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就在薛嗣昌滔滔不絕的向陳元鳳說著火銃之利的時候,河間府一處毫不起眼的民宅內,龐天壽由一個小內侍領著,低頭鑽進一間完全不該是民宅應該有的地牢之中。

地牢裡面插滿了火把,四名身著黑色蒙衫,做尋常平民裝扮的人,正在拷掠一名七尺大漢,那被拷打的大漢穿著綿褲皂靴,上身赤裸,披頭散髮,胸前的展翅大鵬鳥紋身上血痕累累,已然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見著龐天壽進來,穿黑色蒙衫的四人停止了拷打,轉過身來,向龐天壽行禮。其中一人,赫然竟是隨李清臣、龐天壽使團一同前來河間府的兵部職方司幹辦官御武校尉魚元任。

「如何?魚乾辦,他肯招了麼?」四人行禮方畢,龐天壽便尖著嗓子問道。

魚元任連忙欠身回道:「回供奉話,這廝嘴硬得很。不過他也硬不了多久了……」

龐天壽微微點了點頭,同來的小內侍早已搬過來一張椅子放到他身後,他輕輕坐了下來,又問道:「這人果真是在安平第一個喊萬歲的麼?」

「回供奉,這個絕對錯不了,下官敢用項上人頭擔保。」另一名黑色蒙衫男子搶著回道。

龐天壽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是?」

「下官兵部職方司河北房知事師懷秀。」

「原來是師知事。」龐天壽笑道:「不過,這個案子太大,就算是師知事的人頭,也擔保不了。」

「供奉說得是。下官亦知事關重大,自上任以來這一個多月,都是在全力查辦此案,絕對是證據確鑿,當日在安平,第一個喊萬歲的,便是這廝。」

「哦,不知師知事又是如何確認的?」龐天壽感興趣的問道。

師懷秀恭敬的回道:「下官受命來河北,便為調查此案,因此在京之時,知道衛尉寺已在秘密調查此案,便已先去衛尉寺交涉,果然,下官來河北後,衛尉寺的秘密調查已有結果,根據多名在場軍法官的回憶,他們都感覺到最先喊萬歲的人,是在雲翼軍的方陣之中。於是下官便以雲翼軍為重點,派出十餘名精幹親從官,以各種名義加入雲翼軍。因為下官派出的這些親從官大多都有在陝西從軍的經歷,因此很容易便得到雲翼軍將士的認可,經過他們的暗中調查,基本上可以確定,第一個喊出萬歲的人,絕對出自雲翼軍中。」

「不過,最後能夠這麼快就確定到這廝身上,卻多少有些運氣。下官屬下的一名親從官在調查時發現,有好幾名雲翼軍節級都透露,在當時他們所在的方陣中,有一名叫方索兒的仁勇副尉可能最先喊了萬歲。那名親從官便去調查那方索兒,結果發現方索兒已在安平大戰中中箭身亡,他以為死無對證,便停止了追查。僥倖的是,苦無線索之下,下官死馬當成活馬醫,又去查了這方索兒的底細,倒讓下官發現許多疑點。」

「第一個疑點,是下官查到方索兒家貧,為了嫁兩個妹妹,欠下同營袍澤林林總總近八萬文的鉅債未還,但在安平事件之前,這筆鉅債,竟然已經還清。而在此之前,雲翼軍與遼軍的作戰,卻並非是有豐厚繳獲的戰鬥,包括收復深州,也完全是一座空城。下官又查了方索兒應得的各種軍功獎賞,累計也就是一兩萬文左右。而更可疑的是,下官查了方索兒陣亡後,其本營書記官整理的應交付其家屬之遺物清單,除了軍中籤發的文歷外,竟然還有交鈔三十餘萬文的鉅款!」

「因此下官肯定方索兒十分可疑,但他既已為國捐軀,卻也無法繼續深究,否則會招致軍中將士的反感,其本營的軍法官、書記官也不願配合交出方索兒遺物,反倒對下官調查之目的產生了懷疑。為了顧全大局,下官亦只得另尋辦法。所幸的是,皇天不負苦心人,之前調查方索兒的親從官,查到了方索兒在軍中有一名結拜兄弟,並且,方索兒還另有一份遺書在他那結拜兄弟手中。那名親從官頗費了一番心思,終於從方索兒的結拜兄弟手中,盜到了那份遺書……」

「方索兒在那份遺書中,告訴他的家人他得遇貴人,他與一名叫袁堅的陪戎校尉,以及一個叫做韋駱駝的人,一道替人辦一件大事,各人得了四十萬文的好處。那袁堅下官查明,也已戰死在滹沱河畔,而叫韋駱駝的,整個雲翼軍中一共有兩個渾名喚作‘韋駱駝’,以前俱是販賣駱駝為生,故有此名,但另一名韋駱駝,只是一名入伍不過三年的節級士兵,下官查明,他的確並不認得方索兒與袁堅,倒是這韋烈……」

師懷秀說到這兒,轉身望著那被拷打的大漢,皮笑肉不笑的說道:「韋御武,這案子,你還是坦白招了吧!碰巧你認得方索兒與袁堅,碰巧你也是之前欠了一大筆債,碰巧你也突然還清了十幾萬文的鉅債……更巧的是,查到足下身上之後,在下又著親從官去查你的底細,提起當日之事,你同營果然有人記得,當日你似乎比旁人要先喊萬歲!這鐵案,你再嘴硬,也是逃不脫的。」

那韋烈早已是奄奄一息,但師懷秀和龐天壽的話,他還是聽得清楚的,但這時還是硬著頭皮,低聲道:「沒有的事,下官不敢認。」

師懷秀嘿嘿笑了起來,「若是說我冤枉了你,那平白能得四十萬文好處的事,韋御武也給兄弟我介紹介紹?」

「師知事,什麼四十萬文,我不知道……」

龐天壽在一旁聽韋烈還是不肯招認,不由搖了搖頭,笑道:「韋校尉,這案子若真是你犯的,你還是坦白招了吧,也少受皮肉之苦,只要你肯招出幕後主謀,有無同黨,俺可以保證不禍及家人。」

說完「不禍及家人」幾字,龐天壽便不動聲色的留神觀察韋烈的表情,果然,韋烈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雖然那表情一閃而過,但龐天壽是什麼人,平生第一大本領就是善會察言觀色,當下心裡便已確認了。他來之前已經看過案子的檔案,方才師懷秀的介紹,雖然不免有故意攬功的地方,卻也脈絡清楚,因此,他已十分確定,冤枉這韋烈的可能性已十分之小。

不過,這樣的話,這樁案子可以說關係重大,因為之前的證據都指向安平勞軍事件是有人暗中策劃的。龐天壽不是那種喜歡惹事生非性格的內侍,他心裡倒是希望這案子最好是幾個士兵一時熱血上腦一時衝動惹出事來,那樣的話,就可以悄沒聲息的結案,只當這事沒有發生過。畢竟,從這次來河間府石越的態度來看,龐天壽也絕不相信石越有反意。

然而事情卻沒有朝他希望的方向發展,如果是有人暗中策劃的話……龐天壽雖然表面上依舊神色如常,但心裡卻已是懸了起來。這幕後主謀,最好不要與石越有任何關係,希望是遼國的反間計……他不由得在心裡暗暗祈禱起來。

與龐天壽同來河間府的兵部職方司幹辦官魚元任顯然也很明白事情的輕重。見韋烈沒有回龐天壽的話,也勸道:「韋御武,我也查過你的底細,知道足下義氣深重,也算是一條好漢。你欠下的鉅款,不少倒是替軍中的結義兄弟借的,從軍近二十年,和党項、契丹血戰,也立下不少功勞,於朝廷來說,也算是有功之臣。在下雖然不知道你為何會行差踏錯,走出這一步,但多少也能明白你不願意出賣旁人的心思。但韋兄,你也須得好好想想,那給你們四十萬文的人,是否包藏禍心?你不肯出賣他,但他只怕卻是存了利用你的心思,否則,怎肯讓你做這種無父無君,離間我大宋君臣之事?那人究竟是何等人物,需要你韋御武這樣的好漢拼死維護他?他做出這等事來,你又如何能肯定他不是遼國的細作,不過假借他人名義,來坑害你等?」

師懷秀也道:「魚乾辦說得不錯,韋御武,你還是坦白招認了吧!這案子有多大,你心裡有數。我也不虛言誑你,不管怎麼樣,你的死罪都是逃不了的。但你若肯老實交待,幫我們抓到幕後主使與同謀之人,龐供奉已經保證了,可以免你家人之罪。你大約還不知道龐供奉是什麼人,那是天子身邊的近臣,絕不至於騙你。」

「龐供奉果真是天子身邊的近臣?」韋烈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龐天壽嘿嘿乾笑了兩聲,點頭道:「這個自沒必要騙你。俺還可以答應你,你若果真能幫我們抓到這案子的幕後主使與軍中其他同謀,俺就當你和那方索兒、袁堅一樣,已經戰死在滹沱河邊!」

「建國公?呂惠卿?你說安平勞軍之事,是呂吉甫設計陷害石越?!」

春園社的包房內,薛嗣昌目瞪口呆的望著面前的男子,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此時,戲棚裡的《張子房慕道記》已然演至尾聲,而約見他的陳元鳳早已先行離去,此前的談話中,對於他大興火銃的設想,陳元鳳表現出了極高的興趣,對他本人也多有慰勉之辭,不過,有過和章惇、蔡京打交道的經驗,薛嗣昌已經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在陳元鳳沒有提出自己的條件之前,他並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但讓他想不到的是,陳元鳳突然之間,就告辭離席,然後又詭異的請他多留一會,並暗示他有人有重要的線索要向他舉報。

然後,也就是陳元鳳離開春園社的前後腳,這個陌生的男子突然出現,一開口就叫出他的官諱,並且宣稱有關於他秘密使命的重要線索舉報。

接下來,便是讓薛嗣昌目瞪口呆的一幕。

「呂惠卿設計陷害石越!呵呵……」薛嗣昌都忍不住在心裡冷笑起來,但他還是儘量冷靜下來,質問道:「你又是何人?這等事,又豈可胡言亂語?可有真憑實據?」

那男子卻並不懼怕他,頗無賴的笑道:「監院言重了,小人賤名,豈足掛齒,似這等大事,小人怎麼可能有證據?不過是聽到一些流言,又聽說監院為人剛正,不畏權貴,故此才冒死求見,告知監院。至於是真是假,小人卻不知道了。小人只是聽到河北各處都有流言,說建國公要報當年罷相之仇,便設下此計,派人冒充遼國細作,在軍中收買了一些破落潑皮,趁著石相公在安平勞軍之時,大呼萬歲,因為他知道石相公在軍中威信極高,只須有一二人首倡,必得將士響應,如此便可離間君臣,使皇上疑心石相公,罷石相公之相……但這些也只是流言,是真是假,那便要看監院的判斷了。」

那男子慢里斯條的說完,見薛嗣昌猶在震驚之中,不待他反應過來,告了一聲罪,便迅速的離開了包房,轉瞬之間,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薛嗣昌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想要大喝去追,但張開嘴,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又緩緩坐回座位,鎖眉沉思起來。想到厲害處,薛嗣昌竟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良久,他才終於有了點動靜,連連搖頭,自言自語的嘆道:「一石二鳥,一石二鳥……」

很久以前,他就聽說過陳元鳳的厲害。這一次,他算是親身體會到了。

呂惠卿設計陷害石越?可能麼?真的有人會相信麼?如果薛嗣昌不是在這種場合聽到這個故事,他只怕也會將信將疑。呂惠卿有動機,也有能力,也有足夠有膽魄來做這件事,恐怕任何調查此事的人,聽到這個說法,都不敢輕率的排除掉這種可能。

陳元鳳這是要徹底害死呂惠卿啊!

這種流言如果真的傳出去,不管呂惠卿做沒做,都夠他喝一壺了。呂惠卿當然可以辯解,這事最大的破綻就是如果真是呂惠卿做的,怎麼可能輕易弄得世人皆知?但問題呂惠卿有理也沒處辯去,因為他的對手是流言!誰知道你怎麼弄世人皆知了呢?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再好的計謀也要人去實施,知人知面不知心,誰又能肯定參預計謀的人中間就沒有口風不緊,甚至是心懷不滿、故意洩露的呢?難道要呂惠卿去上表和皇帝說,他做壞事絕對任何人都不會知道?那皇帝多半會回答:你當年把益州的事的確瞞得夠緊,不過結果還是沒瞞住……

除非有人真的查清了真相,否則,這一條流言,很可能就讓呂惠卿在皇帝心裡判死刑。

薛嗣昌對皇帝可是頗為了解的。小皇帝十分的聰穎,表面上看也頗為寬仁,但實際上,內心卻是對臣子極為的猜忌的。一條流言當然定不了呂惠卿的罪,然而,卻足夠讓呂惠卿準備致仕回家養老了。

看來陳元鳳對於呂惠卿的「復出」頗為忌憚,竟然不惜用出這等手段。雖說整個過程他都沒有留下半點把柄,似乎完全是置身事外,但到底還是冒了一些風險的。如果薛嗣昌翻臉,將事情的原委詳細密報皇帝,就算沒有真憑實據,他的前程也會受到影響。不過薛嗣昌自然不會這麼幹,他與呂惠卿又不是什麼親如父子的關係,和陳元鳳也素無仇怨,沒必要為了他們搭上自己——如果向皇帝稟報的話,他在河間府的所作所為,也同樣會被皇帝知道。身為皇帝的耳目之臣,卻到處和勳貴權臣們往來,甚至涉嫌進行政治交易,這可不是什麼會讓皇帝聽了感到高興的事。

所以,舉報陳元鳳的事,薛嗣昌是肯定不會考慮的。最多他就當這事沒有發生過。他現在需要認真考慮的是陳元鳳的條件——毫無疑問,剛才發生的事,就是陳元鳳開出的條件——只要他將剛才聽到的「流言」轉達到皇帝耳中,陳元鳳就一定會全力支援火銃局的設想,否則的話,就和之前的章惇、蔡京一樣,陳元鳳也會變成這件事的反對者,因為他比章、蔡二人更不想呂惠卿有任何東山再起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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