何必管他塞北由誰稱雄,由誰稱霸?彼若敢為患,朝廷只須遣一大將,便可以再封狼居胥、勒燕然山,豈不強過由遼人佔據幽薊形勝,使河北腹心之地,令敵來去自如百倍?」
許將文武雙全,又是狀元、翰林學士出身,辯辭無礙,這一番話說出來,恐怕就是石越在此,也不好反駁,更何況範純仁完全是在以短擊長,頃刻之間,就被說得啞口無言。若是以往,他說不過時,自有呂大防、劉摯相助,但今日劉摯已經不在,呂大防受到高麗出兵與折克行意外突圍成功的影響,也轉變了態度,轉而支援北伐。連呂大防都支援北伐了,其餘如韓忠彥、李之純更不用說,心裡面多半也是支援北伐的,二人此時不多說話,無非是知道大局已定,顧全範純仁面子,便不多為難他。而韓維又早已明言,不會再反對北伐。範純仁頓時就陷入了孤掌難鳴的尷尬境地。
崇政殿內,也出現了熙寧以來最為詭異的一幕——新黨與舊黨的首領人物儼然如同盟一般,而站在他們對立面的,卻是另一名舊黨領袖。
但範純仁雖然辯不過許將,卻也並非被其說服,雖然許將語帶譏諷,他也不生氣,只是對趙煦欠身說道:「陛下,石越曾與臣言: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此真不易之理也!臣願陛下三思。遼人雖行不義,然其與大宋相處已逾百年,漸蒙德化,已非蠻夷可比,此番南犯狼狽而歸,足以令其刻骨銘心,若此時議和,則是我大宋德加於遼國,北境可得百年無事。杜詩有云: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幽薊雖是漢唐故地,然太祖、先帝欲收復幽薊,亦不過是為了得其形勝,以庇佑百姓。若能邊境無事,又何必興無益之兵,反令百姓勞頓、將士死傷?臣願陛下三思!」
範純仁這番話言辭懇切,令人動容。百姓與國土,孰輕孰重,何者才是根本,何者才是目的?這原本也是儒家一個爭論不休的話題。如《史記》記載冒頓之事,其實並不足法,畢竟冒頓不過一匈奴單于而已,並非中夏聖主,對於中夏來說,為了國土而拋棄人民,那顯然是絕不可能被歌頌的,相反,真正的儒者,是一定會將百姓置於國土之上的。
只是,但凡牽涉到國土的問題,又都是極為複雜的,絕不會只是簡單的百姓與國土孰輕孰重的是非題。
呂大防便對範純仁的這番論調十分不滿,忍不住譏道:「堯夫悲天憫人,然恐契丹到底還是蠻夷,畏威而不懷德,今日吾不取幽薊,他日便有契丹再自幽薊南犯,河北百姓,又要重遭今日之劫!堯夫謂契丹此番遇挫,便不敢再南犯,未免有些以己及人,將契丹想得太君子了。耶律德光時,遼人也曾經倉皇北歸,然而真宗時便又再犯;真宗時兩國訂立澶淵之盟,然遼人如今又再南犯。其劣跡如此,豈可信任?」
範純仁辯道:「形移勢變,豈可一概而論?」
「那堯夫又如何能肯定日後不會又形移勢變?」呂大防反問道,又對趙煦說道:「臣一向反對興無益之兵,國家興兵,必慎之又慎,然果真能夠有機會收復幽薊,則以臣之見,此刻便是付出一些代價,亦當忍受,此正是為謀萬世之利,而為一時之犧牲……」
趙煦高坐御椅,聽著他的幾位宰臣在那兒唇槍舌劍,不由覺得大開眼界。他心裡面自然是傾向呂大防、許將的,尤其範純仁的那番道理,他本來感覺難以辯駁,沒料到竟然被呂、許二人駁得體無完膚,心中不由大覺快意。但他也知道範純仁並不服氣,但既然大部分宰臣都已支援北伐,那即使範純仁貴為樞密使,也難以阻擋大局了。趙煦也不想幾人沒完沒了的爭論下去,待到呂大防說完,他便伸手示意,止住還想說話的許將與範純仁,委婉說道:「諸公不必再議,朕意已決。」
立即,崇政殿內鴉雀無聲。
趙煦高聲說道:「朕意已決——若遼主願去帝號,且割山前諸州為賠款,則兩國仍得和好。否則,北伐在所難免!」
他話音一落,左丞相韓維便已率先拜倒:「陛下聖明!臣恭奉聖旨!」
緊接著,呂大防、韓忠彥、許將、李之純亦恭聲說道:「陛下聖明!臣等恭奉聖旨!」
惟有範純仁默不作聲,他稍稍猶豫了一下,便即從座位上起身,向著趙煦長揖,說道:「陛下雖已聖斷,然臣忝為樞密使,不敢奉旨。臣請解此職,盼陛下另委賢能,許臣回鄉養疾。」
趙煦自然不能答應,搖了搖頭,寬言安慰道:「相公不必如此,朕親政未久,倚賴相公處尚多。朕雖不才,仍望相公不棄,盡心輔佐。」
範純仁還要說話,趙煦又止住他,對眾人說道:「如今對遼之策已定,而太皇太后梓宮仍未奉安山陵,朕每念及此,心難自安,當擇吉日,行喪禮,送太皇太后梓宮歸藏山陵。」
皇帝突然提起高太后的葬禮,便是範純仁也不便打斷。眾人皆是異口同聲說道:「正當如此。」
韓維早就等著這件事,又說道:「依本朝故事,臣為首相,當為山陵使……」
但他話未說完,趙煦已是搖頭打斷:「公久病未愈,豈可再如此勞頓?故太皇太后對臣下素來寬厚愛護,此亦非太皇太后所願也。且此番石越功勳卓著,亦當再加賞賜。朕意仿太皇太后時故事,公暫罷左丞相,仍加平章軍國重事,留在汴京安心養病,待到痊癒,再作計較。而以石越拜左丞相,待其回京,由其親自主持太皇太后葬禮。」
饒是韓維老謀深算,也沒料到小皇帝突然來這一齣。但皇帝要罷他的左丞相,他本人豈有不同意的道理?要反對也只能由別人來說開這個口。況且皇帝還讓他加了個平章軍國重事的名頭,以他現在的病情,皇帝如此安排,更是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
韓維只得無奈的在心裡面嘆了口氣,低頭謝恩。
範純仁終於又得到說話的機會,連忙說道:「陛下,依本朝故事,首相既任山陵使,便當辭相,若以石越為山陵使,則其才拜首相,便即辭相,豈非兒戲?太皇太后在時,待臣恩重如山,故臣萬死,敢乞陛下格外破例,以臣為山陵使,以全君臣恩義。」
範純仁是樞密使,在熙寧新官制後,實際上是與左、右丞相同列三公,資序雖然在後,便的確也有資格出任山陵使。只不過這並不符合一般慣例,更不符合趙煦心意,趙煦想都不想,便即否決:「朕與太皇太后本為一體,相公悉心輔佐朕躬,便是報太皇太后之恩,不必非為山陵使。且太皇太后於朕有撫育之恩,於國家社稷有匡扶之功,歸葬山陵,豈能不稍隆其禮?以首相為山陵使,方使天下軍民,悉知太皇太后功在社稷,恩澤萬民。至於相公所慮,亦不必擔心,朕豈有使石越才拜首相便即辭相之理?以往故事,乃是新君即位,祖宗如此安排,自有深意。然朕登基已久,自不必循此舊例。」
小皇帝的這個表態,卻是讓其餘幾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要知道高太后的葬禮,是比照皇帝規格進行的,否則就不能稱為「山陵」了,除山陵使外,還有禮儀使、鹵簿使、儀仗使、橋道頓遞使以及按行使等等差遣,除了按行使是內侍陳衍早已確定外,其餘四使,基本上都得是朝廷重臣充任,規格低一點就是寺卿、侍郎之類,規格高一點就是尚書、學士、中丞了,在場之人,除了韓維和範純仁,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沒份。
誰也不想失去自己現在的地位,哪怕是暫時的。
但趙煦的話,卻無法讓範純仁滿意。皇帝的意圖已是昭然若揭,他堅持讓石越出任山陵使,顯然也是為了防止節外生枝。為免石越回京後反對北伐,甚至憑他的影響力逆轉局勢,便乾脆再將石越支出汴京,等到石越從鞏縣歸來,生米已然煮成熟飯,便是石越也無可奈何了。除此以外,皇帝如此安排,恐怕多多少少也有安平一案的原因,皇帝對於石越,絕不似他嘴裡說的那樣,毫無猜忌。
但他即使知道又能如何?
皇帝在北伐一事上,已經得到呂大防的支援,這意味著舊黨已經不可能協調立場,齊心協力反對北伐。而且,範純仁心裡面也明白,恐怕這一次,呂大防才是真正代表了舊黨大多數人的意見。舊黨諸君子通常是反對戰爭的,但這並不是說他們會反對所有的戰爭,只是大多數時候,他們會認為戰爭對生產的破壞性太大,而且不可預測的因素太多,因此,他們通常寧願謹慎一點。但即使是舊黨諸君子,也不會排斥一場看起來幾乎是必然取勝,並且能夠獲得許多好處的戰爭。而眼下的北伐,看起來就是這樣一場戰爭。這也是為什麼之前呂大防一直心存疑惑,但當得知高麗出兵、折克行突圍成功之後,態度便突然轉變的原因。
而且,範純仁大概也能猜到呂大防一些別的心思。
既然已認定這是一場沒什麼風險的戰爭,對國家的利益不會造成損害,那麼,身為舊黨的領袖,他就有必要多為舊黨算計算計了。小皇帝已經開始表露他的喜好,沒有哪個舊黨會希望小皇帝喜歡新黨而討厭舊黨,哪怕舊黨現在再強勢,天子的喜好,也可以改變這一切,難得有不違背原則又能討好皇帝的機會,呂大防當然不肯放過表現的機會,就算不能讓小皇帝喜歡舊黨,至少也希望他不要將舊黨視為絆腳石。
而一舉多得的是,雖然以前新黨才是舊黨的主要敵人,而石越則是舊黨的盟友,但現在情況已經發生變化。呂大防、劉摯以前就已經流露出這樣的心思——新黨已經不再是舊黨的主要競爭對手,快速壯大的石黨威脅更大,尤其是在安平大捷之後。而他二人的區別,是劉摯對新黨與石黨都抱有敵意,而呂大防對新黨的態度則在不易覺察的趨於溫和。
果然,這一次呂大防便毫不猶豫的與許將短暫結盟了。
而他會如此不加掩飾的與自己針鋒相對,顯然也是因為他心中的不滿。這不滿的根源,多半正是由於自己對於石越的支援。畢竟,所謂的「舊黨」,也不過是一個鬆散的聯盟,是對一群政見相近計程車大夫們的泛稱而已,這並不是什麼一輩子的標籤,範純仁過去是舊黨,但如果他的政見發生變化,甚至已變得與石越的政見更相近,而與大多數舊黨有所差異,那範純仁究竟還是不是舊黨,這就成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紹聖以來,這種在不同黨派中偏移的事情,也漸漸變得多起來。
因此,範純仁也能感覺到,呂大防恐怕也是在用這種方式警告自己。
這也可以算做是劉摯罷中丞後的後果之一,如果劉摯還在的話,呂大防顧及到劉摯,斷然不會如此公然和許將站在一邊。雖然當劉摯還是御史中丞的時候,範純仁對他的許多行為也多有腹誹,但當他離開之後,範純仁才真正意識到他的重要性。
不過此刻再想這些,已無意義。而他即使知道呂大防的心思,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範純仁雖然性格溫和,但他同樣也有自己的堅持。只是他認可了是正確的事情,他就一定會堅持到底,絕不會無原則的退縮、妥協。
這也是他和韓維不同的地方,也許韓維曾經也如此堅持過,但現在的韓維,已然是老態畢露,多了許多的算計,卻少了應有的堅持。雖然範純仁依然尊重韓維,但是,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會成韓維那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這也讓範純仁在這崇政殿中,顯得如此的孤單。
無人在意範純仁此刻在想什麼。韓維雖然有意幫石越最後一把,但他已無能為力,既然皇帝已經許諾讓石越接任左丞相,那這樣的安排,在韓維看來也可以接受了,別的事情,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了。呂大防、許將更是非常滿意,石越將拜左丞相本來也是意料中的事情,皇帝想出這樣的辦法支開他一段時間,在二人看來,便已是很大的勝利。韓忠彥倒是有意再替石越說幾句,但是他也感覺到了安平一案對於皇帝與石越關係的影響,皇帝既然還是願意讓石越做左丞相,那似乎也不該逼迫皇帝過緊,以免招致皇帝的反感。至於李之純,他只是在慶幸這一切沒有沾到自己身上,而且原本他這個御史中丞是有很大可能要出任儀仗使的,他從上任開始就擔心自己這個御史中丞很可能就只能做到高太后歸葬山陵之止,現在聽到還有機會繼續做下去,心中的驚喜幾乎無法掩飾。
但小皇帝依然並不滿足於自己的戰果,見眾人都已接受山陵使的安排,又乘勝追擊,順勢丟擲最後的議題。
「太皇太后山陵使之安排,便姑且先如此議定,其餘使者,待石越與李清臣回京,再行商議不遲。今日召見諸公,尚有最後一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龐天壽使個眼色,龐天壽趕緊抱起一大堆的奏狀,擺到御座前的御案之上。
趙煦指著堆得高高的奏狀,淡淡說道:「這些都是御史彈劾蘇轍的奏狀。」然後又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說道:「這是蘇轍自請出外的奏狀。」
「御史所言除了此前王鞏一案外,多是論其援引朋黨、所薦之士多輕佻,與錢莊總社周應芳及在京蜀商往來密切,收受商人捐贈等事。其實都是些捕風捉影、細枝末節的小事,只是蘇氏兄弟喜好文士,其門下多是文多質少,入仕之後,往往便得蘇轍為之延譽、薦舉,此輩言行輕佻,偶爾犯些小錯,也是有的。至於所謂收受商人捐贈之事,朕亦已查明,不過是周應芳等商賈看在蘇轍的面子上,籌集了一萬貫緡錢為本錢,在汴京購置田產房舍經營,以所獲利潤資助蜀地來京師遊學的貧寒士子。御史遂疑商人逐利,周應芳輩無故出資行善,必是蘇轍循私,其乃是慷朝廷之慨,為己延譽……這些本不是大事,只是御史交相論奏,蘇轍頗不自安,遂堅執自請出外……」
小皇帝輕描淡寫的介紹著情況——其實實際情況遠比這嚴重,彈劾蘇轍的御史以殿中侍御史楊畏為首,都是得了趙煦的暗示,才肆無忌憚的攻擊蘇轍。內容更沒有他說的那麼理性,言辭也遠不是那麼溫和。眾御史攻擊蘇轍在劉摯罷中丞之後,居然不堅持辭相,是貪權戀棧、恬不知恥,稱其習縱橫家權謀之術,在仁宗朝殿試,就以講宮禁之事,對仁宗不恭,以討好執政,枉求直名,熙寧時又一意傾附司馬光、石越求進,做到宰執並非自己有何才幹,而只是會討好司馬光和石越,又說他喜歡欺世盜名,做參政之後,便對川蜀士子百般照顧,援引朋黨,所薦之士,多是才多德寡之人,別的官員資助家鄉後進,都是自己出錢,而蘇轍自己不肯出錢,卻令商人出錢資助川蜀士子,沽名釣譽,使得川蜀士大夫皆以蘇氏兄弟馬首是瞻,汴京有「蜀黨」之名。
在這樣的情況下,蘇轍如果還不堅持自請出外,那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但這些內情,殿中眾人,連御史中丞李之純都不知情。因為彈劾蘇轍的奏章雖多,但實際參預彈劾的御史只有四人,他們並未知會李之純,而是獨立上奏,其所上奏狀,趙煦又基本都留中了。不過楊畏頗會揣測上意,皇帝雖然留中,但他卻並不罷休,仍是聯絡幾名御史反覆論列,擺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式。外人雖然知道楊畏等人在揪著蘇轍不放,但大都以為還是王鞏的事情,御史們小題大作,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只要皇帝多表幾次態,事情自然平息,便也沒太放在心上。
然而楊畏卻比眾人想象的要厲害得多。他極會羅織罪名,不僅大挖蘇轍舊賬,而且將攻擊的火力集中在了蘇轍為「蜀黨」領袖之上。其實他口中所謂的「蜀黨」,乃是子虛烏有的東西,不過是這兩年一些汴京人士對在汴京的川蜀官員、士子的戲稱而已。這些人分屬舊黨、新黨、石黨,其中也有中立派存在,並不是一個政治派系,充其量就是一個川蜀士大夫的同鄉會而已。紹聖以來黨爭並不激烈,各派關係最多就是競爭關係,談不上敵我矛盾,同鄉同籍計程車大夫也沒必要僅僅因為政見不同,便老死不相往來,鄉黨的關係網,還是需要維護的,而紹聖間川蜀籍官員以蘇氏兄弟地位最尊,兩人名望又高,自然便被眾人尊為首領。而蘇氏兄弟都不是多謹小慎微的人,蘇軾的性格尤其不甚講究,旁人戲稱之為「蜀黨」,他們也並不當一回事,不但不急著撇清澄清,反而自己有時候也如此自稱開玩笑。
楊畏便拿著這一點大做文章。「蜀黨」是什麼,又沒有什麼官方解釋的,你說是同鄉會,我亦可以說你動機不純,所謀者大。雖然結黨也不是什麼大事,紹聖以來,朝中的舊黨、新黨、石黨,基本上已是公開的秘密,但那到底是長期被動形成的,王安石不曾主動組建什麼新黨,司馬光也不曾主動組建什麼舊黨,石越更是至今都不承認有所謂的「石黨」。如果蘇轍真的在主動結什麼「蜀黨」,那麼,姑且不論這是不是犯了嚴重的忌諱,至少也已是一個極大的政治問題。
而且,楊畏的確也抓到了蘇轍的把柄。
雖然這件事情實際上是蘇軾做的。在蘇軾的牽頭下,以錢莊總社為首的一眾商行、商社,共同樂捐了一萬貫的鉅款,在汴京置辦田地、房舍出租,以每年租佃所得用來資助在汴京遊學的川蜀籍士子。蘇軾是不拘小節之人,自然覺得這是一樁好事,也是一樁雅事。因為白水潭學院聲望日隆,各地來汴京遊學計程車子也與日俱增,但千里迢迢來汴京求學,無疑會在經濟上給許多人造成沉重的壓力,象川蜀計程車子出川來京,就算家境還算殷實計程車子,也往往要順路販賣點貨物,以補貼用度。到了汴京以後,生活成本遠高於他處,大多也是生活拮据。因此蘇軾便牽針引線,做了這麼一件事情,在他看來,無疑是一件好事。但蘇軾雖然貴為翰林學士、文壇領袖,周應芳等豪商巨賈卻也不可能隨隨便便拿出一萬貫鉅款來巴結他,一千萬文不是一個小數目,他弟弟戶部尚書蘇轍的面子,值得一千萬,他一個翰林學士的面子,卻值不得。於是這件事情最終還是用了蘇轍的名義,蘇轍也認可了此事,還寫了一篇文章紀念。
這件事情本身,的確是不存在利益交換的。要不然蘇轍也不會非常得意,覺得自己幹了一件大好事。周應芳等人出這一千萬,也只是為了交個戶部尚書府的門檻錢。有過這麼一層來往,蘇轍對他們有了好感,他們也的確得到了進出蘇轍府上的機會。
也是蘇轍這十幾年來仕途過於順利,便如楊畏等人所譏諷的,他自從與石越結盟,仕途便是一帆風順,從熙寧六年同判工部事,到熙寧八年做到工部尚書、參知政事,此後除了一段時間出外做官,大部分時間都是位列執政,特別是自熙寧十七年以後至今,已是做了八年多的戶部尚書。這麼長時間身居高位,養尊處優,無論是誰,沒得意忘形都算不錯,絕不可能做到事事小心謹慎,不留任何把柄。更不用說蘇轍算是石黨,本來就在新、舊兩黨之間左右逢源,加上紹聖以來,各黨之爭已大為緩和,他更不可能在每件事上都保持警惕。
但當這件事情被楊畏翻出來後,蘇轍便明白自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就是所謂的瓜田李下之嫌,楊畏固然沒有切實的證據,但蘇轍要說自己與周應芳等人私下沒有交易,又有誰會相信?
趙煦在這件事的處理上也頗為巧妙,一方面,他壓下所有御史彈劾蘇轍的奏狀留中,但同時他也不是真正置之不問,而是挑了幾份奏狀親自交給蘇轍,讓他解釋。蘇轍也已是久歷宦海,豈能不知道皇帝是什麼意思?
皇帝這是顧全他的面子,讓他主動辭職。若是他還不知好歹,那這些奏狀必然都會刊登在邸報上,到時候恐怕就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包括蘇軾在內,一大批川蜀籍官員都可能會被連累。
因此,他馬上就自辯解釋,一方面表明自己無辜,另一方面承認自己的疏漏,辜負了皇帝的信任,自請出外。
蘇轍能如此知情識趣,趙煦便也不為己甚,又假意慰留,蘇轍當然也不會當真,依舊堅請出外。他心裡面非常清楚,皇帝這是準備要變更宰執大臣了!現在的宰臣之中,韓維、石越、韓忠彥是先帝欽定的輔政大臣,範純仁、呂大防是舊黨領袖,舊黨剛剛罷了個劉摯,短時間內也不便再動此二人,許將是碩果僅存的新黨,新黨中若沒有合適人選代替,皇帝也不會動他,此外李清臣正得皇帝寵信,章惇在河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稍加考慮,蘇轍便發現原來自己的位置其實早已經岌岌可危,而自己竟然毫無所覺!
這些複雜的內情,此刻崇政殿內的六人當然也不會知道。
但趙煦開口之後,卻也無人感到驚訝。
不說今日蘇轍未獲召見已是明顯的訊號,這六人亦不會象蘇轍自己一樣當局者迷,做為旁觀者,他們早就猜到,如果皇帝打算調整宰臣,蘇轍的地位便是最危險的。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小皇帝對石越並不信任,石越功勞越大、聲望越高,和石越走得太近的蘇轍便越是危險,皇帝輕易不能動搖石越的位置,為了平衡各派力量,就有必要從其他地方著手削弱石越的力量,蘇轍就是最理想的目標。
如果沒有龐天壽從河北帶來的安平事件的調查結果,也許蘇轍的事還有轉機,皇帝不會如此迫不及待的下手,應該會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比如讓蘇轍出任高太后的山陵五使之一,甚至如果石越轉變態度支援北伐,或者蘇轍覺察到危機設法獲得小皇帝信任,那麼結果亦有可能改變。但龐天壽帶回的調查結果,以及石越對北伐的態度,無疑都加劇了皇帝對石越的不信任,雖然皇帝不得不拜石越為左丞相,但也讓他更加急於趕走蘇轍,他甚至已無耐心再等到高太后歸葬山陵了!
能夠削弱石越一派的力量,也是呂大防與許將期待已久的。二人都是格外仔細的聽著皇帝所說的「罪名」,待到皇帝說完,呂大防馬上便說道:「陛下,蘇轍久居戶部,一直盡忠職守,其侍奉高宗、故太皇太后、陛下,皆謹慎守份,從無大錯。雖然略有小過,還望陛下從輕處分。」
他這是名義上求情,實際上定性,其餘幾人豈能聽不出來?範純仁心中對他的不滿更甚,他今日議事屢受挫折,換成他人,此時便不會再說話,但範純仁是外圓內方的性格,雖不免氣餒,卻仍是說道:「所謂蜀黨一事,甚是無稽,惟受錢莊總社捐贈一事,確有不妥,然亦非私用,陛下明察秋毫,既已知原委,臣以為不當以此小事遂罷執政。」
韓忠彥也說道:「蘇轍掌戶部八年,為國家理財,井井有條,人才難得,還望陛下體恤。」
趙煦忙道:「乃是蘇轍自請出外,非朕欲加罪。」
呂大防沒想到範純仁竟然還會替蘇轍說話,心中更是不喜,冷言道:「所謂君子愛人以德,蘇氏兄弟自負才高,行事向來不拘小節,不檢之處臣亦多有耳聞,如蘇轍既為天下理財,豈宜私見商賈?所謂蜀黨一事,亦非無可詬病。凡士大夫顯達之後,回饋鄉里,建立義倉,扶危救困,辦學倡教,本為美事。然凡事過猶不及,蘇轍既為執政,當待天下之士為一體,豈能因同鄉便加照顧?若朝廷公卿皆學其行,則鄉黨遍立於朝堂,這朝堂之上,還能有公論?蘇轍初時或為人所惑,不覺其非,如今既為御史所察,蘇轍亦算是正士,豈能無愧?其既求去,當全其美。」
許將也不客氣的說道:「便是蜀黨今日非黨,亦難免日後不成黨。士大夫若秉於公義,因所見相近,以道德相交,遂互通聲氣,而成其黨,本無不妥,蓋其是為天下之公,只因一人勢孤,難濟大事,遂引同類,以求同衷共濟。而鄉黨則不然,鄉黨不過因同鄉同籍之誼而成朋黨,其結黨不過是求互相照應,甚至為念同鄉之情,官官相護,弄權謀私,此乃國家蠹蟲、朝廷大害,本當防微杜漸。蘇轍為朝廷執政,豈能連這點見識都沒有?其之所以無所忌諱,縱不是為厚植黨羽,亦是惑於虛名。朝廷不明言其罪,已是陛下寬厚,念其多年輔臣之勞,顧念宰臣體面,其亦自知於此,遂請出外,陛下當全其志。」
這番話說得範純仁、韓忠彥再無言語。
趙煦又問韓維:「韓丞相以為如何?」
韓維知大局已定,只說道:「還望陛下多念蘇轍在宰府多年之勞。」
趙煦點點頭,道:「蘇轍侍奉兩朝,勤勞王事,不為無功,雖有小過,朕亦不以此小過而責大臣,然其既求去,亦全其德。如此,便罷蘇轍戶部尚書、參知政事,仍賞其功,本官轉特進,以資政殿大學士知洪州。」
如此處分,相當於正常罷執政,眾人都是無話可說,一齊頓首,稱頌皇帝寬厚。呂大防與許將尤為高興,呂大防在意的是蘇轍出外極大削弱了石黨的勢力,而許將卻是覬覦戶部尚書的位置,蘇轍騰出了位置,他取而代之的機會更大了。
而最高興的則莫過於小皇帝趙煦,這還是他親政以來第一次在與宰臣議事時掌握住局勢,而且取得的成果更是他之前完全不敢奢望的——不但終於基本上決定了北伐的國策,還通過了讓石越擔任高太后山陵使、罷免戶部尚書蘇轍等重要人事變動,這也讓他掌握住了接下來兩府重新佈局的主動權。可以預見,他對於兩府宰臣的影響,只會越來越強大。
這也讓他終於感受到了做皇帝的快樂!
此前在內東門小殿召見司馬夢求、李稷等人時的憤怒、不安,這時候都一掃而空,結束崇政殿的召見之後,趙煦便即返回福寧殿,一路之上,所有的內侍、宮女都能明顯的感受到皇帝那種輕鬆與情不自禁的喜形於色。
回到福寧殿後,趙煦終於再也忍耐不住,對跟在身邊服侍的龐天壽感慨道:「朕承大統七年矣,未有如今日快意者!昔時讀《漢書》,見漢高言‘吾今日始知天子之尊也’,朕至今日,始知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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