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但此刻他也不能多想,壓抑住內心深處那複雜的心情,手按刀柄,厲聲喝道:「朱克義,範主管已是格外容情,爾等休要不知好歹!」

朱克義與另一名致果校尉對視一眼,終於,轉過頭來,含淚朝高世亮與範翔狠狠叩了三個頭,雙手高舉著,遞過請戰書,泣道:「多謝高將軍與範主管成全,末將等自知干犯條例,願伏軍法,不敢狡辯。惟願石相公與李大參,能知道末將們的心意。」

範翔坐在馬上,微微嘆了口氣,接過那份請戰書,透過紙背,隱隱能見到裡面字跡殷紅,知道多半是一份血書,心情更是複雜,說道:「你們放心,這份請戰書,我與高將軍定會將它呈至兩位相公面前。」

說罷,揮了揮手,旁邊早有宣撫使司的衛士上來,將朱克義等人全部綁了,拉到道路兩邊。

石越與李清臣的車駕以及宋廷使團車隊,又開始繼續前行,彷彿是為了掩蓋這場風波,隊伍中的教坊樂伎又奏起了凱歌,轉過一條街道,不知情的民眾的歡呼再次山呼海嘯般的響起,並立在戰車之上的石越與李清臣,誰也沒有多問一句,兩人都是滿面笑容的向河間府的軍民們揮手致意,便彷彿方才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一般。

在長長的隊伍之中,靠近石越與李清臣車駕的龐天壽、章惇、蔡京、陳元鳳、王襄等人,都是目光閃爍,各懷心思,靠後的文武之中,和詵與王贍、張叔夜,唐康與种師中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即裝得若然無事一般,繼續前行。而在隊伍的最前方,率領著導引騎兵的劉延慶、仁多觀明、田宗鎧三人,卻是心事重重,心情複雜之極。

「仲麟,這件事,你做得很好。」

當天晚上,宣撫使司行轅內,石越讀著範翔呈上的血書,淡淡的誇讚了一句。此刻的宣撫使司行轅,是截然不同的兩重天地,正廳和外圍的院子、甚至是校場之中,都擺滿了宴席,此時正是觚觥交錯,笑聲不斷。自章惇以下的河間府文武,大都都聚集在宣臺行轅之內,陪宴李清臣、龐天壽一行。而現在石越與範翔、石鑑所待的書閣,卻是安靜得如冬夜的雪落。

原本按宋朝的習俗,招待李清臣一行的宴會應該在使團下榻的館驛舉行,但現在河間府聚集了太多的官員,驛館早就住滿,唐康與範翔等人只好在宣撫使司行轅附近找了幾家豪族,臨時商借了宅院,安置李清臣一行。再加上正七品至正六品文武官員的各種嘉獎文書,都是由宣撫使司直接頒發,李清臣便向石越建議,將接風宴與慶功宴合併,就在宣臺行轅之內,大擺宴席,大宴河間府正七品以上的有功文武官員。

如此合情合理的建議,石越自然不能拒絕。不過石越只是在宴會上露了個臉,陪了李清臣與龐天壽小半個時辰,便隨便找了藉口,告罪離席。這倒並非是石越在做什麼姿態,以他現在的身份,只需如此,便已算盡到禮儀。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若是他全程陪宴,反倒是顯得過份熱情了。

見石越退席,範翔也連忙不動聲色的離席,跟著石越到了書閣,呈上已藏了大半日的血書。

石越仔細讀完這份血書,便隨手將它放到手邊的桌子上,微微皺起了眉頭。朱克義等人所呈的這份血書,內容其實十分簡單,就是請求朝廷北伐,他們願為先鋒,其最重要的內容,倒是血書後面,幾十人所按的手印,這表示了他們的決心。

石越幾乎能嗅到這份血書後面陰謀的氣味。他沒什麼證據,但是隻憑直覺,他便能肯定這一點。朱克義這幾十名中低階將校,多半隻是某些人手裡的一杆槍而已。但就算知道,他也無意窮按此事,背後的主使是誰並不重要,甚至石越隱隱也能猜到幕後之人是誰。

「北伐……」石越嘿嘿笑了兩聲,突然向範翔問道:「仲麟,你認為該不該趁勝北伐?」

範翔不由一怔,這還是石越第一次就北伐徵求他的意見,他定了下神,才謹慎的回道:「學生以為,雖然我們迫使遼主退主,又殲滅了韓寶,但遼國的實力,依然不能小覷。甚至可以說,遼軍主力還在,雖然我們在自己的國土上打敗了遼人,但到了遼人的國土作戰,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石越搖了搖頭,範翔說的,都是折可適的觀點,當然很有道理,但他也聽到一些主張北伐的將領持有截然相反的另一種觀點——正因為遼軍主力還在,所以才要繼續北伐,擴大戰果,不給遼人喘息之機。

但是,這個層面的事情,不應該是石越優先考慮的。

他是宰相。

石越打斷範翔,問道:「仲麟姑且不要考慮北伐能否擊敗遼人,首先考慮一下,若我們北伐肯定能獲勝,那該不該北伐?」

範翔徹底愣住了。這還需要考慮麼?

一旁的石鑑也忍不住抬起頭來,驚訝的望著石越。

「丞相,這……」

「我也曾經認為這是一個不需要考慮的問題。」石越悠悠說道,「這也曾經是我的志向。收復幽薊,對我們宋人來說,可以說但凡是稍微還關心點天下事的,都是一個夢想。」

「但是,收復幽薊,真的符合我們的利益麼?」石越問道。

「丞相,學生以為,這一點毋庸置疑。若收復幽薊,河北便有險可守,塞防將更加鞏固。不但能將我大宋的防線恢復至古長城一帶,最重要的是,幽薊在遼,則戰和之權操之於遼人之手,幽薊在宋,則戰和之權操之於我。」

「誠然。」石越點點頭,卻又問道:「那遼國呢?失去了幽薊的遼國,又將如何?」

「學生以為,有幾種可能,一是就此一蹶不振,很快便亡國。蓋因幽薊是遼國最菁華之地區,失此要地,契丹將三面受敵,南有大宋,西有阻卜,東有女直,僅憑中京道之地,契丹難以鎮壓住阻卜與女直,內憂外患,禍不旋踵。又或者,遼人有壯士斷腕之勇氣,則尚能割尾求生,若其放棄對阻卜之宗主權,與阻卜大部結盟,專心經營東京道,則不失為一渤海國。又或者放棄東京道,北遁草原,加強對阻卜的控制,亦未必沒有可能成為又一鮮卑、突厥之屬。」

石越搖了搖頭,嘆道:「這是不可能的。」

默然一會,又繼續說道:「遼國若失幽薊,便只餘亡國一途。仲麟所說的割尾求生之法,是不可能發生的。就算遼國有人能意識到這一點,他們也做不到。因為遼人若失去幽薊,便一定是一場慘敗,這種情況下,契丹在諸族之中,將威信全失,就算他們集中力量,也難以再以鎮壓住阻卜與女直,更何況草原與遼東,都不是說放棄便能放棄的。」

「而且,仲麟你聽說過得隴望蜀麼?雖然今日咱們只說收復幽薊,但若真的幽薊在手,那就斷然沒有不覬覦遼東的道理……所以,幽薊若失,遼國必亡。」

「那就滅亡遼國好了,又有何妨?」範翔說道。

「倒也無妨。只是既復幽薊,必然繼續謀取遼東,既亡遼國,則我大宋與阻卜之間,與女直之間,又當如何相處?」

「這是不用說的。阻卜、女直,不為臣屬,便是寇仇。」

石越點頭道:「不錯,阻卜、女直可不同於遼國,要麼朝廷將他們打服了,收為藩部,那邊境才會有安安份份的互市,否則,彼輩必然秋來春返,劫掠邊境,永無寧日。」

話說到這個份上,範翔已然明白石越的意思,沉默良久,才說道:「丞相,學生明白了。」

「丞相所擔憂的,是北伐幽薊將不可避免的變成滅遼之戰,最終又會演化成與阻卜、女直的長期對峙與戰爭。如此一來,這場戰爭就很可能會變得曠日持久……」

石越搖了搖頭,說道:「戰爭會打多久還在其次,打得太久固然是壞事,但最重要的還是我們北伐之前,必須要先弄明白,我們大宋究竟是想要一個怎樣的塞外。漢武帝因為遠征匈奴而使國內戶口減半,隋因為徵遼東而亡國,唐雖然擊敗渤海,卻也埋下了安史之亂的禍根,最終便宜了契丹。打敗敵人容易,統治敵人困難。我大宋現在有沒有能力真正統治草原與遼東?如果說不能形成真正的統治,打敗一個部族,卻只是讓另一個部族趁機崛起,這樣的戰爭又有何意義?若無深遠的考慮,只管糊里糊塗的北伐幽薊,收復了山前山後,結果卻留下一個爛攤子,最終不得不自食苦果,這又是何苦?更何況,北伐幽薊也並非可以手到擒來,若要成功,與遼軍必有惡戰,要冒的風險也不算小。」

「倘若戰爭現在就結束,其實也算是個不錯的局面。我大宋不必去操心北方的事情,而經此一役,不但遼人以後不敢再輕易南下,還能形成一個我強遼弱的兩朝對峙之局面,日後遼國的漢化更將不可阻擋。這對大宋來說,是一個簡單、有利的局面。而若繼續北伐,我們要面臨的,將是一個混沌不清的未來……」

範翔不由得點了點頭,他受石越影響日深,因此也比較能理解石越的思維,但他還是直言不諱的說道:「丞相所慮雖然很有道理,但是……學生以為,恐怕朝野皆會以為這只是丞相避戰之辭。況且收復幽薊之利,在大多數人心目中,已足以當其所生之弊;而與遼國繼續南北對峙,在許多人心中,則已然是巨弊!」

「仲麟說得不錯。」石越嘆道,「有時候同一件事,是利是弊,都很難說得清。」他搖了搖頭,又說道:「但我身居此位,有些話,不管怎麼樣,也不得不說。仲麟,你就照我剛才的意思,去擬一份札子。」

「是。」範翔連忙答應了,臉上卻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憂色。「是呈給皇上麼?」

事情果然便如範翔所擔心的那樣,石越果然是不願意北伐的。站在範翔的立場,不論是為他自己,還是為了石越,他心裡都希望石越能支援北伐。安平大捷之後至今這一段短暫的時間,是小皇帝與石越關係最好的時候,小皇帝不斷的對石越示好,如果石越能站出來支援北伐,那君臣雙方就能維繫住這段蜜月期。雖說小皇帝遲早要對石越下手,但只要石越在北伐勝利之後激流勇退,那雙方就能體體面面的分手,石越有機會獲得類似韓琦一樣的地位,雖然不能再在朝中主政,卻可以挑一個州安養晚年,朝廷凡有大事,必加諮詢,甚至可能象韓家一樣,知州世世代代都是石家的人……

若只是為石越的利益考慮,只要肯北伐,就算吃了敗仗也不打緊。因為那樣雖然石越的威望會大受損害,皇帝也可能會順勢罷了石越的宰相,但石越該有的禮遇並不會少,還會大大減輕皇帝對石越的猜忌與防範之心。

事情最糟糕的,莫過於石越公然反對北伐了。這會大大的得罪小皇帝,雖然皇帝也不能把石越怎麼樣,但這會讓小皇帝把石越當成是必須儘快從朝中踢開的絆腳石,就算將來石越離開朝廷,哪怕皇帝明面上不得不禮遇,心裡卻也會疏遠和防範。最可怕的是,在這種情況下,還很可能會造成皇帝對石黨政治勢力的猜忌與打壓。

這也是範翔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所以白天在處理朱克義等人的時候,他才會主動站出來,儘量溫和的處置。原本,做為一名文官,對於這種事情,他心裡面是比高世亮還要厭惡痛恨的。石越對於此類事件的態度,宣撫使司的眾謨臣大多也是很清楚的,自熙寧以來,石越就一直在提高武人的地位,不但設立忠烈祠,還擴大武舉、建立講武學堂,培訓武官,更建立了樞密會議與武經閣,增加了武官進入樞密院與兵部任職的比例,極大的增加了武臣對於軍國事務的發言權;但與此同時,石越對於武人不守紀律的事情,態度也是極為嚴厲的,幾乎所有類似的事件,最後都被極為冷酷的鎮壓了。而白天的事件,其實是非常嚴重的。朱克義等人可能連自己都沒有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的確,在軍中,將士請戰,都談不上是觸犯軍法,就算不該越級上書、攔駕,這些頂多也就是打十幾軍棍的事,但是,朱克義等人卻犯了串聯的大忌,一個個單獨上書請戰不犯法,但兩名根本不隸屬於同一支部隊的武官在同一份請戰書上署名,就算被當場斬了,也不冤枉,更不用說幾十人一道串聯,如果有意嚴辦,這是不但會害死自己,還會禍及家人的大罪。

文官聯名上書,都會背個結黨的嫌疑,只不過大宋朝廷如今黨派已經是公然並列,所以漸漸習以為常。但是朝廷能默許文臣有黨,卻豈能坐視武臣結黨?!能夠默許高階將領有自己的黨派傾向,就是最後的底線了。比如人人都知道李浩算是新黨,但他如果敢胡亂與另一名新黨聯名上奏摺,他的下場多半就是貶斥流放。而軍中的結黨、結社,更是一直以來就被嚴厲打擊的,甚至連將領結義的兄弟過多,都會受到衛尉寺的調查。

朱克義等人未必有這個意圖,他們多半是憑著一時血氣之勇,才做出攔駕上書請戰的事,所以才思慮不周,但是,他們有沒有結黨的意圖並不重要,這幾十人串聯已是事實。他們肯定沒有造反的意思,也絕不是想當軍閥,或者以軍干政,任何人都知道,他們沒有這個能力。但他們今日的所作所為,卻是在為後世想這麼做、有能力這麼做的人開先例。這就是「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的意思,而石越一向的處理辦法,或者說熙寧以來宋廷對此類事件的處理辦法,都是毫不留情的踩平那個蟻穴。

最差的文官政府,也要遠遠好過最好的軍人政權。這是範翔等接近石越的人都聽過的話,類似的話,也在講武學堂天天向學員灌輸著。範翔與高世亮等人都知道,這是石越對於太祖皇帝的一條祖宗之法的概括與發揚。這條「道理」,不但獲得了皇帝與所有士大夫的贊同,也被無數的武人贊成,比如高世亮、田烈武,甚至就算是朱克義等人,心裡面可能也是認可這條「道理」的。

但是,白天的時候,範翔卻還是站了出來,阻止了打算果斷處置的高世亮。不是因為他支援北伐,更不是因為他同情朱克義等人,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給李清臣與龐天壽一個面子。

如果石越支援北伐,那麼隨便高世亮怎麼樣處置朱克義等人都無關緊要,此事也根本沒必要徵求李清臣、龐天壽的意見,石越自有專閫之權。皇帝也不會介意,在這個事情上,皇帝與士大夫的利益是一致的,對武人結黨結社串聯,寧可錯殺,也絕不能放過。

但是,範翔早就隱隱的猜到石越對北伐的態度。所以,他必須要儘可能的給石越多留一些轉圜的餘地。倘若石越不支援或者反對北伐,卻當著李清臣的面,毫不徵詢他的意見,對這些請戰的將校果斷處置,這不但會令李清臣感到不快,而且也會給皇帝留下一個跋扈不臣的印象。

事情就是如此微妙。

李清臣和龐天壽非常的識趣,只當白天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如果石越支援北伐,那麼在處置完畢後告訴他們一聲就可以了,此前要不要徵詢他們的意見,完全取決於石越有沒有心情籠絡他們。但既然石越不支援北伐,那充分的考慮李清臣、龐天壽的意見,便成了最恰當的處理方式。

範翔心裡瞬間便轉過許多念頭,又轉頭看了一眼一直不做聲的石鑑,見他臉上也流露出擔憂的神色,心中不由嘆了口氣。但是這件事又不太好勸諫,他卻也無可奈何。

石越早就看到範翔臉上的憂色,他知道範翔在擔心什麼,卻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說道:「這札子自然是要進呈御覽的。」又吩咐道:「朱克義等人,叫高世亮好好看管,這份血書,明日你也送到李參政和龐內侍那兒,給他們看看……這件事且不忙下結論,這幾日的首要之事,是頒佈賞賜,讓將士們高興高興。李大參與龐內侍必定會接見各軍將領,此事仲麟你就不要管了,讓李參謀與何去非安排便好……」

「是。」範翔答應著,心裡面漸漸放心幾分,卻又莫名其妙的泛起一股失望的情緒來。他悄悄看了一眼石越,意識到眼前的這位位極人臣的燕國公石宣相,已經不是熙寧五年他所初見時的那位石秘閣。眼前的石丞相,雖然依舊讓他有高山仰止之感,但是他那深遂的眼眸之後,已有了掩藏不住的疲倦,銳意進取之志也漸漸變得保守穩重,範翔甚至隱隱的感覺到石越已萌退意。

人事變幻如此,不由令人唏噓。此刻的範翔,突然之間理解了熙寧之初的那些慶曆老臣。他其實很能夠理解石越的這種變化,畢竟,他的年紀其實比石越也小不了幾歲,步入不惑之年後,其實是更能理解石越在考慮遼國之事時所表露出來的那種謹慎的,更何況他自己也是一個傳統的儒生,在他心裡,開疆闢土的豐功偉業永遠都是列於國內百姓的安居樂業之後的。

然而,範翔還是不由自主的感到失望。

.子爵以下無「開國武功」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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