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還請先生恕罪。」柴遜起身朝著潘照臨認真的長揖一禮。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冷淡凝重起來。

過了一小會,柴遜似乎是暗暗咬了咬牙,又繼續說道:「在下北來之前,家兄曾經吩咐在下,說先生乃是不世出的人物,有經天緯地之材,神鬼莫測之智,敝國得以封建南海,先生之力大焉,封建之後,亦蒙先生照顧,此恩此德,我兄弟縱粉身碎骨,不得報其萬一。但如今吾柴氏宗廟立於金洲,而家兄亦得國公錯愛,為柴氏國相,一言一行,不得不以祖宗社稷宗廟為重。敝國國小民寡,戰戰兢兢,猶恐有傾覆之危,既為宋之封臣,於朝廷之事,惟有恭奉聖旨而已,絕不敢有妄圖火中取栗非份之想。故此家兄嚴令在下,不論朝局如何,敝國之臣屬,絕不可有任何牽涉……」

「嘿嘿!」他話未說完,潘照臨已是冷笑起來,「柴遠應當還叮囑過你,要和我保持距離,必要的時候,要斷然與我劃清界限吧?」

柴遜沉默了一會,卻沒有否認,只是長揖說道:「家兄只是說,還望先生看在柴家列祖列宗的份上,體諒他的苦心。」

一面說著,一面抬眼悄悄觀察潘照臨的表情,卻見潘照臨的臉上,始終是那副不屑的表情,心裡面不由得更加不安起來。他今日對潘照臨所說的話,完全是按照之前柴遠的吩咐進行,在心裡面,他一方面驚訝柴遠的料事如神,柴遠早就料到汴京朝局可能有重大變化,而潘照臨不但會牽涉其中,而且可能將周國也牽涉其中,因此反覆叮囑他要小心在意,發現一點點蛛絲馬跡就要快刀斬亂麻,寧可得罪潘照臨,也不能捲入任何是非之中——原本他還在心裡腹誹的:周國有什麼資格捲入汴京的朝局變動中?而另一方面,柴遜卻是大惑不解——周國是小國,無力加入汴京的朝局博弈,所以避而遠之,當然是對的,但柴遠的吩咐,也似嫌小題大做了,有必要做得這麼絕麼?這可是會徹底得罪潘照臨的,而潘照臨的身後,可是石越!要知道,周國自封建之後,處境就十分艱難,幸虧柴遠和潘照臨之間的交情,才讓周國得到那麼一點點的關顧,而一但得罪了潘照臨,只怕以前的關顧,就會變成變本加厲的刁難。他雖然不知道潘照臨和柴家究竟有何交情,從柴遠交待的話中,他猜測兩家祖上應該有些恩情,所以柴遠才請人家給祖宗一個面子,希望對方看在幾代的交情上,不要為難他們。但如果潘照臨真的翻臉,祖宗的面子只怕靠不住。

只是,再怎麼不以為然,柴遠的吩咐,他卻是不敢不聽。他可是在遼國南犯的訊息傳到南海後,才被柴遠特意緊急派來大名府的,他甚至懷疑自己的主要任務其實並不是來招募百姓,而是處理與潘照臨的關係。因此,他原本想委婉一點解決這件事,沒想到,潘照臨卻不是那麼好搪塞的。結果還是變成了這樣……

但讓他意外的是,潘照臨沉默良久,卻似乎並沒有惱怒,而只是譏諷的看了他一眼,諷刺道:「柴遠還真是謹小慎微啊。」他不敢作聲,只聽潘照臨又是「嘿嘿」的冷笑幾聲,說道:「你放心,我本來也沒打算將你們牽涉進什麼事情中,你們也不夠這個份量。這件事情,只是湊巧——誰叫你好巧不巧,偏偏帶了當年王鞏案的一個當事人回來呢?」

柴遜的心情正為之一鬆,卻又聽見潘照臨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既然把話說開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既然柴遠表明了態度,不想周國捲入我的事情中,那我亦不強人所難,從此以後,我們便再無關係。」

「先生……」柴遜本能的還想要說點什麼試著挽回一點關係,但才一張口,便見潘照臨的一名黑衣隨從已走到他身旁,不由分說,便將他「請」出了房間。

但就在柴遜被趕出房間的那一瞬間,潘照臨眼中,卻閃過一絲蕭索之意,但這種情緒也只是一閃而過,他很快便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般,繼續悠然自得的喝起酒來。

倒是侍立一旁的黑衣隨從似乎有些不忿,忍了一會,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低聲抱怨道:「先生,這柴遠兄弟,未免亦太過份。」

潘照臨卻是搖了搖頭,「罷了,不必計較。說到底,我也未必是為了他們。」

黑衣隨從似乎也不是多話的人,見潘照臨如此說,便也不再多言,默然垂首,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給潘照臨倒酒。如此這般,過了好一陣,才有門外傳來的急促的腳步聲,打亂了這份寧靜。

那黑衣隨從抬起頭來,卻見是之前將柴遜趕出房間的另一名同伴回來了,不由奇怪的問道:「永文,你怎麼才回來?」

那叫「永文」的黑衣青年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快步走到潘照臨跟前,眼中閃過掩飾不住的興奮之色,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給潘照臨,一邊恭謹的說道:「先生,東京來信了。」

見潘照臨接過書信,他又壓低了聲音,說道:「信使還帶來口信——皇上會在今日召見楊畏與刑恕。」

聽到這話,斟酒的青年不由一怔,驚訝的問道:「如此說來,先生的策略奏效了?」他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忍不住又道:「這簡直是不可思議。先生如何竟能料到楊畏和刑恕會冒這麼大的風險,去彈劾權傾朝野、令百官聞之色變的御史中丞劉摯?這兩人,在許多人眼裡,應該也是舊黨吧?尤其是楊畏,他可是劉摯親自推薦才進的御史臺……」

叫「永文」的黑衣青年也不禁點頭,讚道:「先生真是神機妙算。晚輩也是感到難以置信,畢竟他們要彈劾劉中丞的所謂‘把柄’,其實也壓根就是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麼?呵呵!」潘照臨此時已是瀏覽完來信,聽到二人的疑問,嘴角不禁露出諷刺的笑意,「這個把柄,可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微不足道。而且,劉摯本人可以稱得上為官方正,又怎麼可能有什麼潑天的把柄留給別人?刑恕、楊畏都是頂尖的聰明人,這個道理,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把柄不需要大,恰到好處便足矣。」

「但他二人可是舊黨……」斟酒的黑衣青年仍然頗為不解。

「舊黨?」潘照臨嘿嘿的冷笑起來,「舊黨……叔高,你以為如今朝中勢力,是哪一黨最盛?」

叫做「叔高」的斟酒青年不由一愣,卻還是回答道:「自然應該是舊黨。」

見潘照臨搖了搖頭,他眼中不由閃過一絲驚訝,「難道是石黨?」

潘照臨卻依舊搖頭,這時,連那個叫「永文」的青年也驚訝起來,二人相視一眼,道:「難道先生以為是新黨?這絕無可能。」

「舊黨、石黨、新黨!嘿嘿!」潘照臨的笑聲中,譏諷之意更濃了,「現在無論朝野,不管是士大夫還是販夫走卒,都知道朝中有此三黨。似乎每個人都忘了,只要有朝廷、有官府,世間最大的那個黨,永遠都只可能是‘權黨’!」

「權黨?」兩名隨從都是面面相覷。

「正是!追逐權力之黨,可以名之為‘權黨’。」潘照臨譏道,「你等可曾想過,這世間絕大多數當官的人,會將何物置於最重要的位置?」

「當然是權力!」潘照臨自己回答道,「沒有什麼比權力更重要!因此,朝廷之中,永遠是‘權黨’勢力最大,當新黨得勢之時,他們藏身於新黨之中,當石黨得勢之時,他們藏身於石黨之中,而當舊黨得勢之時,他們便藏身於舊黨之中。所以,無論是新黨、石黨,還是舊黨,他們中間,絕大多數人,都必然會將自己追逐更大的權力、更顯赫的官職,置於所謂的‘本黨’利益之上。」

「這豈非是小人行徑?」叫叔高的青年不由愕然反問。

「人之為人,本就是極為複雜的。又豈能簡單的以小人視之?」潘照臨笑道,「某人投身於某黨,往往不會只有簡單的動機。或受其政見之感召,或有親朋好友鄉黨故舊之吸引,或者形格勢禁,不得不如此,或者欲躋身其中,獲得更多的利益,或者乾脆就是一個誤會,於是順水推舟,將錯就錯,又或者如此種種,兼而有之。但不管是哪一種理由,甚至是胸懷大志、滿腔熱血之輩,真正面臨權力的吸引,又能有幾人抵擋得住?」

「先生此言差矣,忠貞之士,又豈會為區區權力所動搖?」叫叔高的青年卻是大不以為然。

「或許如此。」潘照臨點點頭,卻又道:「但人世之間,真正的忠貞之士卻是極罕見的,所以人們才會將之記於史書,代代傳頌。這世間,絕大多數人,卻只是普通人而已。至少,那楊畏與刑恕二人,便可以肯定,絕非所謂的‘忠貞之士’。」

「先生又如何可以斷定呢?」叫「永文」的青年大惑不解的問道,「楊、刑二人,都是頗有賢名的。楊畏能夠做到殿中侍御史,並且還是劉莘老親自推薦,那也是因為他一向聲名極佳,晚輩對他的底細也略知一二,楊畏自小喪父,由寡母帶大,他事母至孝,聰穎好學,中得進士後,因為覺得自己學術不足,便拒不出仕,反而專心經術。曾經拜在王舒王門下,又四處遊學,被薦為御史後,一向是剛正敢言,又無新、舊之見,我聽說他與呂微仲相公、劉莘老都是交情匪淺,朝野士大夫,對他都是交口稱讚的。至於刑恕就更不用說了,他是大程、司馬陳王的門生,在舊黨之中,一向是以才智過人而聞名。先生如何便能斷定這二人便是先生口中的‘權黨’呢?」

「的確如此!在天下人眼中,楊、刑二位,就算不是賢士,也稱得上是‘佳士’了,也正因為如此,由他二人出面彈劾劉摯,才顯得更有份量。」潘照臨笑道,「但在我的眼裡,這二位,卻是典型的‘權黨’。」

「便以楊畏來說,此人名聲之好,簡直令我都覺得驚訝,想那汴京朝廷,提起楊畏,誰不要稱一聲‘方正君子’?但是,此人卻有最大的一個疑點!」

「還請先生賜教。」

「這疑點就是,這世界上,不應當有一個人,可以同時與呂惠卿、劉摯、呂大防三個人相善。」潘照臨刻薄的譏諷著,「一個人同時與王安石、司馬光交好,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同時是呂惠卿和司馬光的朋友,就顯得怪異了。倘若竟然同時成為呂惠卿、劉摯的朋友,那其中就必有蹊蹺。而同時是呂惠卿、劉摯、呂大防的朋友,我只能說,那就不能簡單用‘虛偽’二字來形容了,其人不但是虛偽,而且必定極有城府——而一個極虛偽又極有城府的人,可與楊畏現在擁有的名聲,極不相符。而且,便如你說的,楊畏曾經拜在王安石門下,他當年可以連官都不做,卻要去鑽研經術,這樣的人卻肯拜在王安石門下,顯然只有兩個可能,要麼,他知道拜在王安石門下有利可圖,並且比他當小官的利益更大,要麼,就是他打心底裡認可王安石的經術。而不管是哪個理由,卻又都與他後來的表現十分矛盾。」

「因此,儘管他經營自己的形象非常成功,但我還是敢肯定,他只不過是知道,他現在的形象對他有好處才會如此。一個會這樣做的人,會放棄一個一鳴驚人、一步登天的機會麼?一個御史,有機會成功扳倒一個御史中丞,這絕對會讓他名聲大震。不僅如此,他還正好在皇帝最需要的時候,幫了皇帝一把,給了皇帝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其中的回報……我順水推舟,將這樣一個機會送到他面前。以楊畏的聰明,絕對不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彈劾劉摯,會讓人們覺得他忘恩負義,但他畢竟是殿中侍御史,這也是他職責所在,所以,同樣也一定會有人覺得他剛正不阿。這就好象當年的陳元鳳一般……」

潘照臨說到這裡,便突然停住,不再多說。兩名黑衣隨從卻是盡皆默然,這種看透人心的犀利,是他們暫時還無法想象的。而事實也已經證明,潘照臨的判斷,是對的。此時此刻,楊畏恐怕已然在皇帝面前,義正辭嚴的彈劾他的薦主、舊黨領袖、御史中丞劉摯了。

但二人還是有些疑問,叫「叔高」的青年又問道:「那刑恕呢?」

「刑恕?」潘照臨呵呵的笑了起來,「刑恕其實遠沒有楊畏那麼厲害,他是個很簡單的人。」

「只不過,在舊黨之中,刑恕是個不折不扣的另類而已。他的確是程顥的學生,也是司馬光的門生,在人們眼裡,刑恕的額頭上都刻著‘舊黨’兩個字。但是,我讀過他的文章策論奏章,這位翰林侍讀的文章,絕對沒有半點程顥、司馬光的影子,反倒有點像章惇!」

「一個司馬光的得意門生,卻給我一種章惇的感覺。而且,便如方才永文說的,刑恕在舊黨中,是以才智而著名——舊黨的君子們,可是一向講究德才兼備,德在才先的,強調有才無德,還不如有德無才的。這就越發讓我覺得此君神似章惇了。而以前子明丞相也和我說過:刑和叔非端士。因此,趁這個機會,我便試上一試。」

「試一試?」一時之間,那兩名黑衣隨從都不由有些目瞪口呆。

潘照臨卻是毫不在意的點了點頭,道:「這件事情,有楊畏本來就足矣。刑恕本來也無關緊要,反正在舊黨中論派系,他是屬於司馬光、範純仁一派,對劉摯也沒有什麼香火之情,以他的聰明,也很容易想到這件事的敏感性,就算不去調查,也絕對不會傻到引火燒身。所以他不參預進來也不要緊,既然參預進來就更好了——劉摯一派的舊黨,多半會把這筆賬記到範純仁頭上。」

「而且,刑恕可是翰林侍讀,是陪皇帝讀書講經的經筵官。自紹聖以來,舊黨可以說是煞費苦心,給皇帝安排的經筵官、老師,都是千挑萬選,可是卻沒有人能比得上桑充國甚至是程頤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據說刑恕是少數幾個今上還算比較有好感的經筵官……雖然其原因絕對是舊黨諸公們所不樂見的,據說刑恕時不時會給皇帝講些孫臏兵法、戰國策之類的東西,但不管怎麼說,總是在今上跟前建立了一些信任。有了這位刑侍讀的加入,這件事情,應當便是十拿九穩了,劉摯的御史中丞,也做到頭了。」

正說著,忽然,便聽到街上傳來一陣喧囂之聲,潘照臨便停口不語,叫「叔高」的青年快步走到窗前,往外探望,卻見自安平門方向,有一隊騎兵護著數輛馬車,逶迤而來。似乎是為了給這隊人馬清道,一群大名府的公差也出現在街上,不斷驅趕著行人。

叫「叔高」的青年在窗邊看了良久,卻是「噫」了一聲,轉過頭來,對潘照臨說道:「先生,似乎有點不對——這不是李邦直參政的車駕。」

潘照臨似乎也有些驚訝,緩緩起身,湊過身子到窗外眺望了一會,才點了點頭,道:「這的確不是李邦直的車駕,隨行這麼多內侍,應該是龐天壽……」又凝神看了一會,也是「噫」了一聲,臉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低聲道:「那幾人我見過,竟然是職方司的……」

「職方司?」兩名黑衣青年都是臉色一變。

卻聽潘照臨皺著眉自言自語的說道:「為何龐天壽會先李邦直一步回京?兩人既然是一同出使,就理當一同返京。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不得不如此安排。」說話之間,街上龐天壽一行已經走遠,潘照臨回到座位,輕聲說道:「看來,我們多半不必再去河間府了。」

「啊?」兩名黑衣青年都大吃一驚,「先生不是已給石丞相去信說好了麼?」

潘照臨卻是搖了搖頭,「我的確是去了信,但龐天壽竟然沒有與李清臣一道回京,那這兩人如此安排行程,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子明丞相也要回京了!」

「啊?!」兩名黑衣青年都是張大了嘴巴,一人說道:「石丞相回京,這是不北伐了麼?」

「那倒不見得。」潘照臨眯起了眼睛,說道:「現在本來也不適合用兵,子明丞相回京,可能是為了與皇帝當面溝通,而且,如此戰爭已經告一段落,太皇太后也應當歸葬山陵了,子明丞相也是必須回京參加太皇太后葬禮的。」

說到這裡,潘照臨頓了一下,又說道:「不過咱們也不必在這裡妄自揣測,只要打聽一下便知端倪。」他轉過頭,對二人吩咐道:「永文,咱們便先在大名府多停一天,你去安排住宿;叔高,你去大名府各衙門打聽一下,龐天壽已到了大名府,若是子明丞相回京,他們必然會知道訊息。」

.即前文提及的皇十女慶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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