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哥哥……」田宗鎧低聲道賀。劉延慶卻是大驚失色,問道:「仁多兄弟,你莫不是開玩笑吧?」
仁多觀明瞅他神色,見他眉宇間似有憂色,不由得奇道:「這不是大好事麼?哥哥為何不太高興?」他知道武騎軍的都校王贍與劉延慶交情匪淺,對劉延慶又極是信任,劉延慶若去武騎軍做副將,正是如魚得水,定能一展所長,因此,更覺奇怪。
劉延慶苦笑搖頭,心裡實是有苦難言。在外人眼裡,他如今儼然已是軍中有名的梟勇之將,但許多事情,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滹沱河一役,他至今心有餘悸,橫山蕃軍他是早就不想再呆了。本來去武騎軍做副將,的確是不錯的選擇,但是,正因為他與王贍交好,王贍在計劃些什麼,他也隱約知道些,所以,劉延慶也不願意去趟那些渾水。
但這些話自是不足為外人道,因此他也只能言不由衷的委婉笑道:「能做到一軍副將,哪有什麼不願意的?只是我想,安平大捷之後,立下大功的將領不知道有多少,若是以前,一個振威校尉做武騎軍的副將自然是夠了,但現在恐怕資歷淺了些。我比不得兩位兄弟根基深,陡然升遷太速,難免惹人嫉恨,恐怕是禍非福。安安份份能做個營將,我便心滿意足……」
「哥哥也太杞人憂天了!」仁多觀明不由得笑了起來,「什麼根基深根基淺的,有句俗話叫不被人恨非英雄,怕那些庸人嫉恨做甚?再說了,方才李大參不是說尊祖父是三衙馬軍司的遊騎將軍麼,如此哥哥也是出身名門,倒來取笑我們……」
提到這個,田宗鎧也忍不住說道:「哥哥可瞞得我們好苦!小弟還一直以為哥哥家裡是世襲的保安軍諸族巡檢,今日才知道,原來劉老將軍竟然是尊祖父……」
劉延慶臉上露出尷尬之色,低聲解釋道:「我劉家的確是世襲保安軍諸族巡檢一職,家父現在也是擔任此官……」他話未說完,仁多觀明嘴巴已驚訝的張得老大,訝聲道:「保安軍劉家?哥哥是保安軍劉家的人?」
劉延慶點了點頭,「不錯,就是那個和你們仁多家鬥了上百年的保安軍劉家。」
「那哥哥豈不是蕃人?」仁多觀明笑道。劉家世為保安軍諸族巡檢,是陝西保安軍各蕃部的頭領,他們仁多家當年在西夏時,的確是與劉家有極深的恩怨,雙方不知打過多少大仗小仗,為了拔掉劉家這眼中釘,仁多家甚至派人到宋境內散佈流言,想要借宋廷之手除去劉家,只是最終未能得逞。不過這些陳年黃曆,與仁多觀明無關,仁多觀明還是個幼童時,他一家便已歸宋,那些恩怨,仁多觀明也就是當故事來聽,覺得很有意思而已。
其實便是劉延慶,在仁多家歸宋時,也不過十幾歲,對於這些陳年宿怨,他的心態與仁多觀明是差不多的。他也是笑了笑,又搖了搖頭,道:「我可不是蕃人。我劉家本就是漢人,不過久居保安軍,便有些蕃化,因此,早些年也的確有人將我們劉家視為熟蕃的。所以,我也的確不是假惺惺的作態,我們劉家的確談不上什麼根基。區區一個世襲巡檢之職,在陝西西軍之中,如我們劉家這樣的,恐怕不下百家。」
仁多觀明不由得笑道:「哥哥太過謙了,朝廷的遊騎將軍攏共只怕也沒有一百個……」
「那是家祖父僥倖得蒙高宗皇帝賞識。熙寧年間,朝廷整頓兵制,選將練兵,家祖父在陝西略有勇名,便被先帝欽點,來京協助訓練馬軍將校。若非有此機緣,我根本沒機會入選班直,得入講武學堂……不過,家祖父現已年邁,雖在三衙,其實已與賦閒無異……」
說到這裡,劉延慶心裡面卻是泛起一絲疑惑,他祖父劉紹能雖然曾蒙高宗皇帝看重,但是卻因為在京訓練馬軍將校,錯過了伐夏之役,雖然絕對忠於先皇帝,可又陰差陽錯,在石得一之亂中,也沒立下什麼功勞,所以,雖然貴為遊騎將軍,但在汴京那種地方,完全可以說是碌碌無名,如今更是接近半致仕的狀態,除了偶爾會去朱仙鎮教教學生,在三衙也就是養個老,既無實權,亦無聲譽,李清臣貴為參政,怎麼會知道自己祖父的名字,還特意相問呢?
正想著,便聽到又是一陣畫角之聲響起,劉延慶抬眼望去,前面,河間府那高聳的城牆已然清晰可見,自南門開始,在官道的兩側,已佈滿了一個個軍容整肅的方陣,雖然這只是一次閱武,但是列陣的將士,無不是經歷過戰場生死廝殺的百戰之餘,上萬人馬筆直的肅立於此,劉延慶竟感覺到一種肅殺之氣,心中不由凜然,不自覺的便挺直了身子,表情也變得嚴肅。
「吾皇萬歲!」「萬歲!」「萬歲!」
「大宋萬歲!」「大宋萬歲!」
頃刻之間,歡呼之聲,山呼海嘯般的響了起來。
跟隨在郊迎的騎兵隊伍之後,李清臣與龐天壽率領的使團車隊甫一走進夾迎的方陣之中,便聽到山呼「萬歲」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二人的臉上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絲微笑。在方陣之間的官道中,早已停了一輛裝飾得富麗堂皇的駟馬戰車,戰車的前方,一干文武官員或著官袍,或著戎裝,倚馬而立,李清臣一眼望去,只見石越穿了一件窄袖紫袍,正站在戰車的正前方等候,在他的左邊,是章惇、蔡京等文臣,或著紫,或穿緋,各自牽著坐騎,右邊則是以王厚、慕容謙、田烈武為首的武將,皆著戎裝。
此時,郊迎的三百騎士自動分成兩列,從戰車的兩側穿過,在戰車的另一端重新合攏列陣而立。
李清臣端坐馬上,手執使節,由一名校尉牽著馬,緩緩走到石越等人跟前。
「石相金安。」
「邦直,一路辛苦。」石越拱了拱手,笑道:「請登車閱武。」
李清臣翻身下馬,又朝石越說道:「丞相亦請登車。」
石越微微頷首,二人各扶車轅,登車並立。李清臣定睛望去,見車上的車伕竟然是宣臺書寫機宜文字石鑑,他雖然知道石鑑是石越書僮出身,卻也不由得心中驚訝。石鑑見二人站好,輕揮馬鞭,喝了一聲「駕」,戰車掉了個頭,緩緩向著河間府城的南城門駛去。隨李清臣而來的龐天壽、陳元鳳、王襄,以及自河間府出迎的章惇、蔡京、王厚、慕容謙、田烈武等一眾文武,亦各自上馬,分成兩列,跟在車後,簇擁而行。而劉延慶、仁多觀明、田宗鎧所率的三百名將士,則變成了儀仗隊,在戰車的前方開路。
與此同時,南城門外的一座高臺之下,一隊教坊藝伎也奏響了慷慨激昂的鐃歌。歌聲依稀便是唐代盧照鄰的《上之回》:
「回中道路險,蕭關烽候多。五營屯北地,萬乘出西河。單于拜玉璽,天子按雕戈。振旅汾川曲,秋風橫大歌。」
但這短簫鐃歌之聲,卻幾乎完全淹沒在一陣陣「萬歲」的山呼聲中。
李清臣與石越所乘的戰車每經過一個方陣,都會響起震耳欲聾的「大宋萬歲」、「紹聖天子萬歲」的歡呼聲。
不知道用了多久,戰車才終於抵達南城門外的高臺之前,李清臣與石越下了戰車,此時教坊藝人所奏的鐃歌已變成了張正見的《戰城南》。伴著「薊北馳胡騎,城南接短兵。雲屯兩陣合,劍聚七星明。旗交無復影,角憤有餘聲。戰罷披軍策,還嗟李少卿。」的歌聲,二人拾階而上,登上高臺。
然後,龐天壽領著幾名內侍,捧著堆滿了聖旨的案盤,高舉過頭,也登上高臺,挑了一卷聖旨,遞到李清臣手中。
「宣旨!」李清臣高聲喊道,緩緩開啟聖旨,立時,鐃樂與山呼之聲,戛然而止。高臺之下,官員將士,自章惇以降,盡皆下馬,跪伏聽旨。上萬的人馬,頃刻之間,便鴉雀無聲。
南門之外,出城來看熱鬧的河間府百姓不下十萬,雖然是遠遠圍觀,此時也盡皆跪伏於地,彷彿是受到受閱將士的無聲震懾,烏壓壓的一大片,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城門之外,能聽到的,只有李清臣那中氣十足的聲音。
「安平大捷加賜河北、河東、京東三路文武臣僚內外諸軍將士詔……」
「撫卹傷亡將士詔……」
「安平大捷破契丹曲赦河北、河東制……」
「安平大捷破契丹諭郡國詔……」
「收瘞遺骸詔……」
「招諭流亡歸業詔……」
「免河北兩稅詔……」
一封封的詔旨,自李清臣的口中念出,幾乎是李清臣每讀完一封,龐天壽便已遞上另一封,而每一封詔旨,都引得河間府城南門外十餘萬的軍民發自內心的震天歡呼。
連石越、章惇等人,都不由得暗自驚訝皇帝與兩府此次的大手筆。
凡是參加過此次與遼國戰爭的河北、河東、京東三路的文武官員以及諸軍將士,在原有應得的爵賞之外,每人加賜一千文,參加過安平之戰的文武官員與將士,加賜兩千文。
凡在此次與遼國戰爭中受傷或陣亡的將士,除依原定標準撫卹外,受傷者加賜三千文,陣亡者加賜一萬文。
因安平大捷,對河北、河東兩路的罪犯進行不同程度的減罪或赦免;同時下令各州縣官員收瘞死於戰爭的遺骸安葬,招諭逃亡的百姓歸鄉開展生產,免除河北路各州縣兩稅一至三年不等……
這一刻,河北軍民對於汴京城裡的小皇帝的擁戴,無疑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不過,這些詔令卻並非是自王厚以降的禁軍將領們所期待的,好不容易等李清臣宣讀完這些詔令,看著龐天壽將另外一堆聖旨捧到李清臣旁邊,無數的宋軍將領,在這一刻,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待一眾軍民的歡呼聲漸漸平息,李清臣才拿起一卷聖旨,不急不徐的打了開來,朗聲讀道:「右丞相、河北河東京東三路宣撫大使石越進封燕國公制……」
燕國公!
原本與李清臣一同並立高臺上的石越,早已跪伏接旨,但聽到燕國公這個封爵,石越的心裡,還是不由得格登了一下。這是他事前全不知情的,這算得上是大除拜了,在宋朝的制度中,是要鎖院的,依熙寧新官制,皇帝召見翰林學士與都給事中,如無異議,即赴學士院鎖院擬旨,理論上甚至不需要與兩府商量,便可決定。因此,知情者甚少,而幾乎不可能洩露。因為一旦露出半點風聲,知情的幾個人肯定會受到嚴查,洩露者絕對會被嚴懲。所以,也沒有誰會傻乎乎的將一樁好事變成禍事。
也因此,不但是石越,高臺之下的章惇、蔡京、陳元鳳、王厚等人,心中也都是輕跳了一下。石越要被晉封,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燕國公這個國號,卻是耐人尋味,意味深長,這幾乎不能說是暗示了,而是一種赤祼祼的明示。
不過,在這種場合,不論眾人地位多高,心裡所想如何,都只能行禮如儀。李清臣念過詔書,石越便即謝恩接旨,然後,李清臣又接過一封詔書,念道:「章惇等進官加恩制……」
這是給章惇、蔡京等五品以上文官加官進爵的制書,其中的內容,各人心中也早已清楚,章惇、蔡京都只是加功臣號,賜勳劍、恩蔭親屬等,連散官都未得升遷一階。章惇已然貴為參政,對此倒不甚在乎,蔡京卻不免有些耿耿,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未能借此良機邁進從三品的行列,總是一個損失,尤其是陳元鳳竟然令人意外的拜了從三品銀青光祿大夫,更是令蔡京心中不是滋味。好在來日方長,他蔡京的野心,也不是一個從三品而已。
很快,他就靜下心來,聽李清臣讀下一封詔書。
「王厚超授忠武將軍、同籤書樞密院事進封德安縣開國武功公制……」
「田烈武超授壯武將軍、守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兼河北路提督使仍兼雲騎軍都指揮使制……」
「慕容謙超授明威將軍、行真定府兼河北路提督副使並進封觀城縣開國武功侯制……」
「何畏之超授寧遠將軍、武經閣侍講進封中江縣開國武功伯制……」
「姚雄超授游擊將軍、橫山蕃軍都指揮使並進封定邊縣開國武功侯賜銀一萬兩制……」
官道兩旁的方陣之中,無數豔羨的目光,投到了姚雄的身上。此時的姚雄,不過是區區從六品上的振威校尉,他跪伏在王厚、慕容謙、田烈武等人身後,一時間激動得難以自抑,眼淚竟是不受控制的奔湧而出。封侯!定邊侯!儘管早在滹沱河畔砍下韓寶的首級之時,姚雄便已經知道自己將會有這麼一日,但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之時,他的心情,依舊是無法平靜。
而與此同時,跪伏在前列的何畏之,卻是低著頭,雙手緊緊捏拳,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中江伯!由昭武校尉連升三級,成為正五品的寧遠將軍,這個封賞不能說不厚,而且還有武經閣侍講這樣榮耀的加銜,更不用提還封了伯爵。這一場戰爭下來,能夠封伯爵的將領,也是屈指可數。但是,與封侯插肩而過,何畏之的心裡,更多的卻不是喜悅,而是深深的不甘!
.本官低於職事官一品者,帶「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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