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麼?」顫顫巍巍,說話都十分費力的韓維,臉上一瞬間露出驚訝之色,他望著範純仁,奇怪的問道:「那堯夫你特意來見我,又是為何?」
範純仁一怔,但還是坦白回答:「只是不知為何,我心裡面,總是有些不安。」
「呵呵!」韓維禁不住笑出聲來,旋即肅容,認真說道:「堯夫感覺不安,那就對了。」
「丞相何出此言?」
「堯夫你真沒看出來麼?」韓維奇怪的看著範純仁,「官家這次,可是下了一步妙棋啊!」
範純仁腦海之中,忽然感覺閃過一個什麼念頭,想要去抓,卻怎麼也抓不住,他也不做無益之事,認真的對韓維說道:「還請丞相明言。」
韓維不禁一陣苦笑,雖然範純仁是正人君子,但若在一年之前,他也是絕對不會和他「明言」的,但現在情況卻不同了,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再加上朝局的變化,讓他也生出了不同的心思。
他看著範純仁,反問道:「堯夫真的以為李端伯比得上劉莘老麼?」
見範純仁還是不太了了,又不由得苦笑一聲,嘆道:「看來,這麼多年過去了,大家都已經淡忘了御史臺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瞬間,彷彿一道閃電在範純仁腦中閃過。便聽韓維又說道:「御史臺,可從來都不是御史中丞能夠一言堂一手遮天的地方啊!」
頃刻之間,範純仁已經徹底明白了,明白了他為什麼會感到不安!
的確,便如韓維所說的,御史臺,可從來不是御史中丞說了算的地方。這些年劉摯能夠將御史臺管得服服帖帖,那是因為劉摯個人的強勢作風,他是舊黨的三巨頭之一,為人剛正,有著極強的個人魅力,所以,基本上整個御史臺,都要惟劉摯馬首是瞻,御史的選拔,也基本上是劉摯推薦為主。但是,御史臺原本根本不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御史臺的職責是監察百官,但同時,它也是皇帝用以制衡兩府的工具。而皇帝之所以能用它來制衡兩府,可不只是因為御史中丞,而是因為每一個御史,都有權力上書言事。包括範純仁在內,現在幾乎所有的舊黨,都為李之純接任御史中丞鬆了一口氣,卻都忘記一件事情——李之純性格溫和,而且又缺少劉摯的那種強勢與威信,因此,可以預見,李之純絕不可能如劉摯一樣,真正掌控御史臺!
換言之,御史中丞既然管不住下面的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那麼,御史們就可能會望風希旨,揣測上意,再次成為皇帝制衡宰執大臣的武器。就算往好裡想,現在的御史們都正直不這麼幹,因為李之純的性格,皇帝也可以輕易的往御史臺安插自己選中的人——至於現實當然不用這麼麻煩,現在的御史們,一旦意識到管著他們的劉摯不在了,他們絕對會希旨言事。更不用說御史們大多好名,能夠有機會扳倒一個宰相,本身就是任何一名御史都無法拒絕的誘惑。
一瞬間,範純仁完全明白過來了,他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一直感到不安。但是,明白過來並不會讓他的不安稍加減少,反而令他更加憂慮了。
韓維看著範純仁的表情,也知道他已經明白,便不再多說,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官家年紀雖小,但是卻聰明天授,也有自己的主意,是絕不會甘心垂拱而治的。既然官家遲早要用自己相中的人,那堯夫其實亦不必太在意。以某之見,只要朝中格局不破,換上幾個宰執,亦沒什麼大不了的。」
停了一會,又說道:「某老矣,也該讓出道來了。」
「持國丞相!」範純仁萬萬沒料到韓維說出這番話來,不由大驚,道:「丞相,官家縱然要換自己選中的宰執,亦不至於讓丞相避位。朝廷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也需要有丞相主持大局,豈可言此?」
韓維卻是不由笑了起來,「堯夫你還是看不透。官家這時候趕走劉莘老,當然不會為了我這個老叟——官家現在想做什麼,不是明擺著的事麼?」
「丞相是說?」範純仁的神情越發的嚴肅了。
韓維點了點頭,道:「官家親政未久,便是想要換新人,也沒多少人可用。而且官家聰穎,也不會一下子全部換光兩府大臣,總得慢慢更替。更不用說如今正是多事之時,遼人雖然大敗,但朝中又為北伐之事爭論不休——這時候,官家便不是賞宰執輔弼之功,也當以穩定政局為先,否則兩府動盪,縱然遣大將北伐,又豈能見功?這是粗淺的道理,官家自然是清楚的。既然清楚,但卻還是要趕走劉摯,那就是很明白了——官家覺得兩府之中,有大臣擋了北伐的道。」
範純仁不禁苦笑,沉默了一陣,說道:「丞相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之後,我便上表請辭。」
此時此刻,範純仁的心中,亦極是苦澀,因為類似的話語,他已不是第一次聽聞。高太后在去逝之前,曾經秘密召見範純仁,親口吩咐他:「老身歿後,公宜早求退,令官家別用一番人。」
高太后還是很瞭解趙煦的。趙煦雄心勃勃,很像他的父親,想要有一番作為,這樣的新君親政,便很難因循守舊,盡用前朝老成舊人,定然是要用新人的。而範純仁聲名卓著,在朝野極有德望,又偏偏位極人臣,這樣的臣子,趙煦輕易也不好動他,若兩人政見相同,倒也罷了,偏偏趙煦進取之心,溢於言表,而範純仁卻是老成持重的性子,君臣之間,豈能沒有衝突?衝突一多,自然就有其他臣子揣摸上意,在皇帝面前說範純仁的壞話,日積月累,最後弄不好,範純仁就要沒好下場。
高太后預見到此,才對範純仁有此叮囑。但高太后去逝之時,正逢與遼國戰事正酣,範純仁身為樞密使,自然不能在這個時候求退,而現今遼國雖敗,北伐又關涉到國家的國運,範純仁也沒想過在這個時候甩手不管。在他看來,總得再輔佐趙煦幾年,待到趙煦熟悉政務,國家走上正軌,那才是放心歸隱的時候。
但此時聽韓維一席話,範純仁才意識到,高太后預見的事情已經開始發生。皇帝想要北伐,他身為樞密使,卻反對此議,這已然逼得皇帝想要對付兩府。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不要戀棧,在君臣未交惡之前,主動辭相,那至少皇帝也會顧念這麼多年的舊情,不至於將自己的阻擾,遷怒於整個舊黨。
這是於自己,於舊黨都有好處的事情。至於國家的命運,範純仁倒也放心得下,雖然自己不在其位,但朝中還有韓維、石越、韓忠彥、呂大防等人,甚至就算是新黨的許將,在範純仁看來,也不是什麼邪人佞臣,哪怕是新黨得志,也不是什麼不堪設想之事——黨派之爭,固然主要是因為政見,但很多時候,人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便如新黨,如果現在新黨的領袖還是呂惠卿、蔡確,那麼,就算是範純仁這樣溫和的人,恐怕也不可能有如此平和的心態。
範純仁在心裡面暗暗做下決定,回過神來,卻見韓維一臉無奈的看著自己。他正要再說點什麼,卻聽韓維苦笑道:「堯夫,你可不能辭相。」
「但……」
韓維似乎是有點尷尬,打斷範純仁,委婉的說道:「堯夫,我等身為朝廷大臣,有時候,縱使要擔些干係,也是不能放任著官家做快意事的。某事高宗皇帝如此,事當今官家,亦是如此。不過,現在官家年紀還小,亦不能一味的只知道諫阻,那樣的話,反使官家覺得吾等可憎,反為不美。這其中,便有一個分寸,要靠著我等來把握。」
範純仁若有所思的望著韓維,韓維又繼續說道:「便以今日之事來說,官家覺得有宰執大臣阻擾了他北伐的志向,但我等身為宰臣,明知其不對,又豈能不加諫阻?堯夫你勸諫皇上,那正是為人臣的本份。豈能官家稍有不樂,便欲求退?」
範純仁聽出韓維語氣中的責怪之意,不由老臉微紅,正待解釋,韓維又意味深長的說道:「何況,劉莘老剛剛罷御史中丞,堯夫你又要辭相,朝中從此,還想有寧日麼?」
範純仁頓時就愣住了。這也是他思慮不及之處,的確,他自己甘心退隱,不做宰相,但是舊黨的官員們,可不會接受這個。
猛然之間,範純仁意識到一件事情,他現在的地位,已經不是說退就能退的了。
「而且,最重要的,恐怕官家也並不認為兩府之中擋他北伐的大麻煩,是堯夫你啊!」韓維一邊說著,一邊連連搖頭,「堯夫只要想想便知道,如果石子明支援北伐,縱然你我都反對北伐,又有何用?」
「丞相是說?!」範純仁瞬時驚呆了,他睜大了眼睛,望著韓維,不可置信的問道:「丞相是說,官家罷劉莘老,是為了石子明?!」
韓維微微點頭,嘆道:「恐怕正是如此。」
說完,他從榻邊的案子上,取出一封書札來,顫巍巍的遞給範純仁,說道:「這是子明給我的信,信中說,他已經給官家上了幾封奏章,表明反對北伐之意。他的奏章至今沒公佈,那就是被官家留中了。不過,這信中,子明已說明了反對北伐的理由。而且,他已經決定和李邦直一道返京,太皇太后就要奉安山陵,他為朝廷的右相,參加奉安大典,也是為人臣子的本份。」
範純仁連忙接過韓維手中的書札,迅速的讀起來。石越的這封信,除了前面是問候韓維外,幾乎全部是在講敘他對於北伐的看法。而石越反對北伐的理由,歸納起來,就是三個:其一,河北瘡夷,需要時間恢復;其二,遼國雖敗,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契丹仍為強國,未可輕視;其三,幽薊一失,遼國難存,塞北自古為中國之患,中國可敗之,卻不可撫而有之,遼在塞北,能為中國當北狄之患,故亡遼不如存遼。
前面兩個理由,正是範純仁對北伐持保留意見的原因,他自是不難理解。但第三個理由,卻是範純仁所從未想過的。
「亡遼不如存遼!」範純仁不由得喃喃自語,在心裡面反覆琢磨著這句話。
韓維卻是忍不住讚歎:「石子明所見,往往都是出乎意料,卻偏能發人深省。我等以前又何想及於此?但細按史冊,卻不得不承認石子明所見,並非沒有道理。」
「中國強盛時,遣一大將縱橫於塞北,斬單于首,封狼居胥,都是等閒之事,但要統治塞北,卻是再怎麼樣也做不到。如盛唐置都護府,其實不過羈縻而已,徒得虛名,全無實利,反為中國之累,此亦殷鑑未遠。觀塞北歷史,不過是匈奴衰敗,鮮卑興起,鮮卑衰敗,突厥興起,突厥衰敗,契丹興起,契丹衰敗,其興者又當為誰?阻卜?粘八葛?且塞北一族崛起之時,往往萬族稱臣,控弦數十萬,縱然我中國強盛,亦不得不暫避其鋒芒,若不幸闇弱,則五胡亂華之事,恐再現於中國。對於我大宋而言,若拋開虛名不計,恐怕正如石子明所說,倒不如有個遼國在北邊還要好打交道一些。畢竟塞北夷狄初興,多是逐水草而居,無家無產,居無定所,故而其劫掠中國,可以肆無忌憚,而遼國則不同,其已漸蒙漢化,治有五京,上至貴人,下至黎庶,皆各有家業。除非是如這次這般大舉入侵,否則兩國邊境還是可以安寧的。這也不是無憑無據的揣測,遼人初興之時,亦有打草谷之習俗,然自澶淵之盟後,兩國邊境,便十分安寧,偶有衝突,兩國官府交涉,便能解決。比起蠻不講理的夷狄,卻是要好太多。而且這次南犯吃了這麼大的苦頭,遼人想要再次南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用石子明的話說,就是如果就此與遼國簽訂和約,那麼未來至少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內,我大宋的北方是誰,有什麼樣的實力,該怎麼樣打交道,都是可以預測的。而如果真的要北伐幽薊,敗了自不用說,就算勝了,未來的塞北是什麼樣的,也根本無法預測。而安平大捷,已經奠定了我大宋的優勢地位,那麼,我大宋下一步該做的,就是利用好這次勝利,確定天下各國的秩序,讓未來變得更加清晰、可預測、可控制。一個混沌不明,不可預測的未來,無論如何,都是不符合現在的大宋的利益的。」
韓維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身體不由得感到有些疲倦,但他一雙眸子,卻是越說越興奮、越有神。但說到最後,卻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又略有些沮喪的嘆道:「可惜,恐怕就算在兩府之內,也不會有幾個人接受石子明的這個觀點。」
「我倒是覺得石子明說得很有道理。」範純仁笑道。雖然沒有如石越這樣明確的說明,但司馬光其實也提出過類似的主張,因此石越的這個說法,對範純仁這樣的儒者來說,是有著某種天然的親和力的,他接受起來,並不困難。
這也沒有出乎韓維的預料,「某亦料到堯夫能理解石子明此說,但是,恐怕也只有如你我這樣的老叟,性格又是老成本份,不喜興事的人,才會喜歡這樣的主張。」韓維一邊說,一邊自嘲的笑道:「人老了,便喜歡穩重,當然就覺得未來不可預測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是,對於官家那樣的少年人,是絕對不會覺得那樣可怕的。甚至,就算是章子厚、李邦直,也會不以為然吧?」
「那是自然的。」範純仁也不得不承認,「恐怕朝中百官,絕大部分都會覺得這是杞人憂天,在其心中,這亦不過是些冠冕堂皇的藉口而已。」
「最重要的是,官家北伐之志甚堅,某預料到石子明的這幾封奏章,絕對說服不了官家。而眼下,馬上就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讓官家順理成章的將石子明趕出兩府……」
「丞相是說太皇太后奉安?」
韓維點了點頭,道:「太皇太后奉安山陵,哪怕現在朝廷正是多事之秋,以太皇太后之功德,也理當由首相出任山陵使,但某這個首相正告病在家,那麼石子明這個次相,出任山陵使,也是理所當然……」
「石子明看來對此也是心知肚明,他特意趕回京師,我猜他便是故意想當這個山陵使。」韓維說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來,「他這是已有激流勇退之意了,但是,這次我卻不能成全他,我已向官家上表,準備復出視事!」
「啊?!」範純仁望著韓維,不知道是該驚還是該喜。
韓維卻是很平靜的笑道:「太皇太后對某恩重如山,理當由某來送太皇太后奉安山陵,某斷不能讓石子明搶了我這山陵使的位置。」
他又望著範純仁,道:「某也是為了自己考慮,某已經到了該致仕的年紀,由山陵使退任,可謂圓滿。而勸諫官家不要北伐的事,我已是有心無力,這件事情,便要靠你和子明瞭。你和子明不要怪我搶了容易的事,將為難的事留給你們便好。」
「丞相……」範純仁正要說什麼,卻聽到房間外面傳來韓瑨的聲音:「範相公、大爹爹,外頭有密院的使者,稱有緊急要事,求見範相公。」
範純仁只得向韓維告了罪,走到門口,卻見一名樞密院的軍吏,手執密匣,在外面等候,見著範純仁,那軍吏連忙跪倒行禮,遞上密匣,在門外守候的範純仁的親隨上前接過匣子,驗了腰牌、公文、火漆封印盡皆無誤,便與那軍吏辦了交接。範純仁向韓瑨借了一間清靜無人的房間,帶著親隨進去,開啟匣子,讀完裡頭的文書,又令親隨收好,不動聲色走出房間。不料才出房間,韓瑨又領了一名送信的樞密院軍吏前來,但這一次,範純仁卻是在那房間裡呆了好一陣才出來,出來之時,神情之間,仍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激動之情。
直到他又重新回到韓維面前,告了罪坐下,他的心情,才終於漸漸平復了下來。
範純仁再次落座,卻不急著說話,韓維望著範純仁,亦不催促,二人頗有默契的沉默了一會,範純仁才調整好情緒,儘量平靜的說道:「丞相,高麗出兵了!」
韓維眉間一緊,卻並不是太意外,只是問道:「這卻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一個月前,高麗出兵三萬,號十萬,已至大同江。」
停了一下,範純仁又說道:「還有一個好訊息——被困在蔚州的折克行部,已然突出遼軍的包圍,抵達定州,與段子介、吳安國合兵一處!」
「啊?!」這個訊息,讓韓維瞬間驚訝得站了起來,「這是如何做到的?」
「因為圍困折克行的耶律衝哥,原來唱的是空營計!」範純仁此時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憂慮,「我接到的是段子介的報告,據他說,折克行被困在蔚州,箭盡糧絕,窮途末路,折克行迫不得己,與部下相商,與其餓死蔚州,不如垂死一博,求個戰死沙場,於是殺盡戰馬為食,燒燬弓弩,率殘部持刃出城,但遼軍只有小股部隊尾隨騷擾,眾人冒雪直趨飛狐關,才發現飛狐關只有數百老弱病殘把守,也是天不絕折克行,他當日苦戰飛孤峪,因為大軍損失慘重,離開之時,便在飛狐關縱火洩憤,這雖然導致後來耶律衝哥輕易奪回飛狐關,但遼人也根本沒有時間修葺關城,幾百老弱病殘把守的關口,被折克行一鼓而下,他就這麼著突出重圍,抵達定州。此後段子介與吳安國又遣輕騎前往偵察,才發現蔚州、飛狐附近,遼人雖然旌旗遍立,但卻盡是些空營。考慮到之前段子介派兵運糧還曾經在飛狐一帶被遼軍狙擊,段子介判斷耶律衝哥撤兵不久……」
範純仁的解釋並沒有韓維解惑,他緩緩坐回榻上,卻依舊是雙眉緊鎖,似是相問,又似是自言自語的說道:「耶律衝哥為何會突然撤兵呢?這完全沒有道理啊。放走折克行不算什麼,但這空營計一旦被識破,豈不是等於拱手讓出飛狐、蔚州?」
「段子介認為,這空營計,應當是耶律衝哥不得己之舉。」範純仁說道:「段子介等人推測,一定是遼國內部出了極大的變故,令耶律衝哥不得不撤兵。他們已經向雄州及河東送信,說明情況,吳安國也已派出精兵潛入遼境偵察。但遼人在南京道屯集重兵,對道路控制也極嚴密,據說遼人已下令禁止一切商旅行人南下,並嚴令各驛館、村裡,任何經過本處的行旅,都得押送官府,抓獲細作,便得重賞,見而不報,行連坐之法,遼兵每日在各處巡視,發現嫌疑,便即誅殺。故此職方館在南京道的細作,至今沒有一個人能聯絡得上,依我看來,想要從南京道探得遼人虛實,恐怕十分困難。要想知道虛實,還須得靠章楶、種樸從西京道打探……」
「章楶、種樸……」韓維不由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他二人在河東,直是被耶律衝哥玩弄於股掌之中。耶律衝哥既然在蔚州唱了一齣空城計,那他要麼就是率大軍返回了大同府,要麼就是率大軍離開了西京——不管是何種情況,他二人竟然全不知情,可謂無能。」
範純仁也只能苦笑:「他二人已是驚弓之鳥。耶律衝哥只要在邊境稍佈疑陣,他二人便忙於自保,根本無暇他顧。但平心而論,對他二人也不能強求太多,章楶性格謹小慎微,種樸才具有限,兩人手裡又兵力不足,靠著那點兵力,面對耶律衝哥這樣的名將,要護得河東周全,已然是很不容易了。」
「罷罷罷。」韓維擺了擺手,「便算他二人有苦衷罷,這且不去管他——要緊的是耶律衝哥究竟去做什麼了!」
「段子介稱有流言說,遼國發生內亂,有人挾遼太子阿果造反……」
韓維雙眼一眯,「可信麼?」
範純仁搖了搖頭,「只是流言而已。」
韓維臉上露出失望之色,他沉默半響,才注視著範純仁,緩緩說道:「堯夫,你知道這意味著吧——不管是不是隻是流言……」
範純仁默然一會,長嘆道:「盡人事,聽天命罷……」
韓維卻是搖了搖頭,凝視範純仁,彷彿是在斟酌語言,一句一句慢慢的說道:「天意如此,事已不可為……」
「還可以等石子明回京……」範純仁猶抱著一絲希望。
但韓維還是搖著頭,「石子明也違逆不了天意。如此大好的局勢,連韓某都要心動,何況旁人?北伐已是大勢所趨,縱然石子明,亦未必能有什麼辦法。但是……」
說到此處,韓維微微停頓了一下,「但是,越是這般時候,兩府之中,越是要有老成人……」
範純仁不由得愣了一下,半晌才回過神來,苦笑道:「丞相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韓維盯著範純仁,彷彿是要看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過了好一陣,才放下心來,笑道:「難為堯夫了。」
範純仁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又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然後便傳來韓瑨的聲音:「啟稟範相公、大爹爹,有天使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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