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雄州。

一陣寒風襲來,吳從龍冷不禁打了個噴嚏,他裹了裹身上的深紅色披風,嘴角卻不由自主的泛起一絲笑意來。

朝請大夫,從五品上,僅僅七年前,他還只是區區的七品鴻臚寺主簿,而如今,他卻已然服緋佩魚,職事官更是升為守禮部郎中兼權雄州通判。

而且,他這個權雄州通判,在朝廷任命新的雄州知州與通判到任之前,就是雄州實際上的郡守。至於現任雄州知州柴貴友,吳從龍無論是本官還是職事官,都已經比他高,石越也乾脆的將柴貴友召到了河間府,不再讓他插手雄州的事務,而是將雄州之事,專任給吳從龍與趙隆。

現在無疑是吳從龍仕途的一個高峰。

人生際遇,真是令人慨嘆。

可惜的是,雄州城早已被耶律信燒為灰燼,歸信縣城也被戰火毀得不成樣子,遼軍離境之後,柴貴友已暫時將州衙搬到了雄州下屬的容城縣——恰好與吳安國所據的容城同名。所以,此刻吳從龍所在地方,實際上是容城縣。而吳從龍現在的下屬文官,除了黃裳外,也只有一個叫林攄的剛剛上任的八品司戶參軍。

這也讓吳從龍頗為無奈,剛剛結束的這場戰爭中,雄州是被禍最烈的幾個州郡之一,州縣文官,幾乎無有幸存者,戰爭結束後,宋廷雖然也任命了新的官員,但因為雄州是河北最重要的州郡之一,官員人選必須反覆斟酌,再者官員到任需要時間,更有一些官員對於到可能再受戰火的雄州上任心存疑慮,上任的速度自然就不會太快,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一直到現在,雄州,包括下屬的歸信、容城二縣,判官、錄事參軍、知縣等重要官員全部空缺,在吳從龍以下,文官中最大的,竟然就是這個叫林攄的司戶參軍了……

而這林攄之所以上任得這麼快,估計與他是蔭官出身有關,吳從龍聽說這林攄是淮南轉運副使林邵的兒子,科舉累試不第,沒什麼讀書的才能,在太學與白水潭廝混了幾年,靠著父蔭蔭官入仕,這等無出身官,能有個大州的司戶參軍闕,自然也沒啥好挑剔的,所以旁人都還在挑肥揀瘦,他便已緊趕慢趕的上任了,到了雄州之後,又整理戶口、招納流民,自顧自的忙得不亦樂乎。

不過,若不是如此,這個權通判雄州的要職,也落不到吳從龍頭上。所以,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在宣撫使司任勾當公事這段經歷,雖然只有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卻讓吳從龍漸漸接觸到了大宋朝的權力核心,他現在也有了自己的訊息渠道,所以,他心裡也很清楚,若不是朝廷為了新任雄州知州的人選在扯皮,他同樣也得不到這暫時的美差——這個權雄州通判的資歷,哪怕時間再短,也將是他將來升遷的重要法碼,重要性也許僅次於宣撫使司勾當公事的資歷。

從自己的訊息渠道,吳從龍打聽到,皇帝打算讓考功司郎中管師仁判雄州,但是遭到了二蘇兄弟的堅決反對,蘇軾、蘇轍現在都是御前會議成員,蘇軾又曾經使遼,在朝中屬於知遼派,二人既然表示反對,那就算是皇帝一時也沒辦法。二蘇反對的理由也很充分,雄州現在位置格外重要,管師仁沒有與遼國打交道的經驗,也沒在邊郡做過長吏,所以不適合判雄州。不過吳從龍卻是知道二蘇杯葛的原因多半是因為私人恩怨,管師仁算是新黨,熙寧年間沒少攻擊二蘇兄弟。但二蘇的杯葛無疑也獲得朝中很多人的支援,雖然平心而論,管師仁這人在新黨中品德算是上乘的,為人又精明,也頗能幹,所以在小皇帝親政後,他才能獲得小皇帝的賞識,但是,人過於精明又眼睛裡容不得沙子,在吏部考功司這個位置,就註定會得罪很多人。所以這次被許多人落井下石,讓皇帝也無可奈何。

現在雄州知州、通判的熱門人選,除了管師仁外,還有遊師雄、刑恕、葉祖洽、劉安世等人,這些人自己的意願如何,吳從龍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皇帝與兩府一直在舉棋不定,所以才有了自己的天賜良機。

現在的狀況對吳從龍是最有利的,如果正式擔任雄州通判,哪怕是判雄州事,吳從龍也並不願意。他當然知道,無論是否北伐,未來很多年,對遼事務都會是宋朝的重點,而擔任雄州知州或通判,就意味著在對遼事務中佔據了一個要害位置。但是,到雄州之後這些天的所見所聞,也讓吳從龍更加清楚,雄州的郡守、別駕不是那麼好當的。現在的雄州只能用一片廢墟來形容,就算被禍最輕的容城縣城,也是十室九空,街面至今冷清得令人唏噓,如果不是有大量的宋軍將士進駐,容城幾乎就是一座鬼城。而城郭之外的鄉村,則是群盜蜂起,在遼人入侵的時候,雄州士民為了抵抗遼軍的劫掠,紛紛結寨自保,這些寨子,有些的確是為了守土護鄉,但也有不少直接就轉化成了綠林盜匪。尤其在遼兵退去之後的這個冬天,整個雄州都陷入饑荒狀態,經過遼人的劫掠、破壞,沒有一個村莊所餘存的糧食是足夠過冬的,而惡劣的氣候又導致短時間無法從河間、東光運糧前來——其實就算運來了也沒用,宋朝在雄州基本已經喪失了行政能力,不可能進行有效的賑災。

現在雄州惟一的賑災方式,就是趙隆的募兵。補充禁軍、徵募廂兵、巡檢,多多少少能減緩雄州匪盜的力量,但這個冬天之後,雄、莫及周邊地區盜匪的力量肯定還會增強。雖然如今宋軍在河北的強大軍事存在,讓這些盜匪掀不起什麼亂子來,但是他們也不會自己消失掉。更麻煩的是,正因為這些盜匪不會鬧出大亂子,朝廷就不會隨便出動禁軍剿匪,最後,不管是鎮壓還是招安,這些麻煩,始終都是地方官的事。

吳從龍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從廢墟上重建起雄州當然是很惹人注目的事,但他知道自己沒這個能耐,而平盜就更非他所長。所以,這些功勞還是讓給別人好了。對於權雄州通判這個差遣,吳從龍是十分的滿意。

快步走回容城縣衙,便見林攄抱了一大堆公文過來,說道:「子云公,這些是……」

吳從龍不待他說完,便連忙說道:「彥振,這些文牘之事,你暫時全權處理便是。州中事務,只要不涉及與遼國的糾紛或是事關人命,你也可以全權處置,不必一一稟報我的。」

林攄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驚訝的望著吳從龍,吳從龍卻早已轉身離去,走進另一間公廳,見黃裳正在那兒寫節要,便說道:「勉仲,該出發了。」

黃裳連忙起身,看看房間並無他人,才低聲問道:「遼使到了?」吳從龍點了點頭。黃裳又笑道:「卻不知來的是什麼人……」

吳從龍搖了搖頭,笑道:「是相熟人,耶律昭遠。」

耶律昭遠和吳從龍的確算是老熟人了。伴隨著宋遼之間的這場戰爭,兩個人之間真真假假的和談也是談了一次又一次。上一次交涉的時候,吳從龍還沒有什麼經驗,他還不太清楚,有時候外交談判的目的並不是想要談成什麼事,進行談判本身就已是最大的目的。當時他很幼稚的盡最大的努力進行著和談,而他也感覺得到,耶律昭遠本人也是很有誠意的推動和談的,只可惜,他們兩個都不是能夠最終做決定的人。所以,雖然最終沒有達成任何有價值的協議,但吳從龍心裡,對耶律昭遠還是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甚至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但現在回想起來,吳從龍才意識到,其實耶律昭遠要比他可憐得多。因為耶律昭遠當時很可能是明知道不會達成和議,卻依然在很努力的想要達成和議。

雖然說立場不同,但吳從龍對耶律昭遠,還是非常的同情與佩服。

這次吳從龍也沒有想到,遼國竟然會派耶律昭遠過來。他到了雄州後,只是釋放了一名遼國被俘的貴人,讓他將一封自己的親筆信帶給遼國在涿州的最高官員。在信中,吳從龍再次強烈的譴責了遼國破壞兩國百年盟好,背信棄義,大舉南侵,結果卻自食惡果。又聲稱宋軍已然集結大軍不下三十萬,不日即將大舉北伐,懲罰遼國,如果遼國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在此關頭,就應該以能令人信任的誠意,採取果斷措施,儘可能的修補兩國關係,這樣也許兩國之間,還有一絲的可能,不至於走到最惡劣的那一步,遼國幾百年基業,也能避免毀於一旦。

依照石越的吩咐,吳從龍這封信,用辭完全是盛氣凌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式,也沒有要求遼國派使者前來談判。這既是為了不授人以柄,同時也是對遼國的一種試探。以宋朝國內現在的風向,是絕對不可能接受宋朝放下身段主動議和的方式的,如果遼主此時此刻依然持強硬的態度,那麼他就會無視吳從龍的這封信,那石越也就沒什麼太多選擇,只能做好在遼國境內再打幾仗的準備。這也是石越面授給吳從龍的底線,他可以給遼國開啟一條議和的通道,但卻必須讓遼國求和,否則的話,議和就沒有意義。如果最終不能通過議和讓諸如韓拖古烈等主張「和宋」的溫和派在遼國國內掌權,那議和又有何必要?如果依然是耶律信之類的好戰份子把持遼國的權力,那議和就不過是給遼國喘息之機。石越想要的,是一個穩固可控的北方格局,而不是打算學吳王夫差。

按照石越與折可適的估計,這封信會在遼國朝中挑起一場鬥爭,所以遼國應該不會很快回復。但讓吳從龍意外的是,涿州的蕭忽古竟然很快便給他回了一封信,信中完全無視了吳從龍的咄咄逼人,在委婉的反駁了吳從龍的譴責,表示了遼國並不害怕宋軍北犯的立場後,便宣稱之前的戰爭是一場不幸,值得雙方都引以為鑑,為了避免更大的不幸,遼國願意派使者前來雄州當面溝通,以便雙方都能更清晰的瞭解對方的立場。

吳從龍能百分百的肯定這封用辭謹慎的信絕不是蕭忽古寫的。不過遼國派使者來「溝通」正是他期望的,所以這次他沒有回信,只是讓遼國的信使帶回口訊,委婉的「拒絕」了遼國的要求,聲稱問題的關鍵在於遼國主動實施一些表現誠意的措施,否則現在的局勢,不適合兩國使者公開會面。

得到吳從龍的回覆後,蕭忽古再次派來信使帶來口訊,表示願意派出密使與吳從龍秘密會面,就如何修補兩國關係進行充分溝通。

遼國在前期溝通中表現出來的積極與默契,讓吳從龍頗為驚訝。這中間透露出的資訊也很多,首先能夠與他如此默契的進行前期交涉,明顯是一個對宋朝頗為了解的人在主持大局,遼國這樣的人並不多,所以吳從龍幾乎可以肯定是蕭禧或者韓拖古烈。而遼國反應如此迅速,則意味著在此之前,遼國溫和派在朝廷中可能已經取得了優勢。

這些都是有利的訊息。

吳從龍很快就和蕭忽古的信使約定,由遼國派遣一名密使來雄州,與吳從龍秘密會面。為了不走露風聲,吳從龍特意將白溝驛的守兵,換成了自己從宣臺帶來計程車兵,遼國密使一過界河,就被白溝驛計程車兵一路護送到容城縣城,吳從龍早就在容城縣內找了一座空置的大宅,遼國密使一進容城,就被送到大宅之內,由吳從龍的親信嚴密保護起來。

在宋朝極有可能北伐的情況下,這名遼國密使的安全其實是不太有保障的。畢竟這又不是兩國之間的正式談判,從頭到尾,吳從龍都是以雄州通判的身份與遼國交涉,在兩國交戰的情況下,邊郡地方官用計誘捕對方高階官員,也是屢見不鮮的事。所以,吳從龍以為遼國不會派來太重要的官員充當密使,當對方密使抵達容城,他的手下來報告說是遼國密使自稱耶律昭遠的時候,吳從龍真是吃了一驚。

耶律昭遠可是韓拖古烈的親信。

看來遼國現在要遠比當初石越與折可適估計的還要更想議和啊。但這卻讓吳從龍更加感到疑惑,他雖然不太懂打仗,但是在宣臺這麼久,對遼國的實力還是很清楚的,簡單的加減法還是會的,韓寶部被全殲對遼國的確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但是,吳從龍也不認為遼國已經是隨便宋朝拿捏了。折可適曾經簡單的跟他介紹過一些形勢,之前在河北的打仗,宋朝可以依託運河將補給送至東光,從東光到宋遼交戰的第一線深州、安平、河間,都非常的近,而遼國則必須靠著陸路運輸從南京道將補給轉運到河間、深州一帶來,不但距離要遠於宋軍,而且宋軍的補給線十分安全,而遼軍的補給線卻會被宋軍騷擾,所以實際上宋軍是佔了很大便宜的,最後能夠獲勝,也與此有關。而一旦宋軍北伐,這個形勢立即就會逆轉,如果遼軍將宋軍引誘至析津府堅城之下,只要遼軍能憑藉堅城與宋軍形成僵持的局面,宋軍漫長的補給線,就等於是處處都是破綻,一不小心,就會重蹈太宗時北伐失利的覆轍。所以,以遼國現在的實力,在本土作戰,也未必會多害怕宋軍。當然,遼國肯定也不希望宋軍北伐,但原因不是軍事上的,而主要是經濟上的,南京道是遼國最菁華的地區,一旦在這個地區開戰,就算遼國能打贏這場戰爭,它的國力也會受到摧毀性的打擊。輸了就有亡國之危,贏了也是兩敗俱傷,這一點,才是宋朝現在真正的優勢之所在。

對於折可適的這個分析,吳從龍還是很認可的。所以,遼國肯定是想要議和的,但是,急切到這個份上,卻讓吳從龍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和黃裳一道出了容城縣衙,策馬緩行,不過一刻鐘的光景,便到了耶律昭遠所在的大宅,他們這一路過去,路上除了遇到幾名蔡京的京東兵,還有一隊趙隆武衛二軍第三營的新兵,連一個平民都沒有見著。安置耶律昭遠的大宅附近,更是冷冷清清的,沓無人音。

兩人在大宅門前下了馬,信手將坐騎交給隨從,便一前一後的走進宅子,耶律昭遠就在宅子的正廳等候,見著吳從龍與黃裳,連忙起身,拱手道:「子云公,別來無恙。」

吳從龍也拱手回禮,一面笑道:「耶律公,想不到是你來。」

耶律昭遠又微笑著和黃裳見禮,三人寒喧一陣,重新分賓主坐下,耶律昭遠便開門見山的問道:「子云,南朝真的願意議和麼?」他表情嚴肅,也毫不掩飾自己的疑忌。

吳從龍搖了搖頭,也十分坦率的說道:「郎君,朝廷可沒有給我議和的權力。」

耶律昭遠點了點頭,遼軍北撤之後,宋遼兩國都加強了境內的巡察,兩國往來斷絕,宋人對遼國朝廷發生了什麼幾乎一無所知,而遼國也是一樣的。但以耶律昭遠對宋朝的瞭解,他是絕不相信宋人會這麼容易的同意議和的,在這個時候,宋朝應該更想要趁勝北伐才是。這也是遼國朝廷的共識,自韓寶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回國內後,遼國上下就一直在做著與宋軍在幽薊再次大戰的準備。遼國當然不希望南京道淪為戰場,但是對於能否避免這場大戰,就算是蕭禧與韓拖古烈,也持悲觀的態度。吳從龍這麼說,雖然讓耶律昭遠微感失望,但卻也在意料之中。

他沒有接話,默默等待吳從龍的下文。

吳從龍也無意使什麼花招,老老實實說道:「我此次與貴國交涉,是奉宣相之令。交涉的內容,是希望與貴國談談蔚州的永安侯所部。」

「蔚州?折克行?」耶律昭遠驚訝的望著吳從龍。

吳從龍點了點頭,直截了當的說道:「宣相希望貴國能開放飛狐峪,保證永安侯所部平安退出蔚州。」

「啊?」耶律昭遠可真是驚到了,站在他的立場,吳從龍提出這個要求還真是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他的預料,但他馬上鎮定下來,平靜的問道:「那我們能得到什麼?」

吳從龍沉默了一會,老實回答道:「從表面上看,貴國什麼也得不到……」

耶律昭遠愣了一下,突然間竟是笑了起來,「子云,你覺得可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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