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世間無不可能之事。」吳從龍沒來得及回答,黃裳已在旁邊悠悠說道。

耶律昭遠瞥了黃裳一眼,沒有回答他,只望著吳從龍,認真的說道:「我知道南朝現在持什麼樣的想法,晉國公的確是在河北兵敗身死,不過,貴國的永安侯全軍覆沒,也只是時間問題。我大遼的確是損失了不少兵馬,不過貴國的拱聖軍、折家軍也是一樣的命運。這場戰爭,兩朝只能說殺傷相當而已。」

「如果南朝有議和的誠意,將來和議達成,永安侯可以平安歸國,但是折家軍,恐怕得留在蔚州了……」

「如果那樣的話,且不談貴國能不能吃得下永安侯所部,就算真有議和的一天,恐怕也是北伐之後的事了。」

「若真如子云所言,於南朝也未必是幸事。」

「於我大宋或許未必是幸事,亦或許是大幸事也說不定,但於北朝,恐怕就一定不是幸事了。」

耶律昭遠臉色微變,旋即不以為然的說道:「子云,我此番前來,的確是極有誠意想與南朝重修盟好,你也知道,我一直反對兩國交惡,遼宋之間,合則兩利,鬥則兩傷。之前的戰爭已然是不幸,我大遼南犯在先,的確有不對之處,但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南朝一直覬覦我大遼的國土,對我大遼抱有敵意,我主才不得己先發制人。但事實證明,這並非明智之舉,最終結果是兩敗俱傷。我大遼固然沒有達成目的,反而損兵折將,南朝損失恐怕也是極為巨大。前鑑不遠,兩國之間,若繼續兵戈相見,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只會導致成千上萬的將士、百姓無辜喪命,大傷天和。所以,我才主動來此,希望兩國皆能將之前的錯誤戰爭引以為鑑,重修兩國之好。子云莫要誤以為是我大遼害怕南朝北犯。」

「郎君果然是辯才無礙。」吳從龍笑道,「明明是北朝背信棄義,背盟南犯,所以才蒼天不佑,鬼神相棄,導致韓寶兵敗安平,郎君卻倒打一耙,反誣是我大宋覬覦北朝國土在先。不過,以君之智,當知現在爭論這些並無意義,如果北朝果真不在乎我大宋北伐,那郎君此刻便可以回國了,再怎麼樣談,也只是浪費時間。但若北朝果有重修舊好之誠意,就當即當機立斷,糾正錯誤,首先停止在蔚州的戰爭……」

「如此南朝便同意議和麼?」

「我已經說過,我沒有決定議和與否的許可權。但是,既然這次是北朝背盟在先,想要重修舊好,我想北朝也就有義務率先用實際行動表達誠意。」

「若將戰爭的過錯全部歸於我大遼,恕我無法苟同。南朝對幽薊的野心,世人皆知,子云還記得南朝高宗皇帝的遺詔麼?明明我大遼建國早於南朝,幽薊之地,亦非自南朝之手得之,而南朝卻始終抱有非份之想。南朝太祖皇帝曾有名言: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南朝如此毫不掩飾的覬覦我兩京之地,我大遼又豈能引頸待戮?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亦不得已而已。」

「詩云: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南朝既然希望我大遼放折家軍一條生路,總當禮尚往來,有所回報。」

「郎君可能誤會了。所謂‘放折家軍一條生路’云云,言過其實了。」吳從龍淡淡回道:「折家軍現在還在蔚州活得好好的,貴國若能讓開一條道路,既是表達貴國重修舊好的誠意,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貴國免禍。我大宋是斷不可能坐視永安侯被圍困而不救的,如果貴國執意不肯讓開飛狐峪,我大宋自然會舉兵相救。」

「活得好好的?」耶律昭遠當然聽出了吳從龍話中的威脅之意,卻是毫不在乎的嗤笑道:「如果說靠著食人燒屋度日也算活得好好的,那折家軍倒的確還活得不錯!」

「什麼?!」一直從容鎮定的吳從龍與黃裳對望一眼,二人的臉色都變了。

河間府。春園社。

和滿目蕭條的雄州形成鮮明對比,河間府的繁華熱鬧,要更勝戰前。因為大量的流民湧入,還有大批的軍隊進駐,河間府的人口爆增,雖然城中免不了有大量的貧民流離失所,要靠著官府的救濟才能勉強生存,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更是免不了有人飢寒交迫凍死街頭,但雄、莫諸州大量富人的湧入,也讓河間府一些行業飛速的發展起來。

比如河間府的勾欄瓦舍,一面是大量的達官貴人、富室豪門、禁軍將士聚集於河間府——這些人從來都是勾欄瓦舍最重要的主顧,一面卻是周邊諸州縣的伶人湧進河間府逃難,加上大戰之後人們緊張的情緒需要紆緩,遼人撤出河北後短短一個多月,河間府便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了數十家曲藝社團。每天各勾欄瓦舍內,都是觀眾爆滿。尤其是李清臣來河間府後這幾天,河間府的禁軍將士大規模的輪休,並且允許輪休將士出營玩樂,以往只能在營地內打打馬球、踢踢蹴鞠、玩玩相撲的禁軍將士大量湧入各家勾欄瓦舍,更是讓各家勾欄瓦舍變得一席難求。

而其中最受歡迎的,則莫過於最近一二十年間大興的雜戲。不但普通的禁軍將士喜歡,連士大夫、朝廷大臣也有很多人喜歡看雜戲,可謂雅俗共賞。因為受到各階層的歡迎,各種新鮮的劇本也是層出不窮。

此時春園社的樂棚裡面,便正在上演一齣由講史話本改編的雜戲新劇——《張子房慕道記》。這出新劇的上演,不但讓樂棚下的戲園裡坐滿了普通的觀眾,更是為樂棚對面的二樓包房,吸引來大量的達官顯貴,其中甚至還有大戶人家的女眷。

此刻,所有的觀眾,都聚精會神的看著一個扮演張良的白淨小生和一名穿著龍袍戲服扮作劉邦的老伶人在戲臺上唱著對手戲。

便聽臺上那「劉邦」問了句:「卿,你正好榮華富貴,卻要受冷耽飢。」

「張良」便唱將起來:「慕道逍遙,修行快樂。粗衣淡飯隨時著,草履麻鞋無拘束。不貪富貴榮華,自在閒中快樂。手內提著荊籃,便入深山採藥。去下玉帶紫袍,訪友攜琴取樂。」

「劉邦」又問:「卿要歸山,你往那裡修行?」

「張良」又唱道:「放我修行拂袖還,朝遊峰頂臥蒼田。渴飲蒲蕩香醪酒,飢餐松柏壯陽丹。閒時觀山遊野景,悶來瀟灑抱琴彈。若問小臣歸何處?身心只在白雲山……」

臺下的觀眾聽那「張良」唱得有意思,頓時都喝起彩來,紛紛叫好鼓掌。

在樂棚正對面的二樓的一個包房之內,如今已然貴為銀青光祿大夫的宣撫判官陳元鳳,也怡然自得的啜了口小酒,笑著讚道:「好一個身心只在白雲山!」一面卻似是不經意的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相陪的薛嗣昌。

薛嗣昌卻是完全沒有留意到陳元鳳的目光,敷衍的附和了幾聲,完全是心不在焉的模樣。他心裡正在琢磨著陳元鳳突然約見自己,究竟所為何事?

與這春園社內的大部分人不同,薛嗣昌對這戲完全沒有興趣。這《張子房慕道記》講的是張良輔佐劉邦成就大業後,功成身退的故事,薛嗣昌如今卻正當欲奮發有為、建功立業的年紀,對這種內容的雜戲可以說是毫無興趣,而且這出雜戲,在這河北算得上是新戲,但薛嗣昌在汴京早已看過,此時再看第二遍,更是意興闌珊。

其實不管是什麼戲,現在的薛嗣昌,也完全沒有看戲的心思。因為他為了建立火銃局而在河間府進行的遊說,到目前為止,可以說是屢屢受挫,幾乎讓他感到心灰意冷。

開始,薛嗣昌是希望能得到章惇與蔡京的支援,他因為打聽到章、蔡二人都是熱衷於富國強兵、建功立業,也敢於改作的,所以便天真的以為可以得到他們的支援,然而,結果卻是章惇對此不置可否,蔡京雖然沒有明確拒絕,卻也始終沒有一句支援的話。薛嗣昌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明白過來,章、蔡二人雖然對自己的確有拉攏之意,甚至還用一些小手段故示信任,但實際上,自己在二人心目中的份量非常有限,而二人對呂惠卿的防範之心甚重,因為這火銃局與呂惠卿有關,章、蔡二人不但不可能支援自己,而且多半還會阻擾自己。

不過,弄清楚這些,並沒有讓薛嗣昌沮喪。因為接下來,出乎意料的,薛嗣昌又受到了唐康的拉攏。這幾乎讓他喜出望外。其實,他能夠這麼快弄清關於章惇、蔡京與呂惠卿的恩怨,意識到自己完全是與虎謀皮,也完全是靠唐康的提點,否則他可能還在寄望於章惇和蔡京。唐康主動接觸薛嗣昌,表示他支援火銃局的建議,還答應他替他去遊說石越,給他爭取一個面見石越,面陳自己主張的機會。

得到唐康的許諾,薛嗣昌欣喜若狂。因為此前他之所以優先將遊說目標定在章惇與蔡京身上,並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純粹只是對於薛嗣昌來說,石越太高不可攀了,他也根本沒有任何門路能攀上石越這棵高枝。在薛嗣昌看來,如果能夠得到石越的支援,那火銃局就是十拿九穩之事了。而石越之前雖然沒有親自接見過薛嗣昌,卻也不曾對火銃局表示過意見,如果唐康出馬,在薛嗣昌看來,自然是很有機會說服石越的。

然而,薛嗣昌卻又一次經歷了心情的大起大落。唐康的確遵守約定去遊說了石越,卻被石越一口拒絕。石越認為現在的火銃並不成熟,他只支援在兵器研究院增加經費與人手,對火銃進行改進研究,同時小規模生產,向南海諸侯提供火銃,以檢驗其實戰效果,而對宋軍,石越只支援組建一兩支小規模的試驗性部隊。更關鍵的是,石越明確表示所有這一切,都應該在與遼國的戰爭徹底結束後再開始。

這個結果也讓唐康感到意外與無奈。薛嗣昌的失望更不用說,雖然唐康為了拉攏他,明確表示如果他接受石越的計劃,唐康可以確保由他來主持火銃的改進、試驗等事宜,但是在薛嗣昌看來,石越的計劃太過保守,離他所期望的差得太遠。

而且,薛嗣昌也知道唐康為何如此刻意的拉攏他。唐康的訊息明顯比章惇、蔡京更加靈通。後者拉攏他,是因為知道他這次來河北,除了推進火銃局外,實際上也同時是天子的耳目之臣,他實際的差遣就是以前的走馬承受公事,要替天子詳細的瞭解河北的軍心、民心如何,打聽河北的將領、守臣對於北伐的真實態度,以便於皇帝兼聽則明,做出正確的決斷。但是,從與唐康的交談中,薛嗣昌隱隱的意識到,唐康多半是知道了自己的另一項更為秘密的任務——暗中調查安平勞軍事件是否真的只是偶然。

對於這個秘密任務,薛嗣昌其實並不熱心,他並沒有和石越為敵的野心。他和石越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而且他對石越還有些崇拜,所以,他根本沒想過要刻意的去深入調查,挖出什麼罪證,好一舉扳倒石越,名揚天下的心思。當然,他和石越也並無恩義,也沒什麼興趣去替他證明清白。他只是單純的將此當成一項工作,認真調查一下,對皇帝有所交待就行。鞏固皇帝的信任有很多的辦法,沒有必要將自己捲入一場大旋渦之中。

所以,對於唐康的拉攏,薛嗣昌並不拒絕。如果他成立火銃局、發展火銃的主張得到石越的支援,他也不介意投桃報李,證明石越是無辜的。薛嗣昌並不認為這是欺君,相反,利用皇帝的信任,彌縫幼主與權相之間的矛盾,這是大忠於社稷的行為。

但是,石越並沒有給予他所期望的支援,那他也就沒必要理會唐康的拉攏。當然,他不至於為此就去構陷石越,對石越的怨恨多多少少是難免的,但還沒到就此要翻臉的地步。接下來的事,就是公事公辦而已。

儘管這樣寬慰自己,但要說不沮喪,卻是不可能的。得不到章惇、蔡京的支援,在石越那裡更是被當頭一棒,以石越如今的威望,如果他不能夠多獲得一些有份量的大臣的支援,他的火銃局基本上就可以說是胎死腹中了。

薛嗣昌心裡很清楚,石越的那個保守的方案,看起來非常的穩重可行,就算不是由石越提出,也必然會獲得舊黨的支援,甚至一些對火銃有興趣的官員,也會支援那個方案。更何況那還是石越提出來的……就算是本來已經支援火銃局的許將,也可能會動搖。

但就算他心裡再清楚,又能如何呢?

他還能上哪兒去找有份量的大臣支援?他一個小小的從八品都進奏院監院,又要怎麼對抗位高權重、聲望無匹的堂堂右丞相?

薛嗣昌真的是幾近絕望,連帶著對於別的事情,也變得無精打采,毫無興趣。他完全想不出陳元鳳為什麼會突然約自己看戲,他和這位新貴並無什麼交情,甚至還有些本能的反感,對於這位陳宣判的往事,他可是知之甚詳,身為新黨干將薛向的兒子,對這位背叛出賣呂惠卿,直接導致新黨執政終結的陳宣判,他當然不會有什麼好印象。只是因為身負天子耳目的責任,他有義務儘可能多的接觸河北文武,因此才沒有斷然拒絕陳元鳳的邀請。

正在胡思亂想著,忽然,薛嗣昌聽到陳元鳳似漫不經心的問道:「亢宗,我聽說你和許樞副在大力倡議成立火銃局,大興火銃?」

這是薛嗣昌完全沒有想到的,他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心裡轉過一個念頭:難道陳元鳳對火銃局有興趣?頓時,他精神不由為之一振,連忙認真說道:「宣判,下官敢斷言,這火銃絕對是未來的軍國利器,其重要性將不在火炮之下,甚至猶有過之!」

「是麼?」陳元鳳的目光依然是望著戲棚裡的「劉邦」與「張良」,口裡卻是淡淡的說道:「我對這個火銃局倒是頗有幾分興趣。若這火銃未來果真能與火炮相提並論,那就堪稱是我中原漢家大盛之基,這可是大利於社稷之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薛嗣昌要是再聽不懂,他也就不必再當什麼官了。但是這個意外卻是讓他又驚又喜,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從三品銀青光祿大夫,宣撫判官,皇帝跟前的新貴,陳元鳳的確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強援,但是,他和呂惠卿的關係?怎麼會支援興建火銃局呢?此時的薛嗣昌,已不是那個初至河北的薛嗣昌。但他還是壓制住了心中的疑惑,興奮的向陳元鳳介紹起火銃的好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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