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稍早,禁中,內東門小殿。

侍候在小殿院子裡的內侍,都感覺到了今日氣氛的不同尋常。從早朝之後,皇帝就在小殿裡召見剛回汴京未久的內東頭供奉官龐天壽、兵部侍郎司馬夢求、衛尉寺卿李稷以及少卿曾詵、高公效,職方司郎中曹諶等一干臣僚,小殿裡面的黃銅座鐘已經敲響過兩次——也就是說,皇帝的這次召見,最少也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但召見完全沒有結束的跡象。而除了在小殿內的官員,小殿院子裡的幾間廂房中,還有十餘名著緋袍、甚至是綠袍的文武官員在等候召見,這些等候召見的官員全都是恭謹的叉手站立在廂房中,不和任何人交談,一個個表情嚴肅,神情中帶著幾分緊張與拘謹,每當小殿中有內侍來傳旨召見,被召見的人便低著頭目不斜視的隨內侍入殿覲見,召見完畢出殿的人也是一般的表情,回到廂房之後,更是如木雕泥塑一般。

這些人的情緒,不知不覺間,便影響到了在內東門小殿當差的內侍們,尤其是當他們看到從小殿內走出來傳旨的內侍的表情,每個人都意識到,皇帝此刻在殿內與那些大臣們談論的,絕對不可能是什麼讓人愉快的話題。於是,每個人也都自覺的變得謹小慎微起來,哪怕最活躍的內侍,此刻也不敢多說半個字的廢話。

外面的氣氛如此,內東門小殿之內的氣氛,就更加令人感到壓抑了。雖然小殿內有完善的取暖設施,但是,每個身處其中的官員,都感覺如同呆在冰窖之中一般,意志稍微薄弱點的人,更是不由自主的打著冷戰。

而這一眾臣僚中,此刻最為狼狽的,無疑便是衛尉寺卿李稷了。他跪伏在內東門小殿那冰冷的地板上,面如土色,全身顫慄不止。這位自上任以後便以苛刻暴虐而聞名軍中的衛尉卿,此時此刻的樣子,恐怕是無數談其名而色變的禁軍將校怎麼也想不到的。連一向對他頗有不滿,不斷在暗中使出各種手段,想要架空甚至是擠走他的兩名衛尉少卿曾詵、高公效,都不由自主的充滿了同情。只不過,他二人此刻其實也沒有多少立場去同情別人,他們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一齊跪在殿中,汗流浹背,而兵部職方司郎中曹諶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此時臉上一個勁的冒著冷汗。

殿中惟一還能保持從容鎮定的,也就只有司馬夢求與龐天壽兩人了。

從河北迴來的龐天壽,帶回來的關於安平勞軍事件的報告,讓大宋朝負責監視軍隊的兩個機構的眾多主官,都陷入了極大的危機之中。

根據職方司與衛尉寺的調查,已經可以肯定,安平勞軍事件,並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起有預謀的陰謀。一名五十餘歲、操汴京口音的郭姓男子,暗中收買了袁堅、方索兒、韋烈等五名校尉,在石越至安平勞軍之時,帶頭鼓譟,誘使眾軍齊呼「萬歲」。雖然到目前為止,對郭姓男子的追查仍然沓無音訊,事情的真相,也依舊撲朔迷離,但既然是有人策劃的陰謀,那未能提前發現的衛尉寺與職方司,便已難辭其咎。事情過去了這麼久,連收買軍中校尉的姓郭的賊人都未能抓獲,更是罪加一等。

但是,這些罪名還不是讓李稷如此狼狽的原因。皇帝並非不講道理的人,再怎麼說,能夠抓獲韋烈,並且撬開他的嘴巴,確定了安平勞軍事件是一件人為策劃的陰謀,衛尉寺與職方司,也算是將功抵了一點過。但讓李稷等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龐天壽帶回報告之前,皇帝趙煦還收到了一份來自薛嗣昌的密摺!

薛嗣昌宣稱他在河北聽到一些「不甚切實」的傳聞,安平勞軍事件並非偶然,而是有人暗中策劃,而主謀便是呂惠卿,其目的是為了陷害石越!

在龐天壽帶回確定證據之前,趙煦對於薛嗣昌的密奏是沒太放在心上的,在他看來,這更象是市井之中不著邊際的無稽之談,但是,當龐天壽回來之後,薛嗣昌聽到的這個流言,便變得有些微妙了。趙煦雖然不至於就此相信這種流言,但心裡面也免不了犯起小小的嘀咕,所謂「空穴來風,必有其因」,薛嗣昌聽到的流言縱然是捕風捉影,那也是先有那風、那影存在。

然而,讓趙煦感到憤怒的是,對於薛嗣昌聽到的這個「傳聞」,李稷等人竟然一無所知!

堂堂的衛尉寺與職方司兩大機構,耳目竟然還不如一個薛嗣昌靈便!

尤其讓趙煦心中頓生猜忌的,是當他問到此事之時,曾詵、高公效、曹諶等人都只是頓首謝罪,聲稱自己無能,從未聽到過這個流言。而衛尉寺卿李稷,卻辯稱自安平事件之後,他便調集得力人馬前往河北調查,若然果有這種流言傳播,他絕不可能全無所知,此事大有蹊蹺,並極力請趙煦下旨,令薛嗣昌「分析」,說明他是何時、何處,自何人口中,聽到此流言。

出身名門,卻因為考不上進士只能靠著恩蔭入仕,於是越發的變得爭強好勝,事事要強,不肯輸人半分,雖然因此得罪無數的同僚,卻也正是靠著這樣的性格,好不容易才爬到衛尉寺卿的高位——但李稷卻怎麼也想不到,他這要強的性格,會在此時坑害自己。

李稷絕對想不到,自己與薛嗣昌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可以說是根本就不相干的兩個路人,但薛嗣昌卻已摸透了他的性格,在那份奏狀中,早就事先給他挖好了陷阱——他在那份密摺中,已然向趙煦報告,稱自己曾經聽到有人議論,呂惠卿熙寧間為相之時,對現在的衛尉寺卿李稷曾有提拔薦舉之恩,是以呂惠卿所率太原兵雖常有不法事,但衛尉寺往往置之不問。因此他懷疑此前在汴京從未聽到過這些「流言」,可能與李稷有關。

而李稷果然就主動跳進了薛嗣昌的陷阱。

李稷的辯解尚未說完,趙煦已經憤怒的將薛嗣昌的奏狀扔到了他臉上,在李稷驚疑不定的撿起薛嗣昌的奏狀讀完之後,瞬時間便如墮冰窟,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薛嗣昌要如此陷害自己,但李稷能夠走到今日,也不可能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已然是百口莫辯。

他自問從來不是呂惠卿的黨羽門生,因此才毫無禁忌,敢聲稱要讓薛嗣昌「分析」,但是,薛嗣昌說的也不全是假話,他的確是受過呂惠卿提拔的!呂惠卿為相之時,提拔薦舉過無數的官員,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而太原兵偶有不法之事衛尉寺置之不問,這個事情也是有的,因為太原兵只是教閱廂軍,在衛尉寺內部,通常對廂軍和禁軍的軍紀要求是有所不同的。況且太原兵是呂惠卿親自統率,那畢竟是前任宰相,在新黨中至今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衛尉寺自然不可能事事追究得那麼不講人情。衛尉寺不僅僅是對太原兵如此,比如象田烈武這樣的親貴將領統率的禁軍,若有校尉犯事,衛尉寺往往也會做個人情,交由田烈武自己去處置。

但這些事情,大多是心照不宣之事,是無法宣諸於口的,就算在平時,想要解釋清楚讓皇帝接受,都十分困難,更何況現在皇帝明顯正在氣頭上。

這讓李稷越發的感到絕望。

宮殿之內,有如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趙煦惡狠狠的盯著面如死灰的李稷。

此時此刻,小皇帝的心裡面,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情緒,憤怒、失望……甚至還有一絲慌張與懼怕,只是這一部分的情緒,連他自己都難以覺察。

對於李稷,趙煦的心中,除了憤怒之外,更多的還是失望。李稷的自辯,在他看來,完全是藉口,因為他絕對不可能接受令薛嗣昌「分析」的建議,這並非是因為他有多信任薛嗣昌——而是「分析」不可能有任何作用,薛嗣昌雖然不是御史,但他既然風聞言事,便同樣也輕易不會透露自己的訊息來源。這種事情是有先例的,以前也不是沒有官員、御史被要求說出訊息來源,但大多會被拒絕,多數情況下,他們寧可罷官免職,也不會出賣自己的訊息來源。更不用說,一旦令薛嗣昌「分析」,就難保薛嗣昌不把這件事給鬧得人盡皆知——這種事情,趙煦絕對相信他的臣子們做得出來。

因此,李稷的自辯,在趙煦看來,完全是狡黠奸滑的表現。

至於原因,也許如薛嗣昌所說,他和呂惠卿有所勾結,也許不是如此,他只是在為自己的失職推卸責任……

但這沒什麼區別。

對於衛尉寺卿,趙煦看重的,是絕對的忠誠。他不介意衛尉寺卿犯錯,但是,絕對不能對自己有任何的欺瞞,絕對不能存任何的奸滑之心。

這是不容動搖的原則。在這個原則下,對於衛尉寺、職方司主官的任命,從高太后開始,便已是煞費苦心——衛尉寺卿雖然是李稷,但一文一武兩名少卿,曾詵是曾公亮之孫、曾孝寬之子,高公效是高遵裕之子,而職方司郎中曹諶,則是曹太后的弟弟曹佾的兒子!

原本趙煦對李稷還是比較滿意的,有能力,不怕得罪人,但現在……

趙煦看向李稷的眼神,恨不能將他撕碎。

這其實不僅僅是因為李稷的「欺瞞」。

趙煦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心中,在憤怒與失望之外,始終被一種無以名狀的慌亂纏繞著,他並沒有意識,或者即使意識到了,也不願意承認——他其實並沒有準備好面對這樣的情況。龐天壽帶回來的報告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他雖然下令秘密調查,但是,當一切證實安平勞軍事件真的是一起陰謀的時候,他卻並沒有真正準備好面對這一切。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如何處理和石越的關係?

小皇帝的心裡面,是完全沒有底氣的。但是,他也是絕對不可能承認這一點的。因為,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而石越只是他的臣子。一個皇帝不知道怎麼處理和他一個臣子的關係?這怎麼可能?

趙煦絕不會如此認為。

這讓他被一種莫名的煩躁感縈繞,揮之不去,卻不知道源自何處。於是,順理成章的,他把這一切,也遷怒到了李稷身上。

趙煦盯了李稷很久。

如果此刻小殿內的臣子們敢於抬起頭來直視他們的皇帝的話,可以很清楚的從他臉上的肌肉變化感覺到他內心的掙扎——趙煦到底還年輕,還做不到胸有驚雷面如平湖般的喜怒不形於色,他的喜怒,全部反應在他的臉上,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可以很輕易的看出趙煦的憤怒,以及他內心深處正在極力剋制自己爆發的自制。

不值得在李稷身上浪費太多的精力,還有更加棘手的問題要解決。

儘管心裡面恨不能殺了李稷,但是,趙煦還是努力的保持著自己的理智——儘管他非常的年輕,但在如何剋制自己的情緒方面,卻已然經驗豐富,高太后垂簾聽政的七年,他可以說無時無刻不在剋制自己。

雖然現在他已經親政,世間已無高太后,但是,趙煦心裡面非常的清楚,朝中兩府的那些大臣,一點也不比高太后容易對付。

須做不得快意事!

他始終記得自己和桑充國夫人王氏的一次對話,那是一次宮中內外命婦的閒聚,他無意中遇到王昉,那時候他已經聽說過許多關於這位巾幗英雌的傳聞,便半開玩笑的問了她一些問題,他記得王昉在評價了她父親王安石以及司馬光、石越等熙寧諸臣之後,遺憾的對他說道:先父無論經術學問道德文章經濟治國皆勝光、越百倍,光只道德足稱,越不過能和人、守中庸,然世人皆謂與越相交,如沐春風,越遂以此佐先帝成其事業,官家有意法先帝,做成事業,則不可忘熙寧初年之鑑,朝中所謂「老成」之人,雖不如意,亦不可盡去之,終要委曲調和,不得此輩擁戴,亦難濟事。

王氏的話說到了趙煦的心坎上,他想要繼承他父親的遺志,將他父親留下來的家底發揚光大,首先便要得到兩府的支援——這一點,在高太后垂簾的時候,他也已學到不少。以高太后的威望,所有詔令,都免不了要先取得兩府的支援才能頒佈,更何況他一個新登基的皇帝。現在兩府的佈局,是高太后遺留給他的,他早有更替之意,但這種事情,還是得耐住性子,一步步的來進行。他並沒有到非要將兩府宰執大臣全部更換的地步,有一些宰執,哪怕是他不喜歡的,也得留在兩府,還有一些宰執,即使他想趕走,也未必那麼容易能做到——他父親在熙寧年間定下來的制度,讓他無限景仰崇拜的同時,也給了他極大的掣肘,尤其是門下後省制度。沒有充足的理由,隨便罷免一個宰執大臣,他很難找到一名翰林學士草制,更加難以找到一名宰執副署讓詔令生效,因為罷免宰執大臣的詔書是肯定要送到門下後省的,沒有足夠的理由,就很難保證不被封駁,如果因此而引發廷議,那名副署的宰執、草制的學士,都可能要承擔嚴重的政治後果……在這樣的制度下,宰執大臣和翰林學士一般都不會無底線的附和皇帝意願。比如許將心裡絕對樂於見到呂大防下臺,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落井下石,但是,如果沒有充足的理由,許將也不會輕易在一封罷免呂大防的敕書上面署名,他承擔不起被給事中們封駁的風險,事情如果鬧大,言官拿皇帝無可奈何,攻擊的矛頭絕對會首先指向草制的學士、副署的宰臣,最後的結果很可能是他和呂大防兩人一起下臺。

其實,不要說罷免宰臣,就算是想要罷李稷的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衛尉寺卿也是朝廷重臣,趙煦對李稷再惱怒,又能將他如何?賜死?這隻能想想而已,即使他貴為皇帝也做不到這樣的事情。問罪貶黜?他已經準備好將所有的事情公之於眾了麼?沒有的話,兩府、學士院倒還罷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趙煦也沒必要瞞著宰臣與翰林學士,但是,他要怎麼過給事中那一關呢?宰臣與翰林學士不管能否守得住秘密,至少他們知道這件事後不敢公然亂說,給事中就難說了……他願意冒這個風險麼?

現在不是好的時機。

終於,趙煦還是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壓抑著心中的不快,慢慢的將自己的目光從李稷身上移開,無力的揮了揮手,不耐煩的說道:「爾等都退下吧。」

聽到這句話,殿中眾人都是如蒙大赦,正要告退,卻聽趙煦又說道:「侍郎、天壽留下。」

眾臣恭聲唱喏,魚貫退出,轉眼之間,小殿之內,便只餘下司馬夢求與龐天壽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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