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師中翹著腿坐一張交椅,笑著說道:「那薛亢宗一直沒有露面,不過他進驛館的時間,也就比我早一會,我遠遠便瞅見他了。河間驛現在都是章公的行轅,各處來的使臣、官員,都住別處,他這麼鬼鬼祟祟的,其中必有蹊蹺。我多年前見過他幾次,聽說他如今在都進奏院當差,怎麼又跑河間府來了?」
唐康直起身來,指了指了案上的那張畫卷,笑道:「他來河間,明面上是為此物。」
种師中大感好奇,起身走到案邊,去看那畫卷,原來那「畫卷」卻是一張圖紙,上面畫著一根管狀物,邊上用細小的楷書寫著各種詳細的說明,不待他細看,唐康已又說道:「這物什叫做火銃,能用火藥打出鉛丸……」
「就是段子介軍中的那火銃麼?」种師中恍然大悟。
「就是那物什。」唐康又瞄了一眼那圖紙,說道:「呂惠卿與段子介將這火銃吹到天上了,兩人連章累牘的上書,拼命遊說皇上,說這火銃是軍國利器,請求皇上在各地興建火銃局,給各地的教閱廂軍與屯田廂軍裝備火銃。還說只要有足夠的火銃,只要最多半年時間,有多少火銃,就可以訓練出多少步軍來,若火銃夠多,列陣作戰,其威力並不亞於一般的弓箭手。皇上被他二人說動了心,詢問御前會議,御前會議諸公皆將信將疑,不料許副樞卻大力支援,說火銃在諸侯國已建奇功,段子介試之於定州陣前,亦得其利,的確是軍國之器。許副樞又稱若能給教閱廂軍換裝火銃成功,那將來若要北伐遼國,就再也不用擔憂兵力不足,也不需要再千里迢迢從陝西調兵,勞師遠征。半年成軍,單河北一路,便可以提供源源不斷的兵源……」
种師中聽他說得厲害,不由得又認真的看了看那火銃圖紙,懷疑的問道:「這物什果真能比得上弓弩?」
唐康笑了笑,撇嘴道:「我如何知道?反正我看了半天,也沒瞧出個究竟來。不過皇上與許副樞對此頗感興趣,但大興火銃,不是小事,牽涉極廣,所費不貲,也不是馬上便能決定的。因為那薛嗣昌也上書言火銃之利,皇上便遣他來河北,一是讓他諮詢宣臺的意見,再者讓他親往定州,看看段子介的火銃兵,是否真如所說……」
种師中有些奇怪的問道:「那薛嗣昌為何會上書言火銃之利,據我所知,此人也不是那種隨隨便便逢迎執政的人。」
「這個我也打聽了,倒是並非全無根源。」唐康解釋道:「據說這薛嗣昌與兵器研究院的人關係極好,他早在很多年前就見過火銃,並且頗感興趣。他對格物製造之術,頗有造詣,於是私下裡一直在自己嘗試製造、改良火銃。因此對火銃一直頗有關注,早前諸侯國以火器擊蠻夷,他就上書請興火銃,但那時根本無人理會,故此也沒幾個人聽說過。此番呂吉甫的奏章上稱讚火銃之利,他便趁機再次上書,不想竟蒙皇上與許副樞另眼相待,皇上還在便殿召見他,據說他在皇上面前說得頭頭是道,很得皇上歡心。皇上又聽說他是薛師正的兒子,更是高興。端孺別看他官職卑微,卻已是本朝的新貴,前途不可限量。」
「原來如此。」种師中心裡倒並不甚在乎誰新貴不新貴的,笑道:「這興火銃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何又要鬼鬼祟祟?」
唐康冷笑一聲,道:「我方才不是說過,這只是他明面上的差使麼?」
种師中是世家子弟,並非尋常武人,立即便聽出唐康話中之意,他笑了笑,卻並不問薛嗣昌暗地裡的差使是什麼,只說道:「不管這火銃是否真如他們說的那樣,恐怕也是遠水不解近渴。我雖然不懂這火銃難不難造,但大舉督造火銃,從培訓工匠到造出數以萬計的火銃,恐怕不是一年兩年就能做到的……而且,安平被蕭吼偷襲了一道,火炮損失不少,若要北伐,軍器監的作坊還是要先盡力督造火炮,才是正途。」
提起此事,唐康不由得輕嘆了口氣,讚道:「韓寶,真不愧是當世人傑!」
种師中眯起雙眼,卻是輕輕哼了一聲。
這也是一處隱藏在安平大捷這場空前的勝利陰影下的傷疤。
當日韓寶率領主力向滹沱河突圍,吸引王厚盡起宋軍主力,傾巢而出,窮追不捨。誰也沒有料到,在這種狀況下,韓寶竟然還能夠瞞天過海,趁著宋軍注意力全被自己吸引的機會,派出部下最梟勇的部將蕭吼,統率不足兩千的精銳宮分軍,從分成幾路追擊的宋軍的縫隙中神不知鬼不覺的突圍而出。
而便在宋軍主力正在滹沱河畔與韓寶決戰之時,蕭吼的這支遼軍,竟然趁機偷襲了宋軍的臨時營寨。當時宋軍的營寨中除了一些神衛營外,就只餘兩三千老弱病殘看守,幾乎便是一座空營,而營寨之內,除了各種糧草輜重外,還有左軍行營下轄的近兩百門火炮。這些火炮本由唐康統領,該與橫山步軍一道行動,但為了追擊韓寶,被王厚下令扔在了營中,結果成為了遼軍最好的目標。事後,包括唐康在內,許多宋軍將領都深信蕭吼的目標本來就是這些火炮,也就是說,韓寶料到了宋軍不可能帶著笨重的火炮追趕自己,也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還留下重兵保護這些火炮,他在最後關頭還不惜分弱自己的兵勢,派出蕭吼偷襲宋營,目的就是儘可能的摧毀宋軍火炮,增加宋軍將來北伐時的困難。
結果也果然被韓寶算中,宋軍營寨被蕭吼偷襲,幾支神衛營面對近兩千的遼軍精騎偷襲,毫無還手之力,幾乎只能引頸待斃。此役宋軍損失慘重,不但被遼軍破壞了大量火炮,其中大約七十多門火炮已嚴重受損,無法修復,更可惜的是還造成了千餘將士的傷亡,其中有數百名神衛營將士——這是比火炮更嚴重的損失,因為比起重新制造火炮,培養合格的炮兵更為不易。而且,蕭吼一番破壞後,便即揚長而去,往北以極小的代價,迅速突破宋軍在唐河的攔截,進入博野境內後,又出乎宋軍意料的轉道向東,在高陽關以北擊敗前來狙擊的高陽關宋軍,取道雄州,順利回到遼國。
這讓宋軍上下都深感顏面無存。人人都暗罵蕭吼狡猾,走狗屎運,本來若他取道保州歸國,必然會被附近的吳安國殲滅,但他卻偏偏走了宋軍兵力薄弱的高陽關、雄州。但與此同時,每個人又都不禁要暗自慶幸,若非雄武一軍是獨自紮寨,若非大雪的天氣影響了火藥的效能,蕭吼所部遼軍對火藥運用不太熟練又急於北竄,宋軍在安平戰場上的火炮,很可能會被遼軍給一鍋燴了。
雖然相比起安平大捷、韓寶授首的輝煌,這區區七十多門火炮的損失不算什麼,而且其中大半還是小火炮,普天同慶的喜慶氛圍下,也沒有誰會不識趣的去揭這個瘡疤,每個人都會刻意的避開這點瑕疵。但是,對不少宋軍將領來說,這個虧還是讓他們如同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便是唐康,雖然對韓寶十分服氣,卻也不願意多談此事,他又似笑非笑的看了种師中一眼,笑道:「不過,端孺兄又來裝糊塗,這其中道理,你豈有不明白?那什麼火銃自然是遠水不解近渴,但這火銃局之議,其實本也只是一個引子。」
唐康與种師中相交已久,他知道种師中雖然性子高傲,給人的感覺是說話百無忌諱,甚至經常得罪同僚,但其實他在涉及朝局的事情上,從來都非常謹慎,此時更是絕不會接自己的話,便又說道:「許副樞、呂吉甫、段子介,還有那薛嗣昌,究竟是不是心底裡真的認為火銃有那麼有用,我無從知道。但我卻能肯定,他們四位都知道,倡議興建火銃局是能討好皇上的事!」
「原本,不管北伐不北伐,也不管朝局如何變化,他們四位未來的戲份都有限。許副樞升任冬官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呂、段手中兵力有限,薛嗣昌就更不用說了。但是如今折騰出火銃局這篇文章來,其中好處不言而喻。不要說造火銃、給廂軍換裝,其中涉及的利益至少是數百萬緡之巨。最重要的,還是隻要朝廷同意了這個計劃,他們四位在未來的朝廷之內,便都有了讓皇上重視的立身之本。對許副樞來說,這火銃局完全能成為他的最大政績,只憑此一點,他就算去了工部,只要他還是執政,樞密院也好、兵部也好、軍器監也好,他都能有極大的話語權。看來許副樞是斷定皇上未來一定會大興兵戈,故此才不惜給呂吉甫機會,也要藉此維持他在皇上心目的份量。若是這火銃果然收到奇效,那樞密使之位,就更是囊中之物……」
「而呂吉甫——此事不管怎麼樣,他都已是贏家。不但增強了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若此議得行,我敢肯定,他多半還會借練火銃兵為名,請求朝廷允許他招兵買馬,擴充實力,以便在北伐中分一杯羹。就算朝廷不允,他也沒什麼損失,反正他的‘遠見卓識’,也足以為他延譽。無論是建立功績,還是證明自己的能力,這些事情對呂吉甫原本就毫無意義,對他來說,如今最重要的,是慢慢的改變他在皇帝與士林心目中的形象。這場戰爭,算是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至於段子介與薛嗣昌……嘿嘿,若此議得行,一個練兵、一個制器,轉瞬之間,二人便能成為我大宋舉足輕重的人物——好算計,嘿嘿,果然好算計!」
唐康不住的冷笑著。他其實並不是特意和种師中分析這些,而是藉著和种師中討論,理清自己的思緒。种師中也知道他的性子,不過唐康也不是那種孟浪隨便的人,肯在他面前無所顧忌的說出這些話,也是表示推心置腹之意。
雖說若以种師中的本心,他是根本就不想趟這些渾水,最好什麼也不知道才合他的意,但兩人卻在前幾日,已經私底下約為婚姻,將种師中的幼女許給唐康的長子。有了這層關係,說榮辱與共誇張了一點,但至少,唐康在朝廷得意,對他種師中是有很大好處的。所以,二人關係才會親密至此。
此時唐康既然以腹心相待,种師中自也不能將界限劃得太清。他是知道唐康為人的,這個時候他若再想將自己摘乾淨,唐康面上不會說什麼,但心裡面定會和自己翻臉,從此以後,兩人只怕做不成親家,只能做仇家了。
當下种師中便似漫不經心的笑問道:「康時倒是剖析入木,不過,我想問一句,不管許副樞他們有什麼算計,這火銃局設不設得成,和咱們又有何關係?」
唐康被他問得一愣,怔了一下,隨即自失地一笑,「還是端孺兄說得在理。」
這不是他的心裡話。他對火銃局如此在意,其實是因為他心裡面,隱隱的感覺到了這火銃局可能很重要。直覺的,他想要在這火銃局中插上一腳,甚至是設法去奪取主導權。但再怎麼說,他也不可能只憑這捉摸不定的感覺行事,琢磨了半晌,他雖然也看出若設立火銃局會有極大的好處,但卻遠遠不值得他為此去招惹一個樞密副使甚至是工部尚書參知政事。
因又笑道:「不過,也不能說與咱們完全沒有關係。既然知道了他們有何求,那就可以對症下藥了。薛嗣昌想讓章子厚和蔡元長支援火銃局絕非易事,章子厚、蔡元長雖然與許副樞沒什麼大恩怨,但對呂吉甫不會不提防,尤其是蔡元長,他是當年扳倒呂吉甫的功臣,以蔡元長的性格,就算呂吉甫主動示好,他既不會相信,也不會冒著得罪範相公的風險去接受。自然,以呂吉甫之智,也不可能去自取其辱。我敢料定,章子厚與蔡元長對薛嗣昌以禮相待,是因為他們也知道薛嗣昌暗地裡的差使,故而刻意拉攏。但若涉及火銃局,薛嗣昌必定要碰一鼻子灰。以他二人的身份,別說薛嗣昌沒有資格做什麼交易,就算是許副樞又能如何?」
种師中見唐康的眸子晶亮,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不由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問道:「康時,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唐康莫測高深的嘿嘿一笑,沒有回答,卻突然把話題又變回了二人最開始討論的事情上,笑道:「咱們章大參的野心可是大得很……他還想做北伐的主帥。呵呵……」笑了幾聲,又道:「既然如此,那端孺兄,咱們倒是不便擋他章大參的路。他要做什麼,咱們便讓他做好了……」
种師中沒料到他突然話鋒一轉,聽到此處,更是驚訝,問道:「康時是說,他們明日閱武時鼓動將校請戰,也隨他們麼?這閱武可是由你獻策的……」
唐康笑了笑,點了點頭,說道:「這件事,咱們事先什麼也不知道。端孺兄,章子厚可是出了名的器量小,睚眥必報,咱們又何必惹他?」說著,嘴角不由自主的便微翹了起來,露出一絲譏諷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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