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煦沉默了一會,突然注視司馬夢求,問道:「侍郎今日為何寡言?」
司馬夢求卻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陛下真的相信安平之事,是建國公在陷害石丞相麼?」
趙煦沒料到司馬夢求會開口問這個,神情微變,凝視司馬夢求,但後者卻一直是垂首而立,一副執禮甚恭的模樣,看了半天,也看不出端倪。他亦不回答,只反問道:「侍郎以為呢?」
司馬夢求搖了搖頭,回道:「臣以為建國公不會幹這種蠢事,如果他真的做了,別人便不可能知道。如今竟然有流言傳來,此事甚是可疑。」
「這件事的疑點,可不只這麼一樁!」趙煦譏諷的冷笑道,「但是,這件事情,還能查明真相麼?」
司馬夢求頓時沉默了,趙煦的目光轉到龐天壽身上,龐天壽也是低著頭,不置一語。
「果然如此麼?」趙煦嘿嘿的笑出聲來,他無力的坐在御座上,滿臉都是難以掩飾的失望。
感覺到小皇帝那難以形容的失望,司馬夢求心中更加猶豫了——今日內東門小殿的這次召見,他之所以沉默少言,在旁人看來,那自是因為今日的氣氛如此,他謹慎一點置身事外明哲保身也理所當然,但司馬夢求心裡是知道的,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內心深處,一直在激烈的鬥爭著。只是,以他的城府,旁人從外表上,自然是看不出一丁點痕跡的。
趙煦也並沒有留意到司馬夢求內心的鬥爭,卻仍是又無奈的追問著:「真的連侍郎也沒有辦法麼?」
這一句無意識的追問,卻在一瞬間令司馬夢求做下了決定,他突的抬起頭來,注視著御座上的趙煦。
趙煦臉上露出一絲希冀之色,「侍郎可是還有什麼辦法麼?」
司馬夢求看著趙煦,又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龐天壽,輕輕搖頭:「雖然證實了安平之事背後有人策劃,但主使之人非常謹慎,以臣的經驗,那名所謂的姓郭的賊人,不是遠走高飛,便是已被滅口,想要循此線索追查,恐怕是永遠都查不到真相了。」
趙煦的臉色再次灰敗下來。
但司馬夢求恍若未見,繼續說道:「但是,雖然真相難以查明,卻仍有辦法澄清一些重要的事情……」
「哦?」這次不只是趙煦,連龐天壽都驚訝的轉過頭來。
「說到底,那幕後主使的賊人的目的,不過是想離間陛下與石丞相的關係而已。」司馬夢求這次沒有避開趙煦審視的目光,仍是繼續說道:「此人煞費苦心,目的非常明顯,是要讓我大宋君臣相忌,石丞相不安於位……」
趙煦默默的聽著,並不表態。
司馬夢求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仍然是不疾不徐的說道:「臣到今日,仍敢以身家性命擔保此事與石丞相無關——這並非是因為臣與石丞相的關係,恕臣大膽妄言,若果真石丞相有不臣之心,那安平之時,唐康就不該出來轉寰,乃至此後的每一件事情,都不該那般發展,如今石丞相也不該反對北伐!興兵北伐,他才能手握兵權!或許有人會以為這是因為石丞相臨事猶疑所致,但是臣出自石相門下,對石相的性格非常瞭解,他表面上溫和謹慎,但卻絕不是臨大事而猶疑之人。相反,面臨大事,他反而會非常果斷,並不害怕犯錯。否則,他也立不下今日的功業。」
「侍郎所言,朕亦知之。朕並非是疑石相公,不過……」趙煦半真半假的說道,突然話鋒一轉,「不過,此事既有主謀,若非契丹用間,便是謀逆大案,若不能查明真相,豈非令人笑朝廷無人?」
「陛下所言自是正理。」司馬夢求瞳孔微縮,語氣卻依舊平靜,「臣亦以為,查明真相,方能徹底還石相公清白。此案關係重大,不得不有所權變,既然案子已陷入僵局,何不另闢蹊徑?」
「侍郎的意思是?」趙煦不解的望著司馬夢求。
便聽司馬夢求從容回道:「臣以為,主謀既然查不到,那便先試著排除石相公的嫌疑好了。」
這平平常常一句話,卻是恍如平地驚雷,趙煦和龐天壽愣了一下,才聽明白司馬夢求話中的意思,二人頓時都驚呆了。
趙煦不自覺的便從御座上站了起來,吃驚的望著司馬夢求,龐天壽更是汗流浹背,低著頭,不敢說一句話。
每一個時代,都有一個時代獨特的文化與習慣。在某些時代可能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換一個時代,卻可能是離經叛道,不可思議之事。暗中調查宰執大臣,如果傳揚出去,趙煦根本不敢想像,那會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但司馬夢求連臉色都沒有變一下,只是繼續說道:「安平之事,既有主謀,那便只有兩個可能,或是有人陷害石相,或是石相左右,有奸險小人,欲圖僥倖。前者難查,後者易明。以臣之見,不如兩頭並進,衛尉寺與職方司仍舊追查原有線索,陛下則另遣信任之人,老成之輩,先排除了石相左右之人的嫌疑,如此則可君臣相安,方為國家之幸。」
司馬夢求說得淡然,趙煦卻做不到那麼果斷,他沉吟半晌,仍是猶疑難定,為難的說道:「侍郎所言,雖然不失為一良策,然恐礙物議。」
司馬夢求望著小皇帝,「臣所獻之策,本不足取,陛下若無意北伐,臣進此策,當磔於東市,然陛下若有進取之意,且仍欲用石相,則君臣相疑,必為契丹所乘。非常之時,自當行非常之事。只是陛下須善擇其人,只可用老成謹慎可信之輩。」
趙煦目光不自覺的移向龐天壽,嚇得龐天壽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司馬夢求不待趙煦開口,也出聲反對:「供奉雖然忠心,然豈可以宦寺監察大臣!」
趙煦一怔,想了半晌,才驚覺自己竟然沒有可用之人,只得對司馬夢求道:「如此,此事只得託付侍郎。」
司馬夢求仍是反對:「臣豈得無嫌疑?」
趙煦不由苦笑:「侍郎以為朕是昏君麼?」
司馬夢求連忙頓首:「臣不敢。」
「忠奸朕還是分得出來的,斷不至於凡是石越門下,便懷猜忌。」趙煦望著司馬夢求,推心置腹的說道:「不要說侍郎朕信得過,便是唐康、田烈武,朕都是信得過的。唐康在安平一事,已足見忠義,此番天壽與李邦直使河北,唐康在河間佈置,更是煞費苦心,其非忠臣乎?其實安平之事,朕亦從不曾有半分疑石越,只是石越功績既高,威名早著,便難保有心懷叵測之人,從中設計。便以本朝之事而言,太祖非忠臣乎?一但黃袍加身,不得不爾。故此,若是有人陷害石越,朕必不中其奸計,但若果是石越左右有人意圖非份,亦不可姑息,總要將此種奸險小人剷除,方能全君臣之義。」
頓了一下,又道:「侍郎雖曾隨石越遊,為石府門下士,然先帝已稱君忠義,太皇太后在時,亦稱君乃本朝奇士,朕更無疑君之理。此事便付於侍郎,幸毋推辭。」
司馬夢求連連叩首:「先帝、先太皇太后、陛下如此信任,臣感激涕零,此恩萬死難報。」卻仍是婉辭:「然此事實非臣所能勝任,還望陛下另委賢能。」
「侍郎莫要推辭。此事非君不可,旁人朕亦不能信任。」趙煦態度十分的堅決,「便如君所言,宦寺不可監察大臣,而朝中之士,卻各成朋黨,若所任非人,藉機陷害石越,則朕亦難以自處矣。惟有侍郎,朕方能信任。」
小皇帝話說到了這地步,司馬夢求已知無法推辭,又婉辭了一回,這才接受任命,頓首道:「臣必不負陛下信任。」
趙煦見他終於答應,不由大喜,親自走下御榻,扶起司馬夢求,正要再勉勵兩句,卻聽到小殿之外,有內侍尖聲稟報:「啟稟官家,樞密院副都承旨徐禧稱有緊急軍情求見!」
雖然遼軍已經出境,但此時宋朝卻依然是戰爭狀態,御前會議也未解散,聽到有緊急軍情,趙煦也不敢怠慢,連忙整了整衣襟,喊了一聲「宣」,一面快步走回御座端坐。司馬夢求與龐天壽也都各整儀容,叉手侍立兩側。
不一會,便見一五十餘歲的長鬚緋袍男子走進殿中,向著趙煦請了安,便將手中一份卷軸遞上,龐天壽接過卷軸,送到趙煦案前,徐禧垂首肅立,不斷用眼角的餘光打量司馬夢求,司馬夢求感覺到徐禧的窺視,卻仍是不動聲色,並無半分回應。
司馬夢求對徐禧這位樞密院副都承旨瞭解不多,只知道此公屬於新黨,熙寧年間以布衣上書,而得不次擢用,在中書任習學公事,因為晉身方式與石越相似,一時間也有人稱他為「小子明」。據說先帝也非常欣賞他,後來他與呂惠卿親善,在熙寧間,也算是官運亨通,雖然比不上石越,但短短十餘年,便由一介布衣而成為五品大員,也算是一個異數。而且此公好談邊事,在新黨中被視為「知兵」。不過石越卻十分排斥他,因此宋廷幾次用兵,他都不得重用,只是平西南夷之亂時,據說他曾經幫呂惠卿畫策,但也只是傳聞,因為那時候徐禧正在外地做官。他被召回京師擔任樞密院副都承旨,還是年內之事,之前樞密院有一正一副兩名都承旨,因為都承旨劉舜卿意外病逝,副都承旨唐康又在河北,密院缺人,趁著石越前往河北,許將便推薦了徐禧,石越後來知道,但木已成舟,也無可奈何。而徐禧自呂惠卿罷相之後,官階便一直延滯不進,紹聖以來,整整七年時間沒升過官,許多後進都超過了他,以這次來說,他是正五品上的資序,本來完全有資格出任都承旨,但雖有許將舉薦,卻還是被打壓,竟然只讓他做副都承旨,而都承旨的位置卻空懸無人。汴京一直有流言說那個位置是為唐康預留——這次大封賞之後,唐康也已然是正五品上資序,可以名正言順出任都承旨。因此眾人都在暗地裡猜測徐禧心裡一定會有怨言,甚至有人預言他可能會報復唐康,但這幾個月來,他卻表現得十分低調,完全不似二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徐禧,他雖然是副都承旨,但實際上做的是都承旨的差遣,一些不喜歡他的人在他上任之初,便等著看好戲,因為樞密院都承旨不但需要管理整個樞密院的日常運轉,還要在樞密使、副與皇帝三者之間掌握好平衡,這個職務一般官員是做不好的,徐禧任職之時,又正好趕上與遼國的戰爭,樞密院的事務空前繁劇,如果是二十年前甚至是十幾年前的那個徐禧,估計用不了一個月,就會弄得樹敵無數、人人側目,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在州郡遷轉十餘年後,讓徐禧判若兩人,自上任以來,雖然偶爾也會流露出他恃才傲物的那一面,但單憑他能將樞密院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便足以讓人讚歎。只是司馬夢求也聽到過一些傳言,說徐禧與樞密使範純仁不太相洽,在密院中,徐禧與樞密副使許將是一派,而樞密使範純仁則更倚重樞密會議……
不過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一個是新黨,一箇舊黨,沒有點矛盾才怪。而且,樞密副使許將素稱文武雙全,知兵法曉軍政,而樞密使範純仁在這方面卻不免有所欠缺,兩人又分屬不同黨派,這中間本來就已不可避免的存在矛盾。如今許將又得徐禧之助,自然免不了要更加活躍一些,汴京之中也有耳言流傳,稱許將又是支援組建火銃局,又是大力鼓吹北伐,背後便是有徐禧為之謀畫。
耳語流言,自然不足採信。但這也從側面證明了徐禧的影響力不容小窺,不構成威脅的人物,便是對手也懶得理會,樞密院都承旨這個位置,也是通往宰執之位的一道階梯,資歷中有過這麼一筆,對未來是大有好處的。司馬夢求內心也是希望唐康能任此職的,尤其是這次的大封賞之後,唐康資序已夠,而且還是正兒八經的溫江侯,如果再出任樞密院都承旨,其份量之重,絕非他官可比。尤其唐康並非科舉出身,將來肯定做不了翰林學士,有了這份資歷,將來再歷部寺,就會有更多的機會躋身兩府,官拜宰執。
但現在看來,近水樓臺,又有樞密副使許將支援的徐禧,很有可能先唐康一步做樞密院都承旨,畢竟徐禧的能力已經受到認可,而官場之中,也總是有一些潛規則的,如果兩個人各方面條件相當,都適任同一職位,那一般會讓年紀較大、入仕在先的那位做。而在正五品的資序上,除了門下後省的都給事中,再無一個官職比得上樞密院都承旨,以唐康升官的勢頭,也未必會在正五品的資序上停滯很久,一但失之交臂,就可能永遠錯過這個歷練的機會。在唐康的履歷中,這無疑會是一個極大的遺憾……
因此,司馬夢求心裡面,是極不希望徐禧在皇帝面前有任何加分的表現的,可惜的是,這一次,他又要失望了。
讀著徐禧呈上的卷軸,小皇帝已是情不自禁的喜形於色,差點便要擊案叫好了。隨著趙煦心情的變好,內東門小殿內的氣氛也隨之改變,原本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嚴肅消失一空,剛才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龐天壽也明顯的鬆了一口氣,即使是司馬夢求自己,也不由自主的放鬆了許多。
司馬夢求正在心裡面好奇是什麼訊息竟然會讓皇帝如此高興,趙煦卻已經迫不及待了——他此刻所讀到的內容,正是稍後範純仁在韓維府中所得知的訊息。無人知道,徐禧悄悄的用了一點小伎倆,利用範純仁恰好不在樞密院的機會,他先親自將情報整理妥當,送呈御前,然後才算好時間,安排人馬分兩次報告範純仁。
果然,高麗出兵,折克行突圍,遼國疑似內亂……這幾個好訊息突然接踵而至,不但令趙煦喜上眉梢,而且他也幾乎是馬上意識到——這正是自己等待已久的良機,甚至安平之事的調查結果,也正好可以成為自己一個難得的籌碼。
面對如此良機,趙煦一刻都不想耽誤,放下手中的卷軸,便迫不及待吩咐道:「速遣中使,召韓維、範純仁、韓忠彥、呂大防、許將、李之純覲見!」
龐天壽領命退下。徐禧亦隨即告退,司馬夢求見皇帝已無意繼續召對,亦跟著告退,趙煦果然並不挽留。一面想著自己接下的任務,一面揣測著皇帝剛才得到的訊息,司馬夢求心事重重的與徐禧一道退出內東門小殿,直到走出內東門小殿的殿門,他才恍然驚覺一件事情——方才皇帝召見的名單,幾乎包括了所有在京的宰執大臣與新任的御史中丞,卻不知為何,獨獨漏掉了戶部尚書蘇轍!這個發現,讓他的心情,變得更加忐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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