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如何結束一場戰爭?」

開封城西瓊林苑,小皇帝趙煦一身戎裝,斜靠在一張矮木榻上,左手拿著一封奏章讀著,一邊自言自語的失聲笑了出來。在他身邊不遠,他的姐姐溫國長公主與皇弟遂寧郡王趙俟,正一人舉著一把火銃,專心致致的瞄準約摸三十步外的標靶,砰、砰,隨著兩聲巨響,便見兩縷煙霧升起,兩人熟練的將手裡的火銃遞給身邊侍奉的小內侍,然後都是一臉期望的望著一路小跑過去檢查標靶的小內侍,待到那內侍大聲報出兩人的成績,便聽到溫國興奮的大喊了一聲,然後一臉不屑的望著趙俟,得意的說道:「打了十銃,竟然只有兩銃中靶,七哥,你也太丟人了吧!」

趙俟不服氣的白了溫國一眼,「你也就是中三銃,有什麼好得意的!」

「那也比你多,贏就是贏,願賭服輸,你那匹奔宵就歸我了。」溫國毫不在意的宣佈著,拍了拍手,朝趙煦走去。趙俟一臉肉疼,張了張嘴,卻終是不敢跟這個姐姐耍賴,只能默默的跟在她身後。那匹奔宵是他花了很多力氣才得到的名馬,已經連續十場在汴京的賽馬大會上奪標,這讓趙俟好不得意,沒想到卻被自己姐姐盯上了,被她硬拉著比火銃,還被逼用奔宵做賭注……

面對溫國的巧取豪奪,趙俟是無力反抗的,他這時候只是不住的後悔自己鬼迷心竅,去折騰什麼火銃,結果給了溫國一個藉口。趙俟並不知道朝廷中關於火銃局的討論,對薛嗣昌更是一無所知,他對火銃的興趣,是源自高麗國進貢給他一把火銃,尤其在聽說了火銃在鄴國開國的戰爭中的作用後——南海的任何訊息傳回汴京,都免不了會有很大的誇張與走樣——趙俟就對這種新興的單兵火器有了濃厚的興趣,他慷慨的資助了白水潭學院幾名格物學者,那些學者設計了各式各樣的火銃,找汴京最好的工匠打造出來,但是,顯然他的錢都打了水漂,事實證明,比起柔嘉送給溫國的那把火銃,他讓人造出來的火銃,除了外表鍍了一層漂亮的白銀外,就再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了。趙俟可不會認為是自己的射擊水平太差,他年紀雖輕,卻已然是弓馬嫻熟,還是宗室之中有名的神射手,如果是比弓箭的話,十個溫國也不是他的對手。但是這該死的火銃,準頭實在是太差了!

溫國毫不理會身後沮喪的弟弟,已經快二十歲的溫國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高挑的身材,繼承自母親的美貌,還有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但這一切,都比不上她那特立獨行的性格給人的印象深刻。對於這位長公主的言行,朝廷中的言官不少都有微辭,但是,這反倒更彰顯了她的得寵,不但是皇帝寵著她,連已去逝的太皇太后高太后也寵著她,凡是敢在奏章中對這位長公主有不敬言辭的御史或諫官,最後的結果都是被貶得遠遠的。現在,汴京所有的達官顯貴都知道,宗室之中,最不能得罪的,就是這位美麗的小寡婦。

而且,訊息稍為靈通一點的人都知道,馬上就不會再有溫國長公主了,因為在封建諸侯的時候,攛掇著小皇帝給了柔嘉格外的殊恩,所以嚴厲的高太后在世之時,一直沒有給溫國晉封,但是,現在趙煦藉著對遼國大勝的機會,已經準備一次性彌補她的損失,很多人都已經知道,皇帝打算一口氣將她晉封為燕國長公主。

不過對於溫國本人來說,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雖然封國的晉封不僅能讓她在各種朝廷的儀式上更受禮遇,而且還會帶來薪俸上實實在在的好處,比如她一但獲封燕國長公主,每年的薪俸收入很可能會翻上一翻,讓她增加數千貫的收入,這樣一筆穩定的鉅額收入,對於平時生活可以用揮霍無度來形容的溫國來說絕對是雪中送碳,但是,溫國長公主殿下本人對此卻是的的確確的毫不關心。

這並非是溫國長公主殿下不懂得錢財的重要性,事實上,這位長公主殿下出乎意料的會經營,她和趙煦一母同胞的小妹妹徐國長公主共同成立了一家商行——老實本份,如今才不過七八歲的徐國長公主殿下當然和這家商行沒有任何關係,大家都心知肚明,溫國的實際合夥人是當今皇帝的生母、聖瑞宮的皇太妃殿下。這家商行從事著一本萬利的買賣,從汴京以及杭州、泉州、廣州販賣各種鐵器,甚至是兵械器甲至岐國的國都東岐與鄴國的東都新鄴,有時候還承運前往兩國的移民,然後再從岐、鄴兩國帶回大量的香料、象牙、珠寶等海外奇珍,就是這家才開業不到一年的商行,已經給溫國與皇太妃帶來了數萬貫的利潤。

除此之外,溫國在石蕤的幫助下,還在汴京開辦了數以十計的商鋪,包括酒樓、綢緞鋪、錢莊等等,在開封城外,她還擁有十幾個莊園。

可以說,溫國絕對是大宋開國以來,最有錢的一位公主。

只不過與此同時,她也是大宋開國以來最能花錢的公主。儘管收入不菲,但是這位長公主殿下卻似乎永遠都處在入不敷出的財務窘況之中,經常要找人借貸度日。這可能也是她再嫁十分困難的主要原因,即便是傳承數代的世家子弟,也對這位長公主表現出的慷慨感到心驚肉顫。她不但在衣服首飾吃住等方面奢侈無度,完全沒有大宋之前的公主們的那種「儉僕」的美德,還對各種奇珍異寶有奇怪的蒐集癖,經常一擲千金收集各種藏品。而這位長公主殿下最可怕的還是她的仗義疏財,諸侯們的使者來到汴京後,只要有機會面聖,都會哭訴自己君主的窮困,而在他們離開汴京回國之時,除了在朝廷那兒哭到的賞賜外,往往還會得到溫國的大筆饋贈。但這種慷慨並不會帶給她任何回報,除了口頭上的讚美,大多數接受饋贈的諸侯並不會因此而感激她,一些諸侯甚至還會因此嫉恨她,只因為她留在了汴京,而他們卻被迫去了海外的蠻荒之地,他們將這種好心當成是她的炫耀。

但是,儘管也有人提醒,溫國卻全不在意,反而是依舊我行我素。

除此以外,她那讓人詬病的開支簿上,還包括每年花費數千貫甚至上萬貫的鉅款資助一些莫名其妙的研究,對佛寺過於慷慨的供奉,在賽馬會上一擲千金的豪賭,以及經常耗費巨資舉辦花樣百出的各種比賽等等。

總而言之,溫國長公主對於錢財的態度是既精明,又不甚在乎的。而這也給她帶來了截然不同的名聲,不喜歡她的人私下裡會以此來指責她奢靡無度,敗壞了皇室的名聲,而喜歡她的人則會認為這位長公主有太祖皇帝之風,任俠縱性,仗義輕財。

但不論外人如何評價,也不論自己心裡面究竟是怎麼想的,趙煦與趙俟這兩兄弟,對這位姐姐,是不敢多說什麼的。

趙煦看見溫國走過來,隨手便將奏章合上,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正要說話,溫國已先問道:「六哥,你方才說什麼了?」

趙煦笑道:「你耳朵倒是很尖——朕是在看石越和李清臣的奏章。」對於這位姐姐,他並無絲毫的避諱之意,見她眼中流露出的好奇,趙煦又略帶譏諷的笑道:「石越在奏章裡說,在戰爭開始之前,就應該知道該如何結束它,否則就不應該開始戰爭。北伐還沒開始呢,朕的這位右丞相,就已經在擔心朕窮兵黷武、慾壑難填了。」

「朕真想讓天下人都拜讀下石丞相的高論!」說著說著,趙煦的聲音突然就尖銳起來,他有些激動的從坐榻上站了起來,手舞足蹈,「他竟然在奏章中暗示,收復幽薊可能導致遼國滅亡,而對大宋來說,亡遼不如存遼!」

「亡遼不如存遼?」溫國與趙俟都是怔住了,不由得異口同聲的反問。已然快滿十六歲的趙俟臉上全是詫異與不解,而溫國則是皺緊了眉毛,大大的眼睛中流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她心裡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不由脫口說道:「石丞相不會有玩寇……」話一齣口,她便覺得不妥,連忙又閉緊了嘴巴,眼睛往四周看了看,見侍奉的內侍與侍衛都站得遠遠的,沒人能聽見他們的對話,這才略略放心。

「你說石越玩寇自重?」趙煦卻是十分肯定的搖了搖頭,「這是不可能的。」但他又頗為疑惑的嘆道:「這也是朕怎麼也想不明白的地方。朕的這位石丞相是十分聰明的,此前韓忠彥甚至在朕跟前以闔族性命擔保他絕不會擁兵自重,說如果朕要罷掉石越的相位,石越絕對會坦然受命。此番李清臣去河北,也稱石越並無戀棧之意,似乎已經打算主動辭相。如果他是貪權戀棧,北伐才是對他有利。不北伐的話……」趙煦嘿嘿乾笑了兩聲,沒有再說,但話中之意卻已甚明。

溫國的眉間卻是鎖得更緊了,「不是為了私心的話,那麼,六哥,你可要慎重考慮了。」她嚴肅的望著趙煦,認真說道:「石丞相如今的權力,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說功高震主,亦不為過。這樣的權位,古往今來,有幾人能說捨棄就捨棄?他寧可捨棄這權位,也要勸諫反對北伐,那說不定他才是對的呢?」

「怎麼可能?!」彷彿是為了強調自己的不信,趙煦使勁的搖著頭,激動的說道:「這簡直是荒謬!什麼叫亡遼不如存遼?再者說幽薊本是中國州郡,收復幽薊,是太祖、太宗、高宗皇帝的遺志,難道太祖、太宗、高宗皇帝的見識,會不如石越?什麼叫如何結束一場戰爭?自然是要以勝利結束戰爭!」

趙煦說出這些話的瞬間所流露出的躊躇滿志,便仿若此刻他已然站在了析津府的城牆上,接受遼主的降表一般。但溫國的眼神之中,卻是泛起了一絲憂色。她沒有讀過石越的奏章,不知道趙煦說的是不是石越的本意,所以她有些疑心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因為她也同樣無法理解,如果有機會滅亡遼國,宋朝怎麼可能不抓住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因此,她心裡面是覺得趙煦更有道理的。但是,無論為了趙煦的統治考慮,還是為了她和石蕤的私交考慮,她都不願意看到趙煦與他的右丞相發生矛盾。她很瞭解自己的這個弟弟,外表溫和柔弱,但內心卻是狂熱偏執,他真正想做的事,是絕對不會甘心被他的宰相所阻擾的。而她雖然並不瞭解石越,卻多少也瞭解一些朝廷中那些自矜計程車大夫們,不論他們心裡怎麼想的,在外表上,他們都不是輕易會向皇帝低頭的,尤其是兩府的宰執們。

但溫國也不知道如何勸諫,她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趙俟,這位已經貴為郡王的七哥低著頭,緊抿嘴唇,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一言不發。趙俟自從出閣讀書之後,就被那些老夫子們教壞了,涉及到朝廷大事,別說主動發表意見,就算是趙煦有時興之所致親自詢問他,他也是惜字如金,絕不肯多說半個字的。但這也不能怪趙俟,因為趙俟的態度,很可能就是趙煦至今還算寵愛這個弟弟的原因。

溫國不由暗暗嘆了口氣,卻見趙煦又揮舞著手臂,大聲說道:「姐姐、七哥,北伐、收復幽薊,可不只是一場普通的戰爭那麼簡單!這是太祖皇帝以來,歷代祖宗的遺志,更是先帝的遺志!朕身為太祖、太宗皇帝的後代,身為先帝的兒子,若不能替他們完成這遺志,就是不孝!我大宋以孝治天下,朕身為萬民之主,又豈能不為天下臣民表率?!」

他一口氣說完,忽然卻是一怔,然後,他那狂熱而激切的眼神之中閃過一絲驚喜,就在這一瞬間,他恍然明白了自己剛才究竟說了些什麼!他意識到自己又給北伐找到了一個讓他的大臣們難以反對的理由。

一時間,趙煦興奮得難以自抑的在溫國與趙俟面前踱來踱去。北伐幽薊,就是對太祖、太宗、高宗皇帝的大孝,這是如此的顯而易見,他以前竟然忽略了。所幸的是,他到底還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是,沒多久,趙煦突然又停下了腳步,怔怔的站住,雙眉緊鎖,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到底是做了這麼多年的皇帝,儘管親政的時間不久,但是對於他的大臣們,他還是有些瞭解的——不論是石越,還是範純仁、呂大防、劉摯,都不是那麼好對付的。雖然說他有了弘揚孝道的大義,但是,象範純仁本來也沒有說過不該北伐,他只是說不該馬上北伐。但趙煦也不是三歲小兒,他知道這種事情,本就是要趁熱打鐵的,真要聽範純仁的,拖上幾年,到時候再想重整兵鼓,那就更難了。

「可惡!」想到這些,趙煦在心裡咒罵了一聲。他又一次感覺到想要有所作為的艱難,他北伐之志甚堅,但是,即使身為九五之尊,想要做這麼一樁理所當然的事情,也是感到阻力重重。這讓他不由得更加佩服他的父親,也讓他更加難以理解他的一些大臣們,尤其是石越,他不是曾經幫助他的父親開創出中興盛世的人麼?

難道真如那些御史們所說的那樣,石越雖然年紀未老,卻已然暮氣沉沉,不復當年進取之志,便如曾經的韓琦一樣,在仁宗時也是想要有所作為的,但到了先帝之時,卻變得保守頑固。石越也逃不脫韓琦式的輪迴麼?

趙煦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算計之中,但溫國卻很快就對這些軍國大事喪失了興趣,她也就是一時興起,才替趙煦謀劃一二,既然看起來趙煦已經有了主意,而趙俟在一旁又頗有些尷尬,她便也不想再多事,轉頭對趙俟說道:「七哥,你也別一直心疼你那匹奔宵了,回頭冬狩的時候,你若能贏我一次,我還把這馬還你。」

「當真?」趙俟頓時便還過魂來,眼睛都亮了,一時間卻又有些不敢相信,遲疑的問道:「你不會是又瞧上我別的什麼東西了吧?」

溫國白了他一眼,「你那王府又能有什麼寶貝值得我惦記?」

趙俟不由語塞,溫國又道:「你不是說今天還約了環哥兒練劍麼?依我說,你要想贏回你的奔宵,也別練什麼劍了,帶著你的家臣好好習練下冬狩的陣型——還是老規矩,冬狩的時候只能用火銃,不準用弓弩。」

「打獵也只能用火銃?」趙俟目瞪口呆的望著溫國,下意識的扭頭看了一下遠處的標靶,趕緊使勁搖了搖頭,不去接溫國的話,假裝抬頭看了看天色,轉身對趙煦拱了拱手:「皇兄,臣弟之前約了狄環練劍,時辰不早,若無他事,臣弟便先行告退。」

趙煦本也是心不在焉,隨便點頭應允,趙俟又幹笑著向溫國告退,溫國揮了揮手不去理他,轉頭對趙煦道:「六哥,你政務繁忙,我也不擾你啦。」

趙煦這才回過神來,正想說什麼,旁邊的內侍連忙湊過身來,在他耳邊俯耳低語幾句,趙煦「哦」了一聲,便朝溫國笑道:「正好我也要見幾個人,你們先回去也好。」

溫國又行了個萬福,便和趙俟一道離開瓊林苑。

瓊林苑規模宏大,兩人離開趙煦所在不遠,便各有家臣內侍伺候上了馬車,兩人的車駕才走了沒幾步,便見迎面有幾名內侍引了兩名綠袍官員過來,見著二人車駕過來,連忙讓到路邊,叉手等候。溫國在馬車之內掀開車窗珠簾,匆匆掃過路邊的兩名官員一眼,見二人都是面生,便也沒放在心上,馬車呼嘯而過。

差不多同一時間。

三百里外,北京大名府安平門附近一處臨街的三層酒樓內,石越曾經最為倚重的謀主潘照臨,正坐在頂層的一間雅座之內,一邊居高臨下的觀賞大名府的街景,一面淺酌清斟。兩名黑衣青年恭敬的侍立一側,不時替他斟酒夾菜,而坐在他對面的,卻是一名四十來歲的短鬚男子,長相稱得上是容貌英偉、姿容卓世,但此時卻似乎是心事重重,面對滿桌酒菜,卻毫無下箸之意。若有留意南海諸侯國人物的人便有可能認得,這短鬚中年男子也不是尋常人物,乃是周國國相柴遠的族弟柴遜,如今正奉了周國公的敕令,在大名府負責替周國招募百姓。這大名府許多人都知道,周國國相柴遠是潘照臨的知交好友,因此潘照臨既然路過大名府,與柴遜密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潘照臨雖然只是一介布衣,但他的名望也早已著於四海,諸侯國的使者對於周國能有這層私交,都是非常豔羨。但卻無人料到,柴遜見著潘照臨後,竟然是憂容滿面。

潘照臨卻似乎是全沒留意柴遜的表情,只是自顧自的吃著東西,看著大名府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柴遜愁眉苦臉了好一陣,似乎是終於鼓起了勇氣,向前傾了傾身子,試探著問道:「在下聽說先生離京之前,貴屬去見過楊子安楊殿院、刑和叔刑侍讀?」說話的同時,一雙眼睛卻盯著潘照臨身邊的一名黑衣青年。

潘照臨不由曬笑一聲,但眼色中卻是略有些驚訝,道:「你訊息倒是靈通。」又瞥了一眼身邊的那名黑衣隨從,笑道:「不過去見楊畏和刑恕的人不是他。他只不過用了點手段,將一些訊息透露給了經常在楊畏、刑恕二人門下往來的幾名學生,估摸著那些學生中有人又將這些事情透露了楊畏和刑恕。總之,和我是全無干系的。」

說完,潘照臨又若有所思的望著柴遜:「不過,看起來是百密一疏了,這件事情,竟然連你都知道了。」

柴遜連忙搖了搖頭,苦笑著嘆了口氣:「這個先生倒不必擔心,在下也只是猜測而已。而且我知道此事,也純屬偶然。」

「是麼?」

見潘照臨不信,柴遜只得又發出一聲苦笑,繼續解釋道:「先生應當也知道在下以前不成器的舊事……」

這柴遜的底細,潘照臨當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他可比不上他的族兄柴遠,這柴遜年輕之時,是讀書習武經商耕田,一無所長,只會些聲色犬馬的東西,家中讓他到汴京求學,他卻不和儒生交往,每日里都是與一些滑吏赤佬、市井無賴呼朋喚友,混跡於勾欄瓦舍,在家族之中,名聲頗為不堪。如今的柴遜自然是性情大變,否則也不可能被周國派來大名府擔此重任,但這些舊事可也不是什麼光彩往事,潘照臨亦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便不動聲色,聽他繼續說道:「卻是事有湊巧,在下前幾日間,在這大名府,遇到了一個年青時的故交,我這舊友原本是世世代代都是樞密院的小吏,到了他這一代,因為偶爾犯錯,被開革出密院,便改行做了省探,如今在汴京,也算是小有名氣……」

「省探?!」聽到這兩個字,潘照臨心裡便已經恍然大悟。

但柴遜卻是不敢得罪了潘照臨,仍然繼續小心解釋道:「我這舊友和我閒聊之時提到,他打聽到御史臺楊殿院和學士院刑侍讀不約而同的在秘密調查紹聖二年到紹聖四年間揚州的案件卷宗……」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又投向那名黑衣青年,苦笑著:「這卻不能不讓在下有些聯想了——之前這位貴屬,卻是來見過在下的一名屬下,問了許多事情。巧的是,在下那名屬下,正好是紹聖四年之前在揚州做小吏,因為牽涉到一件大案中,才改名換姓,逃到南海,到了我們周國。這些曲折,原本連在下也不知道,所以這次才帶他回到中土,未曾想貴屬卻是如此神通廣大……」

柴遜一面說著,神情卻是愈加苦澀,「當日在下聽舊友提到楊殿院和刑侍讀的事之後,本來只是想幫他打聽一二,誰知道召來那名屬下一問,卻是大吃一驚。原來他所涉的那樁案子,竟然涉及到前揚州通判王鞏王定國。在下又稍加打聽,才知道這位王通判的來頭竟然如此之大,竟然是真宗皇帝時為相十二年的王文正公王旦之孫,還是當朝御史中丞劉公的姻親,如今正掌管著登聞鼓院!」

「因此在下不敢輕慢,又費了點心思,誰料知道得越多越是驚心,這位王判院可以說是親朋好友佈於朝野,曾經得到過司馬陳王、馮京馮相公等人的賞識,而且竟然還是本朝有名的畫家,與二蘇交同莫逆,他判登聞鼓院,也是因為小蘇相公的推薦……」

「因為在下那名屬下原本世代為揚州小吏,故此對紹聖二年到四年間揚州的事情,也甚是清楚,那兩三年間揚州發生的大案,也只有他所牽涉的那樁案子,前通判王鞏因為年輕氣盛大,爭風吃醋,勾結胥吏對一名本地豪族子弟濫用私刑,結果被人上告,因為後果並不嚴重,王鞏只是被定了個‘少年之過’,調離揚州了事,倒是那些與他勾結的司法小吏全部被嚴懲,而在下那名屬下也是因為害怕被當地豪族報復,才不得不逃往南海……」

「但這麼著一樁不甚起眼的陳年舊案,竟然會勞動先生的貴屬與一名殿院、一名翰林侍讀先後過問,我想斷不至於只是為了彈劾王鞏那麼簡單。而且在下又與那名舊友旁側斜擊,竟然得知那翰林侍讀刑恕可以算是司馬陳王的門生,而楊殿院楊畏能夠出任殿中侍御史,更是御史中丞劉公所薦,二人與王鞏也並未聽說過有何宿怨,怎麼又會特意去翻查這陳年舊案呢?」

潘照臨不以為然的瞥了柴遜一眼,道:「你又如何能確定他二人與王鞏沒有宿怨?」

但柴遜卻是肯定的搖了搖頭,道:「先生莫要誑我,就算他二人與王鞏有人所不知的宿怨,亦犯不著為了這點陳年小事,去得罪一個御史中丞、一個當朝參政。更何況,連先生的貴屬也來打聽此事,難道先生也與王鞏有何宿怨?」

說完,他也不待潘照臨回答,又苦著一張臉,卻是十分真誠的望著潘照臨,說道:「先生,說實話,這件事情,直到現在,在下都是一頭霧水。以常理而論,這件事情的後面,多半是針對劉中丞與小蘇相公,但以劉公與小蘇相公的身份,若是針對他二人的是新黨,在下倒還能理解,可刑侍讀是司馬陳王門下士,楊殿院更是劉公親自舉薦的……但不管怎麼樣,在下雖然愚鈍,卻總是知道,這件事情既然有一位御史中丞、一位參知政事,還有先生這樣的人物涉及其中,那就肯定不是區區在下所能沾惹的。」

潘照臨的雙眼瞬間眯成了一條細縫,「這麼說,你剛剛卻是在試探我,是想確定我是否與此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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