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汴京。

陰冷的冬日,天寒色青蒼,指直不得結。但即使是在如此寒冷的冬天,汴京的大街小巷,也依舊是行人如織,熱鬧非凡。比起熙寧年間,如今的開封府人口又增長了許多,尤其是前來汴京置辦、行銷貨物的商賈,比二十年前,多出幾倍之多,這些商人和他們的隨從讓汴京的市面變得更加繁華,而另一方面,河北的戰事雖已平息,但流落到汴京的難民依舊不少,如今各大河道的航運停止,這些運河的碼頭原本是接納難民工作的主力,如今卻大多停工,也讓流落在汴京的難民生活更加困苦起來,無數找不到工作的難民淪為乞丐,只能靠著開封府施粥勉強生存。

這就是今日的汴京,街面上隨時可以見到乘坐著裝飾得富麗堂皇的馬車、連隨行的小廝都是錦衣絲鞋,動不動就一擲千金的富商豪客;也隨時可以見到衣衫襤縷面黃肌瘦奄奄一息的躺在街邊的乞丐。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每次乘著馬車經過汴京的街坊,範純仁都忍不住會在心裡發出這樣的感嘆。但是,面對這樣的現實,即使他貴為大宋的樞密使,卻也無可奈何。據在河北安置難民的曾布的說法,河北的情況更加糟糕,自從進入冬季,難民普遍缺少冬衣,雖然遼人已被趕出河北,但許多人很可能會熬不過這個冬天,再也沒有機會回到自己的故鄉。

對於這樣的局面,宋朝並非沒有辦法解決,在河北的大名、東光、河間等地,有堆積如山的軍資,只要放棄一兩年內乘勝北伐的想法,就可以用這些軍資來救濟難民,幫助他們返回家鄉,重建家園——這也是範純仁努力想要說服皇帝趙煦五年後再北伐的原因之一。但是,不要說皇帝趙煦,朝中從宰執到普通官員,真正旗幟鮮明的支援範純仁的人,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難民中的青壯,大抵都被徵募為廂兵或者替朝廷服有嘗勞役,稍次一等的,要麼已被南海諸侯徵募,要麼被汴京、大名等地的商人僱傭,勉強也能生存,靠著朝廷施粥救濟的難民,基本都是老弱病殘,再加上民眾憤恨的情緒也多是針對入侵的遼人,而不是宋廷本身,因此,在絕大多數朝廷大臣的心裡,這些難民的問題,不免都被有意無意的忽視了。

即便是負責難民問題的曾布,雖然耳聞目睹,對難民的遭遇充滿了同情,還寫了幾首很有杜詩風範的七律,抒發自己的同情與無力,甚至他在給朝廷宰執們的書信中,也時時流露出對難民的同情,幫他們說了不少話,可是,一但涉及到北伐的問題,他便立馬將一眾難民忘得一乾二淨。而且,他還振振有辭——遼人才是難民悲慘境遇的罪魁禍首,朝廷已經傾盡全力,為大臣者,必須從國家社稷的大局出發考慮,不能為了婦人之仁,而錯失良機,使國家將來付出更大的代價。

而更加讓範純仁感到悲哀的是,曾布的想法,正是絕大部分朝廷公卿的想法——這甚至是不分舊黨、新黨、石黨的,即使是反對北伐或者對北伐持保留態度的人,絕大部分考慮的,也不是那些難民的命運。這一點,甚至連他自己,也不能例外。

這也是範純仁無法自欺欺人的。

對於北伐,他的內心深處的想法,其實遠比他表露出來的要複雜、矛盾。

雖然在大宋的都城汴京都有數以萬計的難民衣食無著,其中許多人更是在死亡線上掙扎,但是,便連範純仁也並不否認,安平大捷似乎預示著大宋正在步入她最鼎盛的時期!

所以,接下來趁勢北伐,收復燕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這一點上,範純仁其實很理解皇帝趙煦的心思,甚至若捫心自問,範純仁其實也未必反對北伐。

範純仁現在的態度,除了部分原因考慮到那些難民的命運外,他主要還是出於一貫的謹慎,反對速戰,反對冒險。

範純仁知道自己雖然是樞密使,卻遠遠談不上知兵善戰,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短處,並且,樂於學習。與當時的其他文人一樣,範純仁也非常推崇蜀漢的丞相諸葛亮。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諸葛亮的才能,但是,既然如諸葛亮那樣的聰明人都一生謹慎,那麼,才華遠遠不如他的自己,就沒有理由不更加謹慎。

北伐並非不可以,但應當謀定而後動,做好充足的準備,寧可錯失戰機,不去追求兵貴神速,也要儘可能的不犯冒險急進的錯誤。這也是範純仁極力的主張五年後再北伐的另一個原因。

除此以外,還有其他的理由支援他的主張。

因為他知道自己能力的侷限,所以,範純仁也非常樂意瞭解有能力者的觀點。在範純仁的眼中,現在大宋所謂的「有能力者」,在宰執中,自然就是石越。而除此以外,則是樞密院的樞密會議。

對於樞密會議這個機構,自從做到樞密使後,範純仁就深覺這個機構設定得極有必要,是非常好的一個機構。由年邁或不再領兵的軍中宿將、曾經編撰精研兵法的文官、以及擔任過諸如「走馬承受」等職務或曾在職方館立有大功的情報官員等等人員組成的樞密會議及其下屬機構,給了範純仁這個幾乎完全不懂軍事的樞密使極大的幫助。

在戰爭的過程中,樞密會議製作沙盤,進行各種推演,制定各種計劃,提出各種建議,讓範純仁這個純粹得不能再純粹的文官,能夠直觀的瞭解戰局的進展,理解各種軍事行動的意義,做到了對於戰局真正的瞭解,並且,樞密會議還不止一次的成功預測了戰局的發展,更給了範純仁極大的信心。

範純仁甚至時不時冒出這樣的念頭——如果再進一步完善樞密會議這個機構,也許本朝的「將從中御」,可能就並非如以前許多人所批評的那樣,僅僅是一種不可取的弊政了。雖然在這場戰爭中,樞密會議其實沒有發揮太多的作用,主要只是他這個樞密使的智囊機構,但範純仁有一種感覺,對於將「以文御武」視為基本國策的宋朝來說,樞密會議,很可能就是真正的正確答案。

因此,在北伐的問題上,範純仁也非常重視樞密會議的建議,可惜的是,樞密會議對於北伐也是意見分歧。針對北伐出現的種種可能性,樞密會議向範純仁提交了數十份報告,也就是說,在樞密會議的推演中,北伐可並不如汴京軍民想像的那麼樂觀,而是至少有數十種可能性,其中固然有可能一鼓作氣攻克析津府,收復山前山後諸州,甚至直接攻滅遼國,但也同樣有可能樂極生悲,重蹈太宗皇帝北伐失利的覆轍。

而且,出現何種結果,有些取決於大宋,有些則取決於遼國的應對。

範純仁無法判斷哪一份報告會成為現實,但是,他再比對下石越對於北伐的暖昧態度,便覺得不能簡單的將石越至今為止的暖昧,當成一種急流勇退的明哲保身之舉。

因此,範純仁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在北伐的問題,應當更加謹慎一點。

然而,在這個問題,範純仁是絕對的少數派。

汴京的現實是上至皇帝,下至普通軍民,絕大部分人都認為北伐勢在必行,而且人人都相信現在正是收復燕雲的良機!

即使是他自己,要說夜半之時,他對自己的判斷沒有過懷疑,那也只是自欺欺人。

範純仁在心裡面,也隱隱的感覺到,他反對北伐,其實未必是出於理性,畢竟樞密會議的報告中,認為北伐最終可能獲勝的報告還是要佔多數的,石越至今也不曾以北伐就一定會失敗為理由來明確反對北伐。許多的軍中宿將,也都對北伐能夠獲勝持樂觀態度。他之所以覺得應該謹慎,一小部分可能的確是因為同情那些難民,更多的,可能只是一種直覺,或者說是一種行事的本能。

也許,只是現在所有的北伐派,還未能真正說服他,讓他感到安心而已。

這段時間以來關於北伐與否的爭論,讓範純仁對於這個國家的未來,充滿了忐忑與迷惘。而幾天前發生的戶部尚書參知政事蘇轍、御史中丞劉摯請辭事件,則更是讓範純仁心裡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憂慮與不安。

這也是範純仁今日決定拋開一切事務,也要去拜會一直臥病在家的左丞相韓維的原因。

這是誰都不曾預料的意外事件,可以說是在大宋朝野中投入了一顆巨大的震天雷也不為過。

事情的起因是前幾天殿中侍御史楊畏、翰林侍讀刑恕,利用皇帝在瓊林苑召見的機會,突然彈劾御史中丞劉摯。

二人對劉摯的彈劾主要圍繞兩件事情,一是知登聞鼓院王鞏任揚州通判時濫用私刑,卻未被嚴懲,反而竟然可以出任知登聞鼓院這樣的重要職務;一是陽翟知縣趙仁恕貪贓枉法、私用酷刑、迫害無辜案。

這兩樁案子,其實都是已經結案了的舊案子。趙仁恕的案子發生不久,這位陽翟知縣,仗著自己父親趙彥若是翰林學士,在任上胡作非為,貪贓枉法什麼都是小事,關鍵是他私制酷刑,創造了諸如木蒸餅、木驢、木挾、木架子、石匣等等酷刑,以拷打犯人,簡直是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結果被本路提刑官查悉告發,本來這案子沒什麼說的,但他父親趙彥若卻說那提刑官是王安禮的門生,而他曾經彈劾過王安禮,對方是故意報復。於是當時的高太后就下令這個案子,交由異地審判。誰知異地審判的推勘官,也就是主審官誤會了高太后的意思,因為趙彥若是司馬光推薦的舊黨大佬,便以為高太后想保全趙家,故意輕判——但有宋一代,司法制度到了州一級以上,就比較完善,在主審的推勘官以外,還有獨立的法官參預此案,這樁案子就被獨立於主審官之外的錄問官感覺到了不對,錄問官不認可,朝廷只好另派法官審問,最終異地審判完結,趙仁恕罪證確鑿,毫無疑問被司馬光下令嚴懲。御史們也紛紛上表彈劾趙彥若,趙彥若也被罷官。

而王鞏的案件,就更加簡單,時間也更久遠。平心而論,王鞏的確是犯法了,但他的情節遠沒有趙仁恕這麼惡劣,而且當時也被調離揚州,並且罰俸、增加磨勘年數,也算是被懲罰了。一般官員犯同樣的法,也就是這樣處理了。

但這兩樁案件,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犯案的人,都是御史中丞劉摯的姻親!

趙仁恕一案,劉摯一直是抱持迴避的態度,這本來也沒什麼不對,他並未包庇趙仁恕,而且事後劉摯也上表請罪了。如果只是這麼一件事,那也不算什麼。就算自己立身再正,誰又能保證自己的親戚個個不犯法呢?何況那趙仁恕說到底是趙家的人,既不是劉家的人,也不是劉摯的女婿,劉摯就算想管,也管不到。

問題是,趙仁恕的案子,大家還記憶猶新,卻又被翻出了王鞏的案子。王鞏的案子的確是小,如果單獨這麼一樁案子,誰都不好意思去說劉摯什麼,可聯絡起趙仁恕的案子來,卻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個親家犯法是偶然,兩個親家犯法算什麼?身為御史中丞,你結的親家,個個都如此行為不檢,你自己好意思說自己沒責任麼?

而且最重要的是,王鞏現在還擔任知登聞鼓院——正是御史臺的下屬機構!

就算不提王鞏當年是否被輕判了,御史臺的所有官員,都是必須有極高的道德要求的,而御史臺的下屬機構,竟然讓一個有過汙點的王鞏出任主官?王鞏但任此職的確是戶部尚書蘇轍舉薦的,然而劉摯身為御史中丞,又是王鞏的親家,又豈能說自己對王鞏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因此,當小皇帝將楊畏與刑恕的彈章交給劉摯之後,按照慣例,劉摯如果不想臉皮全失,被彈劾得灰溜溜的下臺的話,也只能上表請辭,以全顏面了。

連帶著戶部尚書蘇轍,也因為薦人不當,而不得不上表請辭。

而小皇帝也果斷的接受了劉摯的辭職,下旨讓劉摯以端明殿學士判光州,將他遠遠的打發到淮南去了。

雖然堂堂舊黨三巨頭之一,竟然因為這樣莫名其妙的原因被罷御史中丞,不可避免的讓許多舊黨官員感到無法接受,甚至為劉摯抱屈。但同時他們卻也無可奈何,因為身為御史中丞,理當所然應該有最高的道德標準,這樣的事情,就算出現在宰執大臣身上,宰執大臣也得避位謝罪,何況是御史中丞。而且彈劾劉摯的,並不是新黨或者石黨,而是兩名聲名極好的舊黨,楊畏是劉摯親自推薦的,刑恕不僅是司馬光的門生,而且和劉摯關係也很好。這件事情,任誰也不能隨便往「黨爭」上聯想,這最多隻能算是舊黨在清理門戶。雖然也有一小部分人有所懷疑,比如有不少人懷疑楊畏其實是呂惠卿的人,是披著舊黨皮的新黨,也有人認為這件事情其實是楊畏、刑恕在迎合上意,故意羅織罪名,以趕走劉摯,但更多的人卻都是懷疑幕後主使是舊黨的另外兩位巨頭範純仁或者呂大防。

接下來的發展似乎也證明了這種猜測並非空穴來風。因為小皇帝照顧了劉摯的面子,要知道端明殿學士一般是參知政事被罷相才會有的待遇,劉摯雖然是舊黨三巨頭之一,但地位畢竟是低於範純仁、呂大防的。而接任御史中丞的人選,雖然令所有人大吃一驚,卻也是任何一黨都可以接受的人選。

新的御史中丞,既不是舊黨希望的梁燾,也不是最近傳聞中的新貴陳元鳳,而是「默默無聞」的李之純!

一個性格溫和,立場偏向舊黨但沒有固定政見,為人正直,在士大夫和百姓中都口碑極好,很有才幹的溫和派官僚。

新御史中丞是李之純,直是讓範純仁悄悄鬆了好大一口氣。

做了這麼多年宰相的範純仁,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對於政治的本質,也有了自己的認識。他當然能夠意識到劉摯罷御史中丞意味著什麼。

自從紹聖高太后垂簾聽政以來,或者說從熙寧後期開始,大宋朝廷便形成了一個超穩定的政治結構,舊黨、新黨、石黨三黨形成了微妙而穩定的平衡,而在這種平衡中,舊黨一直是最大的一個勢力,但新黨與石黨也不遑多讓,任何兩黨的結盟,都能壓過第三黨的力量。而這種穩定的政治結構,在紹聖年間又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因為垂簾聽政的高太后是傾向於舊黨的,舊黨的領袖司馬光又擁有巨大的聲望,而相對的,新黨卻因為呂惠卿的罷相受到巨大的打擊,這使得舊黨和石黨的勢力得到極大的發展,尤其是舊黨,如果拋開石越的個人影響力不計,儼然已經發展到即使新黨、石黨聯手,也難以抗衡的地步。而舊黨能有這樣的局面,其中至關重要的,就是劉摯掌管御史臺長達七年之久!

御史臺有監察百官之責,歷來是皇帝用以制衡宰執的工具,因此,如果執政的是舊黨,御史臺一般會大量參用新黨,反之亦然,但紹聖以來,舊黨卻是宰執中有範純仁、呂大防,御史臺有劉摯,三人互相呼應,再加上王安石去世後新黨式微,朝中黨爭也比較緩和,政事堂諸相公只要能得到劉摯的支援,就算高太后、皇帝趙煦,有時候也只能垂拱而治。

因此,舊黨能有今日的局面,劉摯功莫大焉。

而相對的,劉摯一旦罷官去職,這就意味著紹聖以來朝廷的平衡,甚至是舊黨內部的平衡,都不可避免的要受到衝擊。後果如何,是範純仁所難以預料的。

範純仁最擔心的,就是政治立場明顯有些傾向新黨的皇帝趙煦,會選任一名新黨出任御史中丞——那樣的話,新黨必然不甘心現在的劣勢,佔據了御史臺這樣的有利位置,多半就會向舊黨發起挑戰,那恐怕就會開始新一輪的紛爭。

李之純這個任命,至少是避免了範純仁最擔心的局面變為現實,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範純仁的心裡,依然有一種極為強烈的不安感,彷彿自己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一般。為此,他才下定決心,來向韓維請益。

左丞相韓維的府邸,在城南惠民河畔,離石越的府第不遠,不過規模卻是要遠勝石府。大宋朝有兩個姓韓的名門望族,一個是相州韓氏,一個是開封韓氏。相州韓氏自不用提,韓琦地位特殊,韓忠彥如今也是官至宰執;而開封韓氏也不遑多讓,當年韓億的地位雖然比韓琦要差很多,但也官至參知政事,而論子弟則比相州韓家還要勝過幾分。韓維兄弟八人,其中他和韓絳都做到首相,位極人臣,其餘六兄弟中,如韓縝也是官至金紫,而第三代中,年紀較長者如韓宗道不知不覺中,已然官至刑部侍郎,其餘如韓維的兒子韓宗儒、韓宗文,也分別官至大理寺丞、光祿寺丞,甚至連第四代都很爭氣,韓維的孫子、韓宗文的兒子韓瑨,在汴京年輕士子中文名頗著,得中進士是早晚的事。

這便是所謂的「禮樂簪纓之族,詩書富貴之家」了,而且韓維兄弟之中,已經去逝的韓絳曾經是新黨領袖,韓縝則屬於舊黨,韓維不屬於任何一黨,卻與石越關係親密,因此,韓家在熙寧、紹聖兩朝的影響力,可以稱得上獨一無二。

整個大宋朝,敢不賣韓家的賬的,也就只有剛剛下臺的御史中丞劉摯了,自從劉摯做到御史中丞後,劉摯不止一次的翻韓縝的舊賬,彈劾他當年與遼國談判劃界,割地七百里,喪權辱國。不過這件事情,劉摯也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為韓縝當年是奉命出使,這割地的責任,多半要歸到王安石頭上,所以誰都知道劉摯是項莊舞劍,意在已經去逝的王安石,目的仍然是打擊新黨。

這種明顯的企圖,在紹聖朝的局勢下,顯然是不可能得逞的,韓縝也一直是安若磐石,他之所以沒能進一步做到執政,純粹只是因為韓維一直是宰執大臣,為了避嫌,不得不「委屈」一點。

這樣的世家大族,在當今的宰執大臣中,也只有韓忠彥家能相提並論了。但韓忠彥家的根基在河北相州,而韓維本身就是開封人。因此,論到府邸之盛,左丞相府在整個汴京,都是可以傲視群臣的。

整座韓府,佔地二百宋畝有多,比起清河郡主所居的靜淵莊,要大出近一倍。府邸的西邊畔河,東邊是朱牆環繞,牆內花木繁茂,徑路相交,南北則是正宅,其中南邊是正門,一干建築,皆用青銅瓦覆蓋,顯得宏麗壯偉,而北邊的後堂,在古樹掩映之下,是高樓大閣,輝耀相對。至於府內各種建築,殿堂舍齋、亭樓閣榭,應有盡有,無不精雕細琢,窮盡精美華奢,更讓外人羨慕的是,韓府幾乎所有建築的牌額,全部是高宗、高太后以及當今皇帝御筆親賜。

範純仁的車駕剛到韓府,韓府那邊早已得到訊息,便見中門大開,韓維之孫韓瑨率領幾個兄弟恭恭敬敬的侍立在門前,等範純仁下了馬車,韓瑨兄弟連忙迎上前來,恭謹行禮,一邊說道:「相公光臨,家祖父抱恙,不能親迎,遣晚輩兄弟迎接相公,不敬之處,還望恕罪。」

「豈敢,豈敢。」範純仁笑著摻起韓瑨,上下打量,又笑著問道:「公表,聽說你和章家小娘子的好事近了?」

韓瑨萬萬不料範純仁這樣高高在上的人物,一見面居然問的是這個,不由得一陣臉紅,訕訕道:「相公取笑了,家父已與章家談好,還是要等到春闈告捷,再行完婚。」

範純仁點了點頭,玩笑道:「那公表你可要加倍努力了,你未來岳父那邊好說話,但真要誤了章家小娘子的青春,章子厚可不是好說話的。」

韓瑨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接話了,只好訕笑不語。他的這樁婚事,也是如今汴京最熱門的話題之一,坊間都在傳言,韓瑨原本對石越的獨女石蕤有好逑之心,但因兩家都是宰相之家,大犯忌諱,於是只得作罷,為了安慰愛子,韓宗文便向仁宗朝的宰相章得象家求婚,兩家都是名門望族,門當戶對,當下一拍即合,章家將章得象的嫡孫女許給韓瑨為妻。為了這樁婚事得諧,韓家還大費周章,特意上表請求皇帝同意,因為章得象雖然已經逝世,但章家還有一個章惇也同樣貴為宰執,雖然章惇只是章得象的族侄,但這種事情,終究還是有些犯忌諱的,好在皇帝趙煦在這方面十分開明,很痛快的便玉成了這樁好事。

而這樁婚事,也因此成為一樁美談。要知道,在大宋朝,貴為宰執,禮絕百僚,固然尊貴無比,但也有許多的忌諱與難處,子女後代的婚事,便是其中最讓眾宰執傷神的。

畢竟就算做到宰相,大家也同樣有普通人的一面,為人父母者,當然希望子女能有個好歸宿,但宰執大臣的子女,卻是不能隨便聯姻的,一是犯忌諱,便如韓瑨與石蕤,至少在範純仁等人看來,這完全是絕配,但當朝的左丞相和右丞相豈能成為姻親?又或者怕嫁到政敵家,比如王安石嫁到吳充家的那個女兒,就算「拗相公」再怎麼要強好勝,面對這樣的情況,也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在火坑裡受苦。門當戶對既然有諸多的忌諱與不便,那就只好「婚姻不問閥閱」,甚至弄些榜下擇婿之類的事情出來——但這種事情,卻往往只是看上去很美。兩個家世相差很遠的人,通過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結合,能夠幸福的機率會有多大?這種情況下,如果是宰執之家招婿,就經常是男方開始為了前途委曲求全,等到雙方地位發生變化,女方如果運氣不好,被折磨得早死也是常有的事;而如果是宰執之家娶婦,要麼就是女方管不住男方、壓不住內宅,甚至被男方欺負得鬱郁寡終,大損家族聲譽,要麼就是女方敏感多疑、好妒耍潑,最終還是家宅不寧。

因此,對於宰執來說,最理想的婚姻,便是能與世家聯姻。大宋的世家不比漢唐,都必定是詩書傳家,子弟雖然有智愚之分,性格也有賢、不肖之別,但終究都是家法森嚴,行止有度。比如韓維的長子韓宗儒,其人十分的吝嗇貪財,好吃如命,身材肥胖,為人較之乃父不知道差到哪裡去了,但是做官卻頗有法度,雖然沒有什麼過人的才幹,卻也能循規守矩——但這並不是他本人的功勞,而是韓家自有家法,他雖然官至大理寺丞,在尋常人家,那已是從六品上的高官,家中之人,必定以之為尊,無人敢論其非,但在韓家,那根本不值一提,犯了家法,回家之後,該罰跪照樣罰跪,該吃板子照樣吃板子。韓宗儒也只能老老實實的,不敢逾雷池一步。以韓家的家法,也可以想像,韓宗儒在他妻子面前,也絕不敢擅作威福。

而且,世家子弟還有一樁好處,那就是哪怕中不了進士,也有機會恩蔭入官,最起碼,也是家財豐富,能夠一世富貴。

當然,世家子弟中,也有家法不嚴,子孫不肖的,這樣的例子也不少,如果只是貪慕虛榮,就難免作繭自縛,要想找個好親家,還需要深入瞭解對方的家風族規。但不管怎麼說,世家子弟不肖的,絕大部分都是兒子,女兒大抵都是賢淑溫良的。更不用說章家的家規之嚴,比之韓家,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韓、章兩家的這樁婚事,的的確確,讓兩府的宰執們,都是稱羨不己。故此連範純仁見著韓瑨,亦忍不住要調侃他幾句。

說過閒話,韓瑨兄弟便畢恭畢敬引著範純仁直趨內堂。

韓維知道範純仁來訪,也已在侍婢的照顧下,披衣起身,坐在榻上,見範純仁進屋,便要起身相迎,範純仁連忙快步上前,止住韓維,口裡說道:「持國丞相不必如此。」

又打量韓維,韓維此時早已年過古稀,鬚髮全白,久病之下,整個人顯得虛乏無力,面有枯色,惟有一雙眸子,仍然炯炯有神。

範純仁開口欲說話,卻見韓維伸手止住他,示意他在旁邊椅子上坐下,又令韓瑨兄弟退下,止留兩名侍婢在屋內侍候。韓維看著範純仁落座,又等到一名侍婢給範純仁上了茶水點心,才顫顫巍巍的說道:「堯夫,你特意來見我,是為了劉莘老的事吧?」

不待範純仁回答,韓維又自顧自的說道:「說起來亦是極諷刺——劉莘老最見不得宰執大臣私自交往、延接賓客,若是他還在御史臺,你這麼來見我,免不得要被他彈上一本。」

範純仁亦不禁苦笑,劉摯在這方面的死板,是讓眾人感到很無奈的。但他還是斟酌說道:「劉莘老雖然罷中丞,但繼任的是李端伯,亦是正人君子,倒也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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