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二日,清晨。河間府。
「丞相,邦直參政一行,昨夜已經到了樂壽……」
宣臺行轅內,主管機宜文字範翔與書寫機宜文字石鑑一左一右叉手侍立,向石越做著例行彙報。兩個人臉上都是一副寵辱不驚的神色,但眉宇之間,卻悄悄透露出二人心中的喜悅。
的確是值得高興。從各方面匯聚而來的情報表示,在取得安平大捷、遼軍終於被趕出宋境之後,石越身邊的謀臣武將,最為擔憂的事情——小皇帝與石越之間會爆發矛盾,目前來看,很可能不會發生了。汴京傳來的訊息,都顯示了皇帝對於安平大捷的喜悅,皇帝看起來並沒有太介意安平勞軍時發生的意外,而自御前會議以下,也沒有任何人拿著那件事做文章。
這讓石越身邊的一干謨臣都大鬆了一口氣。這是他們最為害怕的事,尤其是在沒有了遼人的外患之後,許多人更發現到其中的危險,外患消除了,小皇帝最忌憚的事也隨之消失了,倘若小皇帝因為那件事對石越表露出戒心,或者小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建立起一個他想要的朝廷……那他們的處境就尷尬了。
如果皇帝打算著手迫使石越辭相出外,他們這些石越的「黨羽」的前途肯定也會受到牽連。但這還只是小事,因為除非朝中發生什麼匪夷所思的大變化,否則,小皇帝迫使石越辭相也許還可以做到,但想要一鼓作氣鏟除所有的「石黨」,卻幾乎不可能。不說所謂的「石黨」不少人如今身居要職,牽一髮而動全身,單是剷除所謂「石黨」後留下的權力真空誰來填補,皇帝就無力處理。趙煦絕不甘心讓舊黨來填補,那樣還不如留著石黨對他有利;而舊黨也絕不會坐視皇帝啟用新黨來填補然後眼睜睜看著新黨死灰復燃!範純仁、呂大防、劉摯這些人,也許是有些迂腐不知變通,但他們絕不傻。把石越趕下臺,適當削弱一下所謂「石黨」的力量,呂大防與劉摯就算不主動參預,多半也會樂觀其成,但他們也不會希望「石黨」被削弱得太狠。
只要沒有被連根拔起的危險,這就只能算是小事。
真正讓他們擔心的是他們內部。如果石越被迫辭相,誰也無法保證不會激起一場兵變。安平勞軍時發生的事記憶猶新,而所謂「石黨」的內部,並不缺少野心勃勃的人,上次是意外,這次倘若有人刻意挑撥製造點事情出來呢?
或許擔憂出現這樣激烈的方式的確是有些過慮了?
那麼,最起碼,在朝堂之內的對抗是無法避免的。一定會有很多人言辭激烈的上章勸諫甚至是痛罵小皇帝,然後可能引發新一輪的黨爭內鬥。這倒也罷了,麻煩的是,按慣例,在這些奏章之中肯定會出現各種威脅小皇帝的言辭,而其中又幾乎必然會出現「兵諫」之類的詞語……若是旁人倒也罷了,小皇帝也能一笑了之。但放在石越這兒,小皇帝恐怕就不能只是笑笑而已了。
最糟糕的是,那些只會在奏章裡威脅小皇帝要發動兵諫的人其實不過是一些愣頭青,而在所謂的「石黨」中,卻真的存在著可能因為心生不滿而暗中策劃廢立之事的膽大包天的野心家!
這些人多半會將此視為難得的機會。
但對於石越身邊大多數人來說,還是什麼事都不要發生的好。好不容易打贏這一仗,這個時候大家盼望的是加官晉爵封妻廕子享榮華富貴受萬人羨慕,誰都不想身不由己的被捲入一場危險的政治鬥爭之中。而且不管小皇帝如何,大多數人是不想成為亂臣賊子的,他們身處石越左右,比起外人來也更加了解石越,更加相信石越也不希望如此。可是,如果事情真的發生了,就算是石越本人,也未必控制得住。
所以,在安平大捷後,從河間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派出自己的心腹家人,騎著快馬奔回汴京打聽訊息。還好,傳回來的都是好訊息。大捷的訊息傳至東京的第二天,向太后就親自駕臨右丞相府,賞賜黃金、白銀、交鈔、綾羅綢緞以及各種珍玩不計其數;緊接著小皇帝也頒下詔旨,追贈石越父祖三代,其「亡父」石介被追贈為國公,其兄石起與幾個侄子也都再受恩蔭,石起蔭補騎都尉、幾個侄子也都官至飛騎尉——這完全可稱為「殊恩」了,小皇帝對石越父兄的封贈蔭補,幾乎都已是新官制下最高的封賞了。
除了封賞之外,更重要的還是姿態。小皇帝幾次三番的在廷臣面前稱讚石越,不僅將之與本朝名相趙普、寇準相提並論,甚至還稱讚他是當今的霍光、諸葛亮。更讓眾人感到安心的是,小皇帝不只是誇讚石越這次大敗遼軍的功績,還多次提起石越在石得一之亂中的忠心與功勞,反覆重申先帝與故太皇太后對石越的嘉許之辭!
沒有任何東西能比小皇帝還記得石越在石得一之亂中的表現更加重要。
這就如同一顆定心丸。其餘的事情,比如小皇帝在會見廷臣與外國使節時,多次聲稱這次能大敗遼國,最重要的原因是先帝熙寧變法使得國力強盛,因而極贊熙寧政治——這話當然不算是錯,但小皇帝卻絕口不提高太后垂簾六七年之間的功績,未免有些耐人尋味。並且,小皇帝說這些話時,範純仁與呂大防等人都在場,範、呂等人雖然馬上介面,稱頌先帝與高太后的功績,但小皇帝卻只是含笑不語。此外,還有小皇帝流露出來想要趁勝北伐之意,而如範翔等石越身邊的人,卻感覺得到石越對此並不是太熱心……如此種種,原本都屬可憂可慮之事,但有了這顆定心丸,這些事情,便只能算是枝節之事。
從繼位到親政,尤其是在親政之後這幾個月的時間裡,小皇帝正在迅速的成長。以他的年紀來說,皇帝已經算得上是一個十分成熟的君主了。而這正是範翔等人所樂見的。一個更成熟的皇帝,會更容易明白石越如今在大宋舉足輕重的地位,也會更加理智的處理與石越的關係,這不僅是大宋朝的幸事,對於範翔個人來說,也是極大的幸事。
李清臣帶來的敕書當中,將會有一個長長的加官晉爵的名單。範翔已經得到訊息,他很可能會連升三階,由從六品下的通直郎,升為正六品上朝奉郎!這個訊息是他在尚書省內相好的同僚特意寫信告訴他的,頗為可信,但他至今不敢相信——這可是連升三階,過去六七年他升官已經升得極快,可加起來,散官也不過升了兩三階!這不過是短短半年之功……
議功是有一定之規的,河北、河東、京東三路文武官員,都是由宣臺將有何功績、建議做何獎賞擬好,上呈兩府覆核,重要者還要上呈皇帝,再發還兩府、門下後省……範翔是主管機宜文字,他的獎功是由石越親自擬定,石越雖然沒有告訴過他,但石鑑卻悄悄對他透露過——散官晉升一階,賜「竭誠」功臣、第八等勳劍。
這已經讓範翔十分滿意了。他自己並不覺得他有多少功勞,畢竟他從未上前線殺過敵,也談不上建謀獻策,不過是勤勤勉勉的處理一些文書事務,做好本份未出差錯而已,半年時間就能進秩一階,還能得賜功臣號與勳劍,範翔已是喜出望外。熙寧以前,文官只要達到一定的官階,就會被賜予相應的功臣號,幾乎就只是一個形式而已,亦不受官員重視,但在新官制中,賜功臣號與勳劍這樣的榮譽,卻是十分珍貴難得的,尤其是對於他這樣的文官來說更不容易。普通文官要勤勤懇懇至少做上十年,並且沒出過一點差錯,才能獲得最普通的「推忠」、「保德」等功臣號,至於專賞軍功的勳刀勳劍,對文官來說就更難了。而有過獲賜功臣號與勳劍的資歷,對於日後磨勘升遷,尤其是需要論資序授官時,更是極有好處。想當日秦觀獲賜第五等勳劍,不知道讓汴京多少官員眼熱,那時候的範翔,也只好在心裡偷偷羨慕,想不到自己也有這樣的一天……第八等勳劍雖然無法與第五等勳劍相比,但也完全可以當成傳家寶世代相傳下去了。
當然,更加重要的,還是他在石越身邊任主管機宜文字的經歷,只要石越不倒,這個經歷能讓他以後的仕途一路坦途。
而東京傳來的訊息,卻是越轉超授!
這可是上正六品上——如果戰事就此結束,他將可以外放做一兩任大州的知州,只要不出大差錯,最多兩任年滿,六年之後再回到汴京,他很可能就可以服緋佩魚,魚躍龍門,成為五品高官。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這幾天,範翔晚上做夢都是笑的,彷彿又回到了才中進士那會,那種布衣釋褐,十年寒窗無人曉,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感覺!但他還有些懷疑那位同僚是和他開玩笑,或者弄錯了,總之是不敢相信。他悄悄的在心裡面盼著李清臣一行的到來,已有些日子了。
有這樣心態的可不止範翔一人,就算是無意仕途的石鑑,面對著李清臣帶來的重賞,也難以無動於衷。石鑑不想當官,這次論功行賞,他也不受官職,但授勳階飛騎尉、加「竭誠」功臣號、御賜第六等勳劍,這種榮耀,天下沒幾個人可以拒絕。
二人眉宇間的喜色都落到石越眼中,這是人之常情,功名利祿,有幾人不愛?這也是驅使人前進的動力。他一力推行的官制改革,其中最重要的舉措之一,就是珍惜名爵,讓官職勳爵變得更加的珍貴,但並不是說石越是象項羽一樣吝惜官爵的人,象項羽一樣,雖然平時對部屬愛護有加,部屬傷病,心痛得含著眼淚與之同桌飲食,可是真正當部將立了功勞要賞賜官爵之時,卻把官印拿在手裡磨爛了都捨不得賞人,那自然是不可取的。石越對於真正有能力、有功勞的人,絕對是不吝爵賞的。珍惜名爵,只是為了讓官爵的含金量更高,無形之中,也是讓有能有功者所獲得的官爵更加寶貴。但歸根到底,官爵再寶貴,不賞賜給人,是發揮不了它應有的作用的。
可是……石越仍然覺得,這一次小皇帝的賞賜有點過於慷慨了。小皇帝詔書中的具體內容他不得而知,但從汴京傳回來的各方訊息顯示,此次宣臺議功擬定的獎賞,朝廷幾乎完全沒有駁回或者降等,並且絕大部分都在宣臺擬定上報的基礎上提升了獎功的幅度——雖然說為了顯示恩自上出,石越在擬請功札子時,曾經下令普遍性的稍稍壓了一點功勞,以便由皇帝與朝廷來賣這個好,但是從目前所掌握的資訊來看,小皇帝這個好,賣得實在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唐康議功可遷正五品下朝奉大夫、晉爵溫江伯、賜「協謀」、「經邦」功臣號、第五等勳劍——汴京傳來的訊息,小皇帝當著兩府眾宰執的面,細數遼國南侵以來唐康之功,大讚其在安平大捷中身先士卒之慷慨忠勇,親自改為越轉正五品上中散大夫、拜溫江侯,賜宅京師!
折可適議功可遷從五品上游騎將軍、晉爵武鄉伯、賜兩功臣號、第五等勳劍——小皇帝親自改為越轉正五品上定遠將軍、加武經閣侍講!並蔭補其長子折彥野為御武校尉,連其剛剛兩歲多一點的次子折彥質亦蔭補為武騎尉。
慕容謙議功可遷正五品下寧遠將軍、晉爵衛南侯、賜三功臣號、第三等勳劍——小皇帝親自改為超授從四品下明威將軍、晉爵觀城侯、蔭其三子、賜宅京師,並以慕容謙行真定府兼河北路提督副使……
從熙寧三年九月算起,石越入仕已經有二十二年了,他敏感的嗅到了這些升遷都有些不同尋常,但是,他本人畢竟遠在河北,離開封有千里之遙,暫時他也很難猜到小皇帝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麼。
唐康、折可適、慕容謙這些人,石越為之請功時都是有些偏低,但小皇帝決定的賞功,卻又讓人有種奇怪的感覺——折可適與慕容謙的本官都比石越所請多提了兩階,相當於分別都升了三四階,以二人的功勳來說倒也不是不可,二人也配得上這個獎賞,可是,石越是知道小皇帝的心思的,小皇帝是想要北伐的,這樣的話,更合乎常理的方式,不是隻升兩階比較好麼?那同樣也是重賞,足以激勵將士,而且可以為將來的北伐後賞功多留些餘地。
唐康也是如此,雖然他本官只升了兩階,卻意外封侯了!平心而論,唐康的戰功足以封侯,但是石越一者因為避親,再者也是想刻意壓他一壓,以磨勵他的心性,沒想到……三十六歲封侯!他這個弟弟,不知道將會引來多少人的嫉恨。
還有小皇帝刻意將慕容謙的衛南侯改為觀城侯。慕容謙是河北澶州人,衛南與觀城,都是澶州下的兩個縣,不過衛南縣是下等縣,而觀城縣是上等縣。而衛南侯與觀城侯惟一的區別,就是在朝會立班之時,觀城侯在眾侯之中,肯定是站在較前排的,而衛南侯則是在較後排的,以目前大宋武功侯之稀少,這其實最多也就是一排兩排的距離,所以不僅是石越,就是宣臺眾人也無人在意,擬定衛南侯這個爵名,不過是因為慕容謙祖上遷到河北時最早就是住在衛南縣。
但小皇帝竟然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了!
這不僅僅是讓石越對小皇帝有些刮目相看,更重要的,還是小皇帝表露出來的那種刻意重賞的態度!
這可以有很多種解讀,示好?拉攏?拉攏石越,或者其實是想直接拉攏唐康、折可適、慕容謙?又或者,乾脆是一石多鳥?又或者,只是年輕的小皇帝,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雖然石越深知許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的那麼簡單,但自安平大捷之後,小皇帝的種種舉動,卻是怎麼看都不象是壞事。
他仍然感覺到小皇帝一定還有別的打算。但那不是問題,安平大捷之後,石越心裡也放鬆了下來,如果說伐夏是改變大宋國勢的戰爭,那麼安平大捷就是奠定大宋未來幾十年國運的一戰,大宋朝已經有了一個正確的方向,而他贏得了這場戰爭。遼人在安平喪失的,不僅僅是四萬身經百戰的精銳,無數的戰馬兵甲,還有更加重要的心氣,如此慘敗,足以讓一個國家膽寒!這也讓宋朝有了足夠的時間,去循著正確的方向前進。他站在前臺的時間已經夠長了,歷史的經驗歷歷在目,現在,是該尋找另一種發揮影響力的方式的時候了。
未必要謝幕,石越也有自知之明,他是想過要徹底的謝幕,想過要徹底的離開,可那未必能夠——有許多人不允許他這麼做,也不相信他會這麼做,而他自己也未必真正的甘心、捨得。
但是,是時候了,他必須想一個辦法漂亮的離開前臺。
否則的話,有些規律誰也逃不脫,若該離開前臺的時候不肯離開,好事就會向壞事轉變,最後他還得離開,不過是灰頭土臉、滿身是傷、甚至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遺臭萬年的離開!
所以,這至少是個好時機。這也許是熙寧十八年一月八日那個夜晚之後,小皇帝登基以來,石越與小皇帝關係最好的時間。他與小皇帝的關係可不象與他父親的關係,他們之間有著先天性的無法徹底調和的矛盾。先朝留下來的聲望很高的宰相和新任皇帝之間的關係,就算是石越傻得一字不漏的相信傳說之中有關周公的故事,也沒什麼樂觀的理由。周公恐懼流言日,日子很好過麼?至於周公之外?想做諸葛亮也要小皇帝甘心配合當劉禪;以霍光之英武,也免不了「禍萌於驂乘」,死後子弟誅滅,受株連而全家被處死者達到數千家!除此三人,那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
當然,石越生活的時代是宋朝,與周秦漢唐有完全不同的政治生態,尤其是封建南海之後,就算是「黨人碑」這樣的東西大概都很難再出現了,他最終落個霍光之類的下場的可能性也並不大。但是以他如今的地位處境,去幻想與小皇帝之間的關係能持續改善,依然還是太天真了。小皇帝沒有能力也就罷了,但凡有一點能力,又豈會甘心於活在一個宰相的陰影之下?
如今出現的情況註定只是短暫的,不抓住這個時機,以後未必還會有這樣好的機會。
在安平大捷之後,從勝利的喜悅中冷靜下來,石越就開始認真的為自己籌劃退路了。他考慮過各種各樣的情況,最極端的甚至包括起兵廢掉小皇帝另立新君,或者建立霸府政治,但是,思忖再三,他的答案依然沒有改變——那是他絕對不會選擇的道路!
這不是因為他愚忠,而是他絕對不會選擇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力,用愚蠢的手段來毀掉他二十多年的心血!
石越手中現在的確掌握著兵權,對軍隊也有影響,如果精心策劃的,他完全有能力發動一場內戰,他的周圍也不缺乏能幹且野心勃勃的投機者,若他能夠找到好的藉口,所為也僅限於廢掉趙煦另立新君的話,也能迷惑住不少追隨者……石越做過簡單的估計,僅以宣撫使司的這些謨臣來說,到時候大約會有十分之一的人因為失望而心灰意冷,棄官歸隱;十分之二的人會寧死不屈,當眾痛罵他以求一死,或者立即逃回汴京,助小皇帝征討他這個叛逆;另有半數的人會身不由己的隨波逐流追隨他造反,但其中會有不少人心存投機甚至身在曹營心在漢,隨時準備對他反戈一擊。真正會追隨他到底的,應該還有十分之二左右。雖然象折可適這樣最優秀的人材,會真心留下來幫助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能夠保留七成人跟著他,這已經算是一個相當有勝算的估計了。
當然他不用做到這一步,他可以選擇牢牢的控制住兵權,挾大敗契丹之威,回到汴京,徹底控制住汴京,建立起霸府——皇帝還是那個皇帝,他依然做他的右丞相,甚至還可以扶植一個傀儡左丞相裝點門面。
如此,成功的機率會更高一些,他覺得應該有接近六成的勝率。
只是,不管怎麼樣做,造成的傷害都將是無法彌補的。在權力鬥爭中,他也許能取得一時的勝利,而他毀掉的,將不僅僅是自己二十多年來的心血,還有他所愛的這個時代,這個文明。
把自己變成皇帝幾乎難以成功,結果只會是一場勝算不大的內戰;換一個新皇帝,他與新皇帝之間的矛盾不但不會消失,反而會更加激烈;至於把自己變成曹操,結果也是一樣的,難道範純仁這樣的人,會活著看著他完成這一切?
無論怎麼樣,若選擇了這條路,結果必然都是他用沾滿鮮血的雙手親自將大宋打回到唐的時代、魏晉的時代,讓整個歷史停滯、後退幾百年!
如果士大夫最終不向他跪下雙膝,他就不能成功,可是如果他們向他跪下了雙膝,他還能指望什麼?
他所做的,將與女真人、蒙古人,毫無二樣。
石越想要守護的東西是什麼?
石越的夢想是簡單的,他的確深刻的改變了這個時代,給這個時代的華夏文明注入了她原本不會有的一些東西,但是,他所做的改變只是為了守護。他主動帶來的改變,始終都是謹慎並且有限的,他不是想把這個文明、這個時代變成面目全非的東西。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從骨子裡熱愛著這個時代、這個文明。
他只是希望她能避開那些劫難,保護著她,他相信只要她不被摧毀的話,最終終能發出最璀璨的光芒來——便如她在幾千年的歷史中,曾經做到過的那樣!
石越是很希望能夠親眼看到,由著諸夏文明自由的發展,當她自己真正踏入所謂「近世」的破曉之後,會是怎樣美麗的景象?!曾經,在他的那個時代,幾乎所有研究這個時代的人,都為這個問題而著迷、痛惜。那是每一個曾經真正將目光瞥向過這個時代哪怕一眼的人的悵然,如果「唐宋變革」的這個大時代沒有那麼悽絕悲壯的落幕的話……
石越知道自己依然不能親眼看到那個美麗的時代。
那個時代來臨需要時間,就算是他的女兒石蕤,也未必能親眼看到。但是,他知道自己親手守護了那個時代開啟的可能!
現在,讓他親自再去毀掉這一切?
就算是石越明知道自己會死,他也不會願意。更何況,他只不過是需要激流勇退,離開前臺,構建起與小皇帝之間的緩衝帶,然後,換一種方式來守護這一切。
現在,石越的打算是以不變應萬變,接受小皇帝這些好意。善始善終,這場戰爭還沒有真正結束,還有最後的收尾要做,這也應該是石越在右丞相位置上,最後的事情了。
小皇帝想要趁勝北伐。
安平大捷的訊息一傳到汴京,小皇帝便因韓忠彥、曾布等人之請,下詔仿三閣故事,建熙明閣藏高宗御集,設學士、直學士、待制、直閣等官,序位在寶文閣下。這應該是他準備已久的一個動作,李清臣前腳離開汴京,趙煦就又頒下敕書,下詔宣撫副使、河東路轉運使章楶責授熙明閣待制,罷河東路轉運使,仍兼權宣撫副使;以御前會議成員、權司農寺卿唐棣遷正奉大夫,改任河東路轉運使——這並非是小皇帝故意將唐棣調出中樞,唐棣雖然資質一般,卻有豐富的行政經驗,辦事幹練勤懇,少有差錯,而且為人處世一向謹小慎微,低調從不出風頭,這樣的臣子是任何皇帝所需要的,即使小皇帝要清除石黨,都可能對唐棣網開一面,就算是在大臣的黨爭之中,唐棣這樣的人,除非運氣實在不好,否則也往往是最後才會被政敵清除的物件。況且,現在還是皇帝與石越關係最好的時期。
所以,這次人事調整的目的明確。對唐棣是重用,本官升了一階,是皇帝對他這半年功勞的嘉勉,而司農寺卿雖然地位比河東路轉運使更加重要,可放在準備大舉北伐的背景之下,那就要另當別論,旁證就是河北路轉運使陸師閔——此公在此次戰爭之中,負責河北軍需後勤,功勞卓著,頗得小皇帝青睞,安平大捷後,小皇帝馬上將這位死硬新黨封為新城伯,遷銀青光祿大夫,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小皇帝會召他入京拜為六部侍郎,沒想到,小皇帝卻仍然讓他留任河北路轉運使!
皇帝的意思,不僅僅是要將能幹的人放在河北與河東轉運使的位置上,而且,在他看來,陸師閔是經過證明的,與石越能良好的合作;而將唐棣調任河東轉運使,目的也是給石越安排一個能良好合作的人選——小皇帝這是向石越擺出姿態!
為了準備北伐,小皇帝甚至放過了章楶。在各路都對遼軍大勝的背景下,章楶與種樸的敗績,尤為刺目,據說二人大敗的訊息傳到汴京,小皇帝氣得一腳踢翻了御案,汴京風傳章、種二人要倒大黴,不下詔獄也要被罷官,但最終章楶雖然被責授熙明閣待制,罷了河東轉運使,卻沒有削階官,還留任宣撫副使;連種樸也逃過一劫,責授振威校尉,卻仍留任雁門知寨、兼神銳四軍權軍都指揮使。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