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皇帝趙煦有多麼迫不及待,這個時代的運轉都有它固定的節奏,並不會因為他是大宋的皇帝,便給他例外。當他召見的重臣全部趕到崇政殿時,禁中大內的座鐘,都已指向未末時分。
在崇政殿外等候皇帝駕到之時,被召見的六個人,幾乎都是立即意識到了這次召見的不同尋常,他們可不是司馬夢求,在第一時間,每個人都注意到了戶部尚書蘇轍不在召見之列,這讓眾人都不由得在心裡面各自揣測,他們很容易就聯想到前御史中丞劉摯的去職——蘇轍與劉摯罷中丞的案子,也是有所牽涉的。另一個不同尋常之處,就是在家裡養病的左丞相韓維,竟然與樞密使範純仁聯袂出現,這不免也讓另外幾人浮想聯翩。
不過,這一干宋朝重臣,其實都是知道皇帝這次召見的原由的。
在趙煦得知高麗出兵、折克行成功突圍等訊息之後沒多久,他們也都得到了報告,其中樞密副使許將因為在密院當值,知道得比皇帝還要早些。
因此,每個人心裡都非常清楚,這次召見的主題就是北伐。
但是,不論他們在心裡面是興奮還是憂慮,從他們的外表上,都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貴為宰執大臣,不說喜怒不形於色,若是隨隨便便就七情上面,那毫無疑問會被人輕視,別人會覺得這個人「輕佻」,不堪大任。
六人幾乎都是不發一言,靜靜的在偏殿之內等候,直到偏殿內那座黃銅座鐘的指標終於指向申初,小皇帝趙煦駕臨崇政殿,六人才在內臣的引導下,依次進入正殿,行禮如儀。
此時的趙煦也已經完全平靜下來,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他身著常服,端坐在御榻,看著六人魚貫入殿——看見第一個入殿的竟然真的是韓維,趙煦臉上還是禁不住露出一絲訝色。
雖然他派使者去召見了韓維,但那只是為了表達對這位左丞相的一種尊重,韓維病得不輕,他原本預計這位左丞相是不會前來的,因此,雖然之前內侍告訴了他韓維已經進宮,但直到親見的那一刻,他才真的相信這個不大不小的意外,真的發生了。
不過,趙煦現在應付各種意外,也已經有了一些經驗。他臉上的驚訝很快消散,待六人平身之後,趙煦便立即吩咐侍立旁邊的龐天壽親自扶著韓維落座,又壓抑著心中的不快,眼睜睜的看著樞密使範純仁在另一張椅子上也坐了下來。
這是幾個月前才有的習慣,當時高太后讓司馬光、韓維、石越三人坐了下來,趙煦心裡面就有些擔心他們這麼一坐,便難以再起來,結果還真是被他不幸料中。此後司馬光雖然去逝,石越也去了河北,但韓維的身體又有些不好,結果就一直坐著了,而遵循當日的先例,樞密使範純仁,也跟著一起坐了下來。原本趙煦還指望範純仁謙遜一下,他順水推舟就撤了他的座位,但沒想到範純仁看起來忠厚老實,但在這件事情上卻老實過頭,和當日的石越一樣,他沒有半點推辭,竟然就那麼理所當然的坐了!而且後來韓維告病在家,幾次召見宰執,只有範純仁獨坐,範純仁也沒有任何客氣。更可氣的是,還有人為了拍馬屁,在《新義報》上大讚太皇太后恢復三公坐而論道的古制,將此事當成太皇太后的聖德之一,外人不知虛實,一時馬屁之聲四起,竟然有將這件事情坐實之意。趙煦不是沒有想過學太祖皇帝,突然撤座,也想過找幾個御史上書,給範純仁施加壓力,讓他自己主動不坐,但是,他到底親政未久,沒有這個底氣,先是遼人在境,現在又想著北伐,他不想也不敢節外生枝。因為那些馬屁精的存在,這件事情已經成為太皇太后的聖德,如果輕易加以改作,難免會引發不必要的爭論,最後為了平息紛爭,很可能座位沒撤掉不說,自己還要親自下旨,為這件事情背書——這種事情,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幹的。
而且,在這件事情上,趙煦也已經有些自暴自棄了。就算撤了範純仁的座又如何?石越馬上就要回京,以石越現在的功績聲望,不加禮遇,反而撤座,豈不又要引人議論?如果到時候只有石越一個人獨坐,趙煦會覺得更加噁心難受。倒不如留著範純仁的座,到時候如果韓維不在,至少也有範純仁和石越一起坐著,看著也要順眼許多。
至少大朝會的時候,所有人都還是站著的。事到如今,趙煦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了。
但這也讓他沒有心情再多說什麼,轉頭朝身旁的龐天壽點點頭,龐天壽會意出列,手裡捧著一疊卷宗,送至韓維座前。
韓維莫名其妙的取了最上面的一份卷宗開始瀏覽,才看得幾眼,便是臉色驟變。
其餘五人也是被趙煦這一齣戲弄得面面相覷,這時候看見韓維臉色不對,心裡更是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卻一個個都低著頭,臉上竭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趙煦掃視眾人,他本無意賣關子,趁著韓維在讀卷宗,淡淡解釋道:「不知諸公是否還記得當日石越在安平勞軍之事?此乃是龐天壽使河北帶回來的衛尉寺與職方司關於此案的卷宗,經由衛尉寺、職方司詳加調查,可以確認,當日之事,並非偶然,而是有人幕後指使!」
這可真是大出眾人的意料。
誰也沒有想到,皇帝今日的召見,一開口,就丟擲瞭如此敏感的大案。而更讓眾人意外的是,皇帝言之鑿鑿,直指安平勞軍一案,確係有人策劃。
一時之間,殿中眾臣,盡皆大驚。甚至,因為太過於驚訝,竟然沒有人接皇帝的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正在讀著卷宗的韓維身上,崇政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韓維翻弄紙張的聲音。
趙煦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韓維讀卷宗。顫顫微微的捧著卷宗細讀的韓維卻是恍若未覺,只是端坐交椅之上,低頭讀著手中各色人等的口供——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他的內心,絕不可能如表面上那麼平靜。
韓維每讀完一份卷宗,便交還給龐天壽,龐天壽又將之送至範純仁手中,範純仁讀完,又依次送給韓忠彥、呂大防、許將、李之純傳閱。一時間,崇政殿仿若變成了政事堂,五名宰執和一名御史中丞,不管心裡面是驚訝、擔憂,還是幸災樂禍,都無比認真的讀著手中的卷宗,不肯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最後一份卷宗由御史中丞李之純讀完,交還到龐天壽手中。
最先讀完全部卷宗後,便垂眉端坐,仿若老僧入定的左丞相韓維首先朝著趙煦微微欠身,說道:「陛下,老臣原本並不相信安平之事背後有何陰謀,但觀諸人口供,安平一事背後另有主使確鑿無疑,此案非比尋常,以臣愚見,必須窮治,務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韓維的表態,讓趙煦既高興,又意外,但韓維話音未落,兵部尚書韓忠彥已經亢聲反對:「韓丞相此言差矣!以臣之見,這不過正好證明安平之事,乃是遼國的反間計,其意便在離間我大宋君臣,若要窮治,正是中契丹下懷,石越亦難自安。」
「師樸參政所言有理。」韓忠彥話音剛落,範純仁也跟著出聲聲援,「不論安平之事背後是否有主謀,都可以肯定石越與此事無關——河北諸臣,與石越親莫過於唐康,石越若有異志,唐康豈會不知?其在安平乃大呼皇帝、皇太后萬歲,使奸小之謀,不得其逞,足見忠義……」
關於唐康之舉,趙煦倒也是頗為認可,接過話來,道:「唐康忠義,朕自知之,此番拜溫江侯,朕亦頗聞外人非議,且不論唐康戰功,只安平之功,便足當封侯。」
「臣亦以為石越當與安平之事無關。」呂大防也跟著說道,不過卻話鋒一轉,道:「但臣以為韓丞相所言,才是正理。此事既是有人意圖陷害石越,豈可不查明真相,還石越清白。若避嫌疑,反見猜忌。」
趙煦連連點頭,又說道:「有人陷害石越,或亦有之。朕聞河北有流言,或謂是呂惠卿欲害石越……」
「臣以為呂吉甫不至如此。」許將連忙說道。
呂大防卻道:「亦未可知。」
範純仁卻是臉色有些難看,皺眉問道:「敢問陛下自何處知之?」一邊說著,一邊拿眼神去看龐天壽,神色頗為不善。龐天壽感覺到範純仁的眼神,頓時心驚肉跳,卻又不敢分辯,只是暗暗叫苦。須知他雖是天子近侍,但宋朝非他朝可比,範純仁貴為樞密使,真是惹惱了他,他也沒什麼好果子吃。
幸好趙煦也看出範純仁在疑心龐天壽,他也知道其中利害,心裡面想著迴護龐天壽,不及細想,脫口便道:「範公毋疑,此非龐天壽所言,乃薛嗣昌使河北聽聞。」
但範純仁臉色卻是越發難看了,盯著皇帝追問道:「不知薛嗣昌何人?」
趙煦被他看得有點發虛,勉強回道:「小臣爾。」
「其所聞流言,未知可有出處?」
「既是流言,豈能問其出處?」
「呂吉甫亦大臣也,雖待罪河東,陛下豈能信小臣無稽之語,而疑大臣?」
趙煦被範純仁逼得有點狼狽,訕訕道:「朕亦疑其不實。」
範純仁這才臉色稍霽,但呂大防卻不願意了,道:「範公所言雖是正理,但既有此流言,呂吉甫亦不可久居河北。」
許將聽出呂大防心懷不善,念在同為新黨的幾分香火之情,再次出言迴護:「可令其回河東。」
「回河東亦不便。」呂大防搖頭,不依不撓,「呂吉甫本守太原,卻擅興兵出河北,致河東章、種反無兵可用,其若回河東,章、種輩焉能制之?」
眾人心裡都知道呂大防的這番話不是太公道,但同樣也難以說呂大防說得不對。許將已然感覺到皇帝的猜忌之意,他與呂惠卿又沒什麼交情,便無意再為呂惠卿辯護,免得連累自己,其餘諸人,更不可能替呂惠卿說話——便是範純仁剛才,其實也不是為了呂惠卿,他在意的是一些不成文的規矩。
這卻是正中趙煦下懷——薛嗣昌所說的流言當然未必可信,但呂惠卿在他心裡,也並非是什麼重要人物,那自然還是處理一下的好,有些事情,寧可錯殺,不可錯放。但他還是轉頭假意問韓維意見:「丞相之意如何?」
韓維自然是知道他的心思,沉吟了一下,道:「莫若移鎮他處。」
趙煦立即點頭,口裡卻說道:「呂惠卿在河北亦不為無功,且是前朝宰相,朝廷自當優待。」又問:「呂氏是何處人?」
許將也是福建人,便回道:「呂吉甫乃福建南安人。」
「南安屬何州?」
「泉州。」
「可令其判泉州。」
趙煦話一齣口,眾人又是大吃一驚。呂大防更是目瞪口呆——他本以為皇帝是想懲罰呂惠卿,那樣的話,就應該找一個和太原府級別相當甚至稍高一點的府州,不拘何處,只須遠離汴京與河北、河東就可,讓六十多歲的呂惠卿既遠離現階段的政治舞臺,又千里奔波勞累,雖然不至於死在路上,但如此折騰一次,也算是懲罰了。但沒想到,說了半天,趙煦卻是讓呂惠卿衣錦還鄉!
雖然泉州無疑離汴京足夠遠,遠得足夠讓呂惠卿的聲音徹底從朝廷中消失,這也是呂大防所喜聞樂見的,但是,任何一個宰相,如果不能老死任上的話,那麼最理想的結局,莫過於能回家鄉做太守吧?這是真正的恩典,畢竟大宋朝對本地人做本地官,是極為忌諱的。
而許將的心裡面,卻是一陣難以自抑的驚喜。他當然不是為了呂惠卿高興,而是從這件事情上,感受到了皇帝對於新黨的善意。
韓維與範純仁對視一眼,他們當然也能感受到這是皇帝在刻意展現對新黨的寬容姿態,要說心中全無芥蒂自是不可能,但此刻他二人心裡所想的,卻是今日呂惠卿能回泉州當太守,他日範純仁也許就有機會回南京應天府當留守……一念及此,兩人心裡面生出來的那一點反對的念頭,馬上便煙消雲散。
韓維率先便說道:「陛下如此處置甚好,聖上寬宏,此非只是呂惠卿之幸,亦國家之幸。」
範純仁也開口稱頌:「陛下顧念老臣,臣等同沐聖恩。」
他二人既然出聲支援,韓忠彥與李之純本來就無可無不可,六人之中,有五人同聲稱頌,呂大防雖然不太樂意,但想著呂惠卿從此回到泉州,路途遙遠,真正眼不見心不煩,便也不再作聲。
小皇帝趙煦心中卻是大受鼓舞,他刻意岔到呂惠卿身上,一方面固然是想處置呂惠卿,但更主要的,卻是想拿呂惠卿來投石問路——他如此處置呂惠卿,如果劉摯還是御史中丞,那絕對是不可想象之事,如今劉摯不在了,但是趙煦並不確定其餘的宰臣,尤其是韓維、範純仁、呂大防三人,會不會有人取代劉摯的角色,因此必須要加以試探。
事實證明並無第二個劉摯。韓維老矣,再也不會事事頂針;範純仁雖然讓他有一些狼狽,但他本性溫和,他只會在他覺得比較重要的原則上較真,這是一個把規則看得比具體的事情更重要的人;而呂大防雖然性格剛強,但他在處理黨爭的問題上,明顯是心中懷私的——劉摯能夠令人畏懼,是因為他自認為自己正直公平,無慾無私,便無所忌憚,而呂大防正直倒是正直,卻做不到公平,偏偏他又以君子自期,既然有所欺心,就算自己不願承認或者沒有意識到,下意識的也會因此而約束自己,如此便有了弱點,便做不到劉摯那樣一往無前。
當然,趙煦並不可能對呂大防的性格瞭解得如此細緻,但他關心的也只是結果而已。
呂大防退縮了!
只要知道這個就足夠了。
既已得逞,趙煦便不再在呂惠卿的事情上多糾纏,又將議題拉了正途,「既然諸公皆無異議,呂惠卿之事,便如此議定。至於安平一案,範相公所言,甚有道理,朕亦並非是疑石越有異志,君臣之間,並無嫌隙。只是朕以為韓丞相與呂參政所言亦是正理,此案既是有人陷害石越,離間我君臣,又豈能聽之任之?如此,豈非使人笑我大宋君臣無能?是以,此案仍須窮治。」
安平一案比起呂惠卿來,無疑份量要重許多,眾人的注意力立即被拉了回來。範純仁聽完趙煦的表態,仍是堅持反對:「陛下既然信石越不疑,則奸人之謀不得逞,又何需多生事端?若是窮治,石越既為率臣,統兵數十萬,所謂‘瓜田李下’,縱是無他心,又豈得自安?此非待大臣之道矣。」
韓忠彥也道:「陛下若要窮治,石越儒者,必乞解兵權。如此,則正中契丹下懷。」
呂大防對呂惠卿的事情本就不甚滿意,此時見範純仁、韓忠彥一意維護石越,心中更是不滿,冷冷說道:「師樸參政此言差矣,安平之事,縱與石越無關,縱然朝廷不窮治,石越若是忠臣純儒,亦必乞解兵權。臣聞石越已與李清臣回京,已知其斷不會再回河北領兵,故堯夫相公、師樸參政所慮,臣以為不過是多慮了。」
許將見著機會,也趁機說道:「臣方才細讀供詞,奸人因知石越在軍中威望甚高而設此計,而如案犯韋烈、方索兒輩,之所以梃而走險,亦是知石越極得軍心。如此,石越縱然無辜,亦不可使再領兵,此亦為安全之。君子瓜田不納履,石越乃當世大儒,豈能不知?縱解兵權,其必無怨言。」
他二人的話說得都還算漂亮,但在場之人,又會有誰聽不出來話裡面藏著的刀子?呂大防還委婉一點,許將的話卻已經算得上是白刃相見了。
但他二人的話,卻是極有道理的,中國傳統的價值觀,講究推己及人,你自己跑到瓜田裡面,低頭去弄自己的鞋子,如果因此被人說成偷瓜賊,那是絕對沒有理由責怪別人冤枉你的,因為那是你自找的。任何人都沒有理由要求別人無條件信任自己,要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自己首先就要知道避嫌。
事情有大小,但道理卻是相通的。石越明明己經身處嫌疑之地,自己卻不懂得主動避嫌,那其實也是沒有任何理由責任朝廷猜忌懷疑他的——這至少和他「大儒」的身份不相合。如果一介武夫不懂這個,還有可諒之處,但石越如果不懂這個,那就是他在踐行儒家的理念上,有太大的缺陷,當不得他現今所擁有的聲譽。
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對於不同身份地位的人,本來就應該有不同的要求標準。如果一個人揹負著「當世大儒」的名聲,卻要求別人象對待一個普通儒生那樣寬容的對待他,這已經不是非份之求,而可以稱得上厚顏無恥了。
因此,呂大防和許將這番話一說出來,範純仁心裡面再想回護石越,也不好作聲了,韓忠彥本來就不擅長辯論,此時也是啞口無言,至於御史中丞李之純,他根本就不想隨便淌這渾水,因此早已打定主意,只要皇帝不問到自己頭上,就絕不開口說話,此時更是三緘其口。
只有左丞相韓維朝著趙煦微微欠身,慢條斯理的說道:「陛下,國朝制度,宣撫使本就是有事則設,無事則省,契丹既已被逐出河北,戰事已了,包括石越在內,諸宣撫使副,皆當回朝繳旨,是否解兵權本就無須多議。」
趙煦沒想到韓維竟然是在這裡等著他,不由愣了一下,才勉強笑道:「宣撫使司恐尚不能遂罷,契丹在河北受到重創,倉遑北撤,今日諸公應當也都已得到訊息——高麗已然出兵夾擊遼人,而折克行亦自蔚州突圍,耶律衝哥行蹤不明,遼國必有內亂。這是千載難適的良機,所謂‘天予弗取,反受其咎’,遼主背盟棄誓,鬼神厭棄,朝廷若不在此時順天應人,興義師北伐,他日思之,必悔之無及。」
這是趙煦第一次當著眾多宰執重臣的面如此清晰的表明決意北伐的態度。這讓一直旗幟鮮明的鼓吹北伐的樞密副使許將立即就興奮起來,馬上接過皇帝的話說道:「陛下聖明,先帝勵精圖治,便是為了恢復漢唐故地,遺詔於未收復幽薊耿耿於懷,如今遼國內憂外患,正是陛下全先帝未競之志之時。」
韓維臉上露出為難之態,「若陛下有志北伐,以老臣之見,仍須使石越節制諸將。」
韓忠彥也趁機說道:「臣亦以為非石越不能為此。」
範純仁卻是弗然不悅,厲聲說道:「陛下,北伐大事,牽涉國家氣運,不可如此輕易定策,況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己而用之,臣以為北伐與否,仍需從長計議。」
誰也想不到到了這個時候,範純仁居然還是反對北伐,眾人不由都是十分驚訝。尤其是韓維,他本以為之前已與範純仁達成共識,但卻萬萬沒有料到,原來那只是自己一廂情願。但事已至此,除了苦笑,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但更讓眾人意外的,卻是第一個出頭對範純仁表示不以為然的,竟然是呂大防!
範純仁話音一落,他便馬上出列,朗聲說道:「誠然,兵者國之大事,必廟算無遺,方可興兵,臣此前亦因此對於北伐持有疑慮,然如今形移勢變,卻正是天賜良機!若再從長計議,錯過良機,正所謂鑄九州之鐵,不能為此錯字。」
「朝廷當以義興兵,不當以利興兵!河北遭逢劫亂,百廢待興,朝廷正當安撫百姓,救濟黎庶,豈是興兵之時?」範純仁今日完全是一反平常的溫文爾雅,立即反唇相譏,「況且即便計較利害,亦未必如諸位所想般樂觀。遼軍雖受重挫,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遼主亦曾勵精圖治、整兵經武,遼軍實力仍然不可小覷。高麗雖然出兵響應,然其與我相距萬里,不過是各自為戰,緩急難以相濟,不足為恃。至於遼國內亂,不過是猜測而已,豈足為憑?」
「若非遼國內亂,那相公以為耶律衝哥又是為何事縱折克行突圍?」許將不屑的反問道。
「許公便能確定是遼國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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