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悅、失落、羨慕、嫉妒、自得、不服……
隨著李清臣讀過一封封的詔旨,各種各樣的情緒,在河間府的文臣武將們心中滋長著。最普遍的情況自然是興奮與高興,即使是中下層的將士們,也同樣感到振奮與高興,五品以下的除授嘉獎,一般是不可能使用詔令的,所以李清臣所公佈的嘉獎其實與大部分人無關,但這依然能激勵著所有人,哪怕是最普通的一名節級士兵,此時也會忍不住憧憬自己未來是不是也能有封侯的那天。
同時,他們也在期待著自己的嘉獎與升遷。一場象安平大捷這樣的勝利,能夠獲得晉升的有功將士、文武官員可能有上萬甚至數萬之眾,而能夠獲到錢物獎勵、賜功臣號、減免磨勘等獎賞的人數,更是幾乎人人有份。這是真正的普天同慶,對於大多數的普通節級士兵來說,錢物的獎勵才是他們最重視的,甚至晉升一兩級軍階對他們來說,最重要、最現實的意義也是因為可以提升薪俸。而經此一役,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發了一筆小財。各種繳獲、賞賜,少者十數貫,多者數百貫甚至上千貫,這無疑是激勵士氣的最好辦法。
這是安平大捷以來宋軍士氣最高昂的時候。
在將遼軍趕出國土之後,宋軍不可避免的陷入一個懈怠期,長期在外作戰,當階段性的戰略任務完成後,一直緊繃的弦突然就放鬆下來,厭戰、思鄉,各種各樣的情緒,在普通的將士心中不知不覺的滋長蔓延,儘管隨著一場大雪,宋軍不得不停止反攻,進入休整期,但是宋軍的將校中可沒有幾個人懂得怎樣去疏導士兵的心理,宋軍素來是一隻階級分明,等級之防極嚴的軍隊,這方面的侷限性,縱然是神仙都很難改變,能夠約束將領不隨意打罵普通士卒就算不錯了——其實就算這個實際上也是難以杜絕的。因此,也沒有人會指望一般的將校做更多,基本上,少數能在這種時候還有有效的辦法去關注、幫助士兵解決心理問題的將領,都是在死後能夠進國史館立傳的名將。
所以,一般來說,也只能依賴士兵自己去調整,而這個,就需要漫長的休整期。
但也有另一個極為有效的辦法,那就是李清臣,或者說皇帝趙煦現在正在做的事——犒賞三軍!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不管什麼時候,孔方兄都是最可靠的。
對於這一點,不但洞察世情的李清臣毫不懷疑,就算是汴京皇宮裡的小皇帝趙煦也是清楚的。儘管他只是似懂非懂,但是,至少關於太宗皇帝的教訓,他還是知道的。當年太宗皇帝在滅掉北漢之後,趁勝北伐,想要一鼓作氣收復幽薊,結果就因為攻滅北漢的賞賜未能及時發放,而導致士氣低落,最終一敗塗地。
有了這樣的前車之鑑,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趙煦都不想重蹈覆轍。
高臺上的李清臣也是很滿意的看著河間眾將士的反應,連續宣讀了幾十份詔令,饒是他一向體力甚好,也不由得感到筋疲力盡,喉嚨更是已經有些嘶啞,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番前來河北,提振士氣民心本就是他李清臣的責任,現在看來,似乎頗可以樂觀了。尤其是眾多將領之間的攀比、嫉妒、不服,更是朝廷所想要的效果。而特別讓李清臣感到安心的,還是這次閱武的安排。對於石越,李清臣素來是十分欽服的,在他看來,石越不可能不知道這次閱武會起到什麼樣的作用,因此,石越同意安排這次閱武,他理所當然的認為也暗示了石越對於北伐的一些態度。
如果石越支援北伐的話,那麼他的任務就變得簡單多了。從心底裡來說,李清臣當然是希望能帶回給皇帝一個好訊息的。
李清臣一面宣讀著詔令,一面拿著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身邊的石越的反應,不過,這位新晉的燕國公,早就將喜怒不形於色修煉得爐火純青,他臉上始終是掛著一絲淡淡的禮節性的微笑,縱然是李清臣,也看不出什麼東西來。但這也在李清臣預料之中,平心而論,以石越如今的地位,晉封燕國公這樣的晉升,實在不足以令其動容,就算是李清臣自己,封個國公之類的,他也不會太放在心上,而且以石越所立的功績而論,這也談不上什麼嘉獎。說到底,這只是個姿態而已,與王厚等人不同,對石越的賞賜,不管是不是要北伐,都肯定是要等到石越回到汴京才會真正頒佈的。進封燕國公,也就是先意思一下而已。
因此,李清臣也沒有太在意這些,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龐天壽手中的詔令,終於,只剩了最後一卷,他不由得暗自鬆了口氣,接過那份詔書,看了一眼,讀道:「和詵超授游擊將軍、雄武一軍都指揮使並進封鄄城縣開國子制……」
「萬歲!萬歲!萬萬歲!」眼見著李清臣終於宣讀完全部的詔書,就在和詵的領旨謝恩聲中,便聽到「呯」「呯」的炮聲接連響起,河間府南城牆上的數十門火炮同時點火,九十九響空炮聲響起,饒是李清臣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如雷的連聲巨響驚得一怔,但不待他回過神來,伴隨著十數萬軍民「皇帝萬歲」、「大宋萬歲」的高呼聲,數不清的綢花、綵緞自河間府的南城門上空拋灑下來,此時晨霧早散,但天猶陰沉,然而便在這一刻,金烏忽然自雲層中躍出,光芒灑落大地,更是引來陣陣的歡呼與尖叫。
「各軍將士聽令——奉皇帝聖旨,其餘昭武校尉以下有功將士一應除授賞賜,皆據《熙寧賞功格》,由宣臺代宣!」
「各軍將士聽令——凡翊麾校尉以下有功將士,至各軍、營、指揮隨軍書記處領取告身公憑、文歷、官服、功臣牌諸般賞賜,致果副尉以上,皆至宣臺領賞!」
「各軍將士聽令——宣臺有令,自今日起三日,大宴三軍,不禁酒令!」
隨著幾名宣臺傳令官的高聲傳令,宋軍將士的歡呼聲頓時是響徹雲霄。尤其是在宣佈暫馳酒禁之後,連許多營將、甚至是都校,都忍不住喜上眉梢。
李清臣、龐天壽在石越的陪同下,緩步走下高臺,再次登上閱武的戰車,石鑑輕揮馬鞭,在教坊歌伎的鐃歌聲中,戰車向著河間府的南城門緩緩駛去。戰車所過之處,道路兩旁軍民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穿過城門,李清臣驚訝的發現,城內的道路兩旁,竟然也同樣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戰車經過,人群的歡呼與尖叫之聲,比起城外的軍民,更加熱烈與瘋狂。
「如此民心,如此士氣……」李清臣一面頻頻向兩旁的軍民招手致意,一面忍不住向石越低聲慨嘆起來,「此皆丞相之功也。」
「皆是皇上洪福、祖宗庇佑,越何敢居功?」
李清臣搖了搖頭,笑道:「丞相何必過謙?平西夏、退契丹,丞相之功業,本朝第一,當之無愧。接下來若能收復幽薊,便可稱圓滿了,說實話,清臣羨慕之至,羨慕之至!」
石越臉上的微笑沒有半分的變化,口裡卻依舊只是淡淡說道:「邦直,你也以為全殲了韓寶,收復幽薊,便在反掌之間了麼?」
「那丞相之意?」李清臣趁機試探道。
石越卻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沒有再回答李清臣。李清臣嘴唇微動,正要再問,便在此時,忽然,就聽到前方一陣喧囂,前方導引開路的騎兵隊伍停了下來,路邊的軍民,也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訝的望著前方。
「末將等萬死……」
前方隱約傳來的聲音,讓李清臣的眼睛不由眯了起來,石越臉色微微有些難看,他看了一眼進城後就一直騎馬跟隨戰車兩側而行的宣撫使司勾當公事高世亮與主管機宜文字範翔,二人立即會意,朝石越與李清臣微微一禮,便立即策馬向前方跑去。
二人一到隊伍的最前方,便都不由一愣——竟然是二三十名低階武官堵住了道路!二人定睛望去,卻見這些武官階級不一,高的竟然穿著致果校尉的服飾,低的卻不過是陪戎副尉,雖未著背子,不知道是哪一軍的,但其中有數人卻是高世亮認得的,多是殿前司禁軍與河朔禁軍的將校,既有宣武一軍、鐵林軍的,也有云騎、武騎與雄武一軍的。這些將校全都直挺挺的跪在道路中央,為首的是兩名致果校尉,手裡還高舉著一份書札模樣的東西。
高世亮的臉立時便黑了下來,雖然開戰以來,他在宣撫使司主要是負責清查遼國細作等情報事務,但他這個勾當公事,此前可是天武二軍的副都校,身上自有一種管軍將領的威嚴,他也不問情由,掃了一眼這幾十名武官,冷冷的喝道:「你們這是想造反麼?」
一名領頭致果校尉伸了伸脖子,高聲回道:「高將軍,末將們不敢,末將們只是想向石相公、天使請戰……」
「放肆!朱克義,你他孃的請個球的戰!你們宣武一軍就是這規矩麼?你在講武學堂的日子都是在吃屎麼?」高世亮怒聲罵道,也不下馬,提起馬鞭,一鞭就狠狠的抽到那叫朱克義的致果校尉的臉上,立時便是一條血印。
又掃了一眼眾人,厲聲罵道:「你們全他孃的給老子立即滾回營去,自己去找軍法官領杖!」
但這些武官既然已來到這裡,又豈是輕易會被罵散的?
那朱克義更是頗為硬氣,捱了一鞭,連哼都不哼一聲,咬牙回道:「高將軍,末將自知有罪,軍法無情,末將甘願領罰,但就這樣回去,末將不服!」
高世亮氣極反笑,反手又是一鞭,狠狠的抽到朱克義的另一邊臉上,「不服?你當我是來聽你講道理的麼?」說著,便暴喝一聲:「來人!」立刻,便有一隊在街邊巡察的宣撫使司衛士全副武裝的跑了過來,「朱克義,你聽好了,我給你們兩條路,一條路,立即滾回營地自己找軍法官領了軍法,然後脫了這層皮,總有一處廂軍能收留你們的狗命;另一條,我就立即以謀逆之名,斬了你們的狗頭,給大夥立個榜樣!」
朱克義卻似是鐵了心一般,大聲喊道:「末將們不是謀逆,高將軍焉能當眾汙衊我等?」
「汙衊?」高世亮嘿嘿冷笑,「軍中偶語則誅!你們幾十人平日不屬一軍,今日聚在此處,不是串聯是什麼?我大宋的軍法,管你們為了什麼,你們身為朝廷軍將,妄自串聯,那就形同謀反!」
「末將不服!末將們絕不是謀反!高將軍,俺朱克義家你是知道的,打太祖皇帝時起,就代代從軍,俺太祖隨太宗皇帝北伐戰死在涿州,俺高祖戰死在靈州,俺祖翁戰死在踏白城,俺朱家也算是幾代忠烈,俺們今日在此,並非是為了別事,俺們就是想叩見石相公與李大參,請兩位相公讓我們北伐去打遼狗!」
「朱克義,你是瘋了還是痴了?北不北伐,那是官家和相公們決定的事,幾時輪得到你們置喙?你還好意思提你朱家祖宗?你朱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朱克義被高世亮訓斥,眼睛都紅了,大聲哭道:「高將軍,你忒地鐵石心腸?這回遼狗入侵,俺和俺外舅、俺三弟一道出徵,現在俺外舅死在蕭嵐手裡,俺三弟死在耶律信那狗賊手裡,連屍身都不全。俺三弟戰死前,對軍中兄弟說,這回能隨石相公打下析津府,便算是為俺朱家祖宗報仇了!要是朝廷不北伐,俺外舅、三弟,死不瞑目!」
他說到傷心處,不由嚎啕大哭起來,「高將軍,你就不想北伐麼?鐵林軍秦翊麾不也是死在耶律信手下麼?」
高世亮亦不由一時默然。朱克義口裡的「秦翊麾」,是他的女婿,在鐵林軍與耶律信的血戰中陣亡,其實他死的不止是這麼一個親人,他高家本也是西軍中的將門,軍制改革前,世世代代在延綏做州將,直到熙寧間禁軍整編,才轉入殿前司系統,因此,他高家在殿前司禁軍與西軍之中,親朋戚友不知凡幾,這次與遼軍大戰,雖說是打了勝仗,但故識就此陰陽兩隔,也是家常便飯。象他在鐵林軍的那個女婿,雖說將追贈致果校尉,他的外孫也會受到蔭封,朝廷的確也不曾虧待他,但可憐他女兒才不過二十出頭就要守寡,又剛剛生了個兒子,還不到兩歲,連改嫁都難……
若要問一聲高世亮想不想要北伐,他心裡其實也想北伐,倒不是為了報仇,在高世亮心裡,兩國交兵,若戰死沙場,那也只是命數如此,他的默然,也只不過是同情朱克義的遭遇,同時也有些兔死狐悲,並非是認可他的主張。他也不是想要建功立業,此次大封賞,他身為宣撫使司的謨臣,自然不會受虧待,朝廷不但給他升了兩級,超轉昭武校尉,還另賜勳劍、功臣號,加武經閣侍讀,對此,高世亮已經頗為滿意。雖說朝廷若決意北伐,一旦打贏,象他這樣在宣臺做謨臣的,肯定能有極大的好處,至少能晉身五品的行列,他將有很大的機會實現做到一路提督使的人生夢想,但是,就算戰爭就此結束,他也完全可以憑現在積累的資歷,在樞密院謀份差事,將來的仕途同樣會非常順利。
可高世亮的心裡,還是希望北伐的,似乎這並不是一個需要太多現實理由的事情,收復幽薊,本身就已經是足夠的理由。
但是,高世亮是一個老派的將領,相比這些,他更加堅定的認為,決定北伐與否,是朝中相公們的事情,身為武臣,除非朝廷下旨詢問意見才能討論,否則就是多嘴,就是逾越。至於如朱克義他們這般,幾十名將校串聯請戰什麼的,更是高世亮所深惡痛絕的。
他既同情他們,又厭惡他們。
但那些堵路的將校卻不知道高世亮的心情,他們大多與朱克義有著相似的經歷,性格也都是熱血而易於動情,否則也不會被輕易煽動起來,而且,他們也或多或少得到過一些暗示,汴京的趙官家是想要北伐的,只是大戰之後,不知道士氣可不可用,將士是不是厭戰思鄉,因此才派了李大參來體察軍心……因此,他們才會不顧一切,鋌而走險,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來陳情。自然,這也是被人巧妙的引導了。不過,他們好歹都是官至校尉,倒還不至於愚蠢到說出皇帝想要北伐之類的話語出來,私下裡議論是一回事,公然揣測聖意是大不敬他們還是知道的。
因此,朱克義的哭訴,立時便勾動了他們的心絃。幾十人全部是眼睛通紅,淚流滿面,想到傷心之處,都是抑制不住的痛哭起來。
高世亮沒料到自己一瞬間的心軟,局面便即變化至此。他自幼便隨父從軍,他父親高永能也曾是西軍之中有名的梟勇之將,一生殺伐果斷,高世亮深受乃父影響,自不會被區區哭聲所動,他右手緊握佩刀刀柄,眼中兇光閃露,臉色開始變得猙獰,打算下令強行處置。
但他嘴唇未張,一直冷眼旁觀的範翔已策馬過來,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低聲說道:「昭武,此事交給範某處置如何?」
高世亮不由一怔。他和範翔表面上地位相當,但範翔是文官,他是武官,實際地位就已在他之上,而且範翔是主管機宜文字,在宣撫使司內份量也比他重,對方既然主動開口攬事,他倒不好不賣這個面子,當下默默點了點頭,鐵青著臉,不再作聲。
範翔見高世亮同意,便即轉過頭,對朱克義問道:「依方才所說,你們當街攔駕,目的只是為了向石相與李大參陳情?」
「正是。還望官人成全。」朱克義邊哭邊回道。
範翔的目光投向朱克義旁邊那名致果校尉手裡捧的那份書札,又問道:「那是你們的陳情書麼?或者說請戰書?」
「正是。」
範翔點了點頭,道:「本官是宣撫使司主管機宜文字範翔。既然你們只是想陳情請戰,這個倒也簡單,你們把這份請戰書給我,我自會替你們遞交給石相與李大參。至於兩位相公見不見你們,我官卑位職小,說了不算,不過我可以讓人將你們領去宣撫使司行轅,你們可以在那等兩位相公的召見。至於是禍是福,那就要看你們的命數了。」
範翔不急不徐的說著,朱克義等人聽到他所提的條件,都不由得一陣猶豫。高世亮卻是驚訝的看了範翔一眼,要知道,自熙寧年間石越獻策改革兵制以來,宋廷對禁軍將領最為強調的就是守紀律,此番石越宣撫三路,又毫不手軟的誅殺武騎軍諸將,高世亮更是印象深刻。朱克義等人的行為,毫無疑問是犯了石越的大忌,範翔身為石越的心腹親信,不可能不知道。因此,高世亮完全沒有想到範翔的處置會如此溫和。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