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計議已定,和詵、李浩等人皆起身告辭,自去按計行事。只有姚古留了下來,他這次北來的差遣便是在章惇的宣副司任參贊軍事。
蔡京親自將六人送到門口,回到屋中,見章惇已經站到了沙盤之前凝視沙盤。他身邊除姚古之外,又多出了一個身著裘衣的白麵青年。蔡京進屋笑道:「大參以為如何?」
章惇卻不回答,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青年,問道:「亢宗以為呢?」
那青年微微欠身,不卑不亢的回道:「下官以為,和、王二人,當會依計行事,張叔夜亦會效死力,柴雄州與李老將軍多半什麼都不會做,至於种師中——半個時辰之後,他多半已與唐康時在一起。」
章惇微微點頭,蔡京卻是笑道:「薛公有個好兒子,令人羨煞!薛公在天有靈,亦當欣慰。」——這個出現在章惇行轅的青年,正是已故太府寺卿、新黨干將薛向的中子,叫作薛嗣昌。
「蔡帥謬讚了。」薛嗣昌欠身謙道,眉毛微揚。
這自是瞞不過蔡京的眼睛,笑問道:「亢宗似是有些意外?」
薛嗣昌老實的點了點頭,「下官確是略覺驚訝。」
「這卻是為何?」蔡京彷彿是對這個青年來了興趣。
二人地位懸殊,又幾乎是素未平生,但面對蔡京有些過於熱情的關注,薛嗣昌卻沒有任何的侷促與不安,只是坦然說出自己的想法:「因為下官原本以為,似蔡帥這等風流俊雅之士,應當會更欣賞家兄,而不是下官這種人。」薛嗣昌之兄薛紹彭乃是當世著名的書法家,與米芾齊名,時人合稱其為「米薛」,蔡京也是有名的書法家,於情於理,他的確是應該更喜歡薛紹彭的。而薛嗣昌,如今稍稍受到讚譽的,不過是他的「吏材」而已。
「令兄?哦——薛道祖,人稱為‘米薛’的那位?」蔡京笑了笑,似有些自嘲,他走到沙盤邊上,笑道:「若是文友雅集,本帥自是更願意來的人是令兄,不過,這軍國之事,本帥卻還是更喜歡亢宗些!」
與蔡京說話,無疑是能令人心情愉悅的。薛嗣昌不過是個從八品的微末小官,雖然擔任的是都進奏院監院這樣的要害職位,然與蔡京相比,二人的地位實有天壤之別。但蔡京卻讓他感覺象是個和藹可親的長輩一般。
比起他的態度,蔡京的話更加入耳。雖然少有人知,但薛嗣昌其實書法也頗佳,只不過他不願意如他哥哥一樣,將精力浪費在這上面。薛嗣昌一直以他父親薛向為榮,他想做的是他父親那樣的人。門下後省下屬的都進奏院,總領天下郵遞之事,中央與地方的絕大部分公文往來,都要經由此處,可如此重要的部門,卻很少有官員願意出任此職,因為這個職位事務繁重、瑣碎而枯燥。但薛嗣昌卻不如此想,在進奏院,他如魚得水,不僅得以最直觀的瞭解了這個龐大國家究竟是如何運轉的,而且還可以瞭解各地之情弊,甚至地方官吏之性格。大宋朝無數的官員,他雖然從未謀面,但在他的心裡,卻都有了一張畫像,所以,他才能如此的瞭解和詵等人。
蔡京半開玩笑的話,讓薛嗣昌頓時平生知己之感。
但章惇的心思卻全不在此,蔡京與薛嗣昌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個沙盤。
「元長,你說折克行究竟……」章惇雙眉緊鎖,語氣有些陰沉的問道。
屋中的氣氛立時變得嚴肅起來。
自折克行攻克蔚州後被耶律衝哥圍困,已有一個多月,但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除去段子介曾經想方設法運過去幾百石糧草與一批箭枝外,蔚州便徹底與外界失去了聯絡。先是安平大捷後不久,段子介報告,他運送補給的部隊在飛狐陘被耶律衝哥截擊,不但段子介部損失慘重,更糟糕的是,這意味著飛狐關已被遼軍奪回,折克行部已被鎖在飛狐峪以北,完全成了一支孤軍。宣臺得到報告後,原本打算抽調部隊救援,再次打通飛狐峪,但一場大雪,讓這次調兵行動還未開始便告夭折。據段子介的報告,十一月以來,太行山暴雪封山,雪深沒膝,不要說大軍無法行動,連探馬細作,在耶律衝哥的封鎖下,都無法進入蔚州。惟一讓宋朝略感安慰的是,這樣寒冷的天氣下,遼軍肯定也無法強攻蔚州。雖然與折克行斷絕聯絡,但河東章楶、種樸再三確定耶律衝哥的主力並未返回應、朔或者大同,因此,基本可以判斷耶律衝哥仍然在蔚州與折克行作戰,以耶律衝哥之能,很容易就可以推算出折克行糧草不多,其戰術多半是對摺克行圍而不攻,坐等宋軍不戰自潰。
而這也是宋朝這邊最擔心的。雖說安平大捷之後,即便折克行全軍覆沒,也已不可能影響大局。然而,對於力主北伐的章惇等人來說,蔚州的折克行卻是十分重要的法碼。折克行部如果覆沒,不但會大大打擊北伐派計程車氣,在政治上極為不利;在軍事上,蔚州在誰的手中,對於北伐也至關重要,如果折克行能守住蔚州,宋朝北伐幽薊的大軍不但可以不用擔心會被耶律衝哥抄自己的後路而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而且還能牢牢的牽制住西京道的耶律衝哥部,使遼軍無法互相支援,各自為戰。甚至,宋軍還有機會覬覦居庸關,徹底割斷幽薊與遼國其他地區的聯絡。因此,宋朝君臣,但凡有志北伐的,無不對摺克行部的命運縈懷於心。
而且,倘若折克行竟然能守住蔚州,那麼,軍事上這諸多好處,又會反過來影響政治,北伐派的處境就將非常有利。
但折克行缺糧的軟脅,讓哪怕是最樂觀的人,也不敢抱有太多的期望。
沉默了一會,蔡京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蔚州已是音訊斷絕,雖說咱們都但願永安侯無事……但眼下,恐怕也只能做最壞的打算。」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姚古卻突然說道:「末將倒是覺得,不必為折家軍擔憂。」
蔡京驚訝的看了他一眼,問道:「姚將軍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折遵正都沒擔心。」
「呃……」蔡京完全沒有料到是這個答案,臉上的表情,便似喝水突然被嗆住一般,哭笑不得的望著姚古,不知道說什麼好,姚古卻是一本正經,十分淡然。
章惇想了想,竟也點了點頭,說道:「姚將軍所說也不無道理,折可適頗得石相信任,被圍在蔚州的折家軍中,不知道有多少折氏的親族子弟,若他對摺克行沒有信心,就算再大公無私,也必會設法去減輕蔚州的壓力。」
蔡京卻不以為然,搖搖頭說道:「這可難說,也許並非是折可適不想救蔚州,而是他做不到。下官雖是文官,卻也知道如今想要救蔚州,無法直接派兵,最有效的辦法只有讓章楶與種樸主動出擊,攻擊遼國西京道其餘州縣,迫使耶律衝哥分兵防範。但章、種上次出兵替折克行牽制耶律衝哥,卻遇伏慘敗,二人都被朝廷降罪,若非官家開恩,他們恐怕已經丟官棄職。一場仗打下來,功勞、好處全是折遵道的,自己為了配合他作戰反而吃了個大虧,差點官職不保,他二人心裡面,對摺克行豈能沒有一點怨意?更何況種樸與折克行是有舊怨的。想想當年折克行如何對拱聖軍的?如今的形勢,可稱得上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了。之前種樸出兵一次,已經是以德報怨、相忍為國了,結果還落了那麼個結果。如今再讓他出兵,就算是宣臺嚴令,只怕也不會有用。雁代都總管府下面,只有神銳四軍與飛武三軍兩支禁軍,卻要擔負幾乎整個河東路沿邊軍州的防務,種樸的神銳四軍上次大敗損失了幾千人,已是大傷元氣,而且耶律衝哥又安排了一支偏師以攻代守,牽制章、種。萬一他們為了折克行出兵山後,卻再吃一場敗仗,或者河東路有州軍被遼軍攻破,這個責任又該算誰的?到時候他二人都要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不管折可適在宣臺有多大能耐,石相如何對他言聽計從,章楶和種樸兵力不足總是事實,他們完全有充足的理由拒絕出兵的命令,折可適也無可奈何。」
說完,蔡京又補充道:「而且,雖然章楶、種樸都並非是那種不識大體、只計私怨的人,但是,現在卻是誰都知道,就算折克行在蔚州全軍覆沒,這一仗,我大宋也還是打贏了。如此,他們又有何動機要拼死拼活去救永安侯呢?」
他這一番話不得不說直見人心、合情合理,姚古雖然心裡面並不認可,但也沉默了下來,章惇臉色也變得難看,只有薛嗣昌笑道:「蔡帥所言雖是,不過,下官倒是覺得,章、種二公其實也有盡力援救永安侯的可能。」
「哦,亢宗為何有此判斷?」蔡京對薛嗣昌倒是格外的客氣,笑吟吟的問道。
薛嗣昌笑道:「誠如蔡帥所言,章、種二公對於永安侯,多半是不如何待見。但是,二公如今被皇上降罪,豈能不思戴罪立功?以二公現在的處境,又有何功勞比得上救出永安侯,甚至是助永安侯守住蔚州呢?不過,下官也認同蔡帥的分析,章、種若明哲保身,也不足為怪。總之,如何行事,全在他二位一念之間。」
章惇臉色稍霽,點了點頭,卻也橫下心來,冷笑道:「亢宗說得不錯。不過,靠山山崩,靠海海枯,總之,如今之計,也不必再將期望寄於折克行之成敗。咱們只需依計行事,堅定皇上、朝廷、石相的決心,恢復幽薊便指日可待!」
薛嗣昌又對章惇拱了拱手,說道:「參政志向,令下官欽佩。嗣昌不材,也知道恢復幽薊乃是先帝遺志,參政有志於此,是朝廷、社稷之福。故此,下官亦希望參政能不計前嫌,不因人廢言,支援建立火銃局之議……」
「火銃局?」章惇微微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姚古眉毛跳了下,似乎想要說什麼,卻還是抿緊了嘴巴。只有蔡京笑著望著薛嗣昌,道:「亢宗,許副樞真要打算支援這個甚麼火銃局麼?這可是呂吉甫的主意……」
「端孺兄是說那個汴京來的薛嗣昌也在章參政的行轅麼?」離河間驛不過兩裡之遙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內,身著便服的唐康很隨便的趴在一張桌案上,認真的看著案上的一張畫卷,一面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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