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小皇帝這一連串的佈局堪稱漂亮,小皇帝這幾個月來,真的頗有長進——這應該不是桑充國或者程頤能教出來的,石越也並沒有聽說小皇帝身邊出現了什麼高人,看起來,有些東西真是天生的,在天性聰穎上,趙煦未必遜於他的父親……
只是,這雖然讓石越有刮目之感,卻不能讓他感到多少欣慰,因為,對於君主來說,遠見與耐心,是遠比所謂的「聰明」要重要的品質。
石越知道李清臣與龐天壽來瀛州就是來聽他對這一切的回應的,可是……
「李邦直和龐天壽昨夜已經到了樂壽……」
差不多相同的時間,河間驛——參知政事工部尚書兼宣撫副使章惇行轅之內,一座龐大的沙盤四周,環坐著八九名或著錦袍毛衫或著裘衣的男子。
其中正北面的兩名男子,左邊那位雖年近花甲,卻仍然神采奕奕,外表看來也就是五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簡樸,頭裹黑巾身穿紫色毛衫,差不多便是這個季節最普通的裝束,只有腰間的玉帶與金魚袋透露出了他的身份——大宋儀制,三品以上官員才可系玉帶!現今河間府內,三品以上的官員,也就只有右丞相石越與冬卿章惇二人而已。
右側的男子卻與章惇形成鮮明的對比,高大修長的身材,俊逸的五官,嘴角隨時微微露出的親切的笑容,他衣著考究精緻,身著白狐裘,頭戴軟帛頭巾,皆出自汴京最好的匠人之手,腰間一幅銷金裹肚上圍了一條象徵身份的金腰帶,右腰佩著金魚袋,腳上穿著產自杭州天藝軒的吳綾襪、暖鞋,只看外表,倒似翩翩王侯子弟,無人會相信他竟然已經有四十六七歲,官拜正四品上正奉大夫、宣撫副使、京東路轉運使!
正陪同著李清臣與龐天壽一道趕來河間府的陳元鳳,絕對想不到蔡京會出現在此處。就算是同在一座城中的石越,如果知道了,也會意外吧?
目光透出深黃色的木窗,投向窗外,屋外到處都是戴著鬥蓬腰挎彎刀的衛士,章惇的行轅一向都是戒備森嚴,誰也料不到,他蔡京能在趕到河間府後這短短的時間內,拉攏了這麼多人,並且還說服了素來有幾分孤傲的章惇!
蔡京心中頗有幾分自得,他目光再次掃了一眼屋內眾人——和詵、李浩、柴貴友、种師中、王贍、張叔夜、姚古。這些人並非是一個小團體,他們各有自己的算盤,有好幾個人甚至互相還有矛盾,除了他蔡京蔡元長,還有誰能有這樣的手腕將他們聚集起來?
這幾個人,再加上他和章惇,便意味著巨大的影響力!足以影響到皇帝與御前會議決策的影響力!
要不是章惇的性格,他本來還可以拉攏更多的人,比如苗履。但說服章惇將張叔夜從大牢裡放出來,就已經花了好一番心思了,那多少還是看田烈武的面子,張叔夜好歹也算是田烈武的部下,蔡京看中他的,也正是這一點。大家都有自己的訊息來源,這次田烈武功勳卓著,御前會議揣摸聖意,議定田烈武升三階,超授正四品下壯武將軍,拜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兼河北路提督使,轉眼之間,連慕容謙都變成田烈武的副手了。在皇帝跟前如此炙手可熱的人,即使是章惇也不能不加倍重視。但苗履就沒有這麼好運氣了,若是輸給耶律信、韓寶也就罷了,統率著號稱天下第一的精兵,卻完敗給了蕭嵐,還壞了章惇的大事,如果不是他的無能,縱然無法留住耶律信,章惇也能立下僅次於安平大捷的大功,更不會有陳元鳳搶功的機會。
這也難怪章惇不肯放過苗履,但蔡京還是感覺有點可惜,這個時候,如果能拉苗履一把,他必定感恩戴德,能效死力,苗家在軍中可有不小的影響力。
「……不過,今日雪大,他們應該是趕不到了,子明丞相那邊早有安排,如果趕不及,便在時家莊住一夜,明日再進城——唐康時的主意,要趁機辦一個盛大的閱武儀式,由李邦直當場宣讀天子詔書與獎賞,以激勵士氣。」蔡京一面說,一面觀察著眾人的反應,「唐康時這個主意,對咱們有利,看來唐康時未必不想趁勝北伐。子明丞相採納了這個建議,似乎是態度有所動搖……」
聽到這個訊息,有幾個人的臉上不由露出喜色,但在座的多數人都十分沉穩,和詵皺眉說道:「石相的意思恐怕不好說,大捷之後,宣臺議論北伐之事,石相皆不甚熱衷。石相在宣臺最倚重的便是折遵正,折遵正一意反對北伐,他那一套謬論,頗能蠱惑人心。」
他的話立時引起共鳴,王贍憤憤說道:「說什麼對付契丹,只能一次一個目標,目標完成,便要先花幾年時間來鞏固勝利果實,然後再進行下一個目標——虧他還做過講武學堂大祭酒,連兵無常勢都不知道,用兵之道,當然是要隨機應變,豈能如此死板……」
屋子裡每個人都知道王贍對摺可適的怨恨。
安平大捷之後,宣臺覆核各副使司、都總管司上報的軍功時,規定正七品及以下武官、節級,由李祥和唐康率吳從龍、高世亮、黃裳、何去非四人負責,正七品以上武官及文官的獎懲則由李舜舉、折可適、遊師雄三人負責。王贍率武騎軍追隨慕容謙參加了安平之役的一系列戰鬥,自覺數度出生入死、功勳卓著,他又曲意交好了幾名慕容謙都總管司下的謨臣,花了不少賄賂,最終左軍行營都總管司上報之時,擬定王贍可超授從五品下游擊將軍、靜邊伯、賜兩功臣號、第六等勳劍、蔭一子。王贍正滿心歡喜坐等加官晉爵,不想最後卻是意外從樞密院的舊交寫來賀喜的信中得知,最終宣臺上報的竟然只是遷昭武校尉、封子爵、加一功臣號、賜第七等勳劍、蔭一子。
這簡直便是晴天霹靂,宣臺會稍稍壓一壓功勳再上報王贍是知道的,但這也壓得太厲害了。王贍本官只是振威校尉,原本半年升至昭武,已是神速。但在八月,靠著前任倒霉,他便已由武騎軍副將升為權都校,安平之戰前,慕容謙更是已經提拔他為都校,本官也自然會至少升至昭武副尉,晉升昭武校尉已只是時間問題。伯爵、功臣號、勳劍什麼的,王贍都可以不計較,但是,若是不能借著安平大捷的東風一舉升至五品的話,卻將毫無疑問是他仕途的一次重挫。由校尉而至將軍,是那麼容易的麼?!而且,他還很可能會成為參加過安平戰役的各軍主將中,惟一升上不將軍的人。
雖然最終朝廷如何獎賞他還不得而知,暫時也只能聽天由命,但這樣的結果,王贍豈能甘心?他多方打聽,好不容易結識上蔡京副使司中的一個參贊軍事,搭上了蔡京這條線,靠著蔡京幫忙,才弄明白,原來是折可適按核武騎軍戰績、削了他的功勳!
這讓王贍對摺可適恨之入骨。
原本王贍對北不北伐也沒什麼意見。若能如願升到游擊將軍、封靜邊伯,對於繼續打仗,他興趣真的不大,但現在他卻義無反顧的主張趁勝北伐。這既是出於對蔡京的感激、對摺可適的怨恨,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在王贍看來,遼軍在安平遭遇慘敗,趁勝北伐,勝算還是不小的,只要繼續打仗,那麼,被折可適奪去的東西,他還有機會從戰場奪回來,甚至更多。蔡京私底下對他有過許諾,他會設法替武騎軍爭取更好的兵源與裝備補充,這是難得的機遇,王贍絕不會放棄。
王贍一接過話去,就滔滔不絕,肆意的挖苦著折可適,發洩心中怨氣,卻沒注意到眾人臉上漸有不耐之色。這個屋子裡喜歡折可適的人並不多,但靠著背後譏諷,是不能讓折可適掉一塊肉的。他們來到章惇的副使司,也不是為了這種無意義的事情。
蔡京一直留神觀察著每個人的神色,眼見著种師中眼中露出譏刺之色,連忙輕咳一聲,打斷王贍,笑道:「王將軍亦不必激動,吾輩不過君子之爭,不管怎樣,都是為朝廷社稷計,折遵正以為不便北伐,吾等則以為可趁勝北伐,各言其是,皇上與朝廷自有決斷。」
「蔡帥所言極是。」种師中懶洋洋的接過話來,語帶譏刺的說道:「邦直參政明日便到瀛州,吾輩聚集於此,非是為效婦人嘔嘔之態,而是要想個良方,讓皇上、子明丞相、邦直參政,知道我輩矢志收復燕雲的決心。」
王贍臉色頓時一變,陰著險看了种師中一眼,想要反唇相譏,但想到對方的背景,卻還是強忍了下來。同為將門子弟,種家比他王家可要強盛得多。無論是种師中在密院的那個兄弟種建中,還是與之關係親密的唐康,都非王贍惹得起的。因為一時激憤而惹下禍事,非智者所為。
种師中卻是渾不在意,王贍的那點小家子志氣,他真是怎麼也看不順眼。
安平之戰中,种師中在戰鬥中身負重傷,錯過了滹沱河邊的最後決戰,但龍衛軍在決戰中戰功彪炳,宣臺在議功之時,又念及他當時陷入昏迷,生死未卜,對他格外優待,超授從五品上游騎將軍、穎陽伯、賜三功臣號、第四等勳劍、蔭其子。但种師中全沒有將這些放在心中,他傷勢稍稍好了一點,便帶著幾個親兵,迫不及待的跑來河間府向石越請纓出戰。韓寶已死,這讓种師中頗覺遺憾,他現在想要的是要與兩耶律交手,博得封侯之名!但石越對他只是好言撫慰,片語不及其他,令他十分失望。
這時蔡京找上門來,种師中並非那種不懂政治的武人,他知道若無章惇、蔡京這樣的重臣支援,只憑他們這些武將是決定不了朝廷和戰之策的,他也清楚章、蔡二人有自己的打算,但他並不關心,也不在乎被他們利用一下,反正大家也是互相利用,現在章、蔡二人還是宣副,有了這層名義,他們這些人私會一下,也不至於犯朝廷忌諱,況且北伐也是迎合小皇帝。所以,他才會出現在此處。否則,他豈會與王贍這種心胸狹窄之人為伍?!自己戰功不足,靠著賄賂虛報也就罷了,被人發現,反倒怨恨別人削了他功勳,這世間焉有是理?
種、王二人的矛盾都落在蔡京眼中,蔡京又瞧了一眼旁邊的章惇,見他微微點了點頭,當即站起身來,朗聲笑道:「小種將軍所言雖是,但——要向朝廷表決心又有何難?」
聽蔡京如此說,种師中未及說話,和詵已是面露難色,「蔡帥,下官等是武人,雖然也可以向朝廷上表請求北伐,然人微言輕……」
和詵一訴苦,在座四位統兵大將,除李浩外,种師中與王贍也顧不得方才的矛盾了,紛紛點頭附和。李浩是額頭刻著字的新黨,無所顧忌,但和、種、王三將,卻是不想淌這渾水的,大家雖然知道小皇帝支援北伐,但朝中舊黨諸公的態度卻是另一回事,跳出來做這出頭鳥,朝中公卿能否對付得了章惇、蔡京也許還不好說,收拾他們三個卻是易如反掌。
「諸位將軍誤會了,本帥當然不是要幾位將軍上表……」蔡京知道三人是害怕他和章惇拿他們當槍使,連忙笑著說道,一面將目光投向張叔夜,笑道:「嵇仲,這是你的主意,還是你來說罷。」
眾人聽他叫得親切,無不暗暗稱奇,目光齊齊轉向張叔夜。卻見張叔夜恭恭敬敬的答應了,站起身來,朝著眾人叉手一禮,說道:「下官便僭越了——其實這個法子,原不需要幾位將軍出面,只要諸位將軍在軍中找幾個平日敢於任事、忠勇熱血之士,最好是指揮使到營一級的將領,稍稍旁敲斜擊,激發其血勇,令其在軍中串連忠義將士,寫好請戰書籤名畫押,待明日閱武之時,讓他們自發上呈給邦直參政……」
「這……」和詵等人盡皆皺眉,和詵不悅的說道:「軍中偶語者誅!行此等事,乃是干犯軍法,要處極刑的!」這是要他們犧牲一個屬下啊。幾人此前大多不認識張叔夜,對他也不甚瞭解,只知道他是田烈武軍中的人,頗得田烈武信任。此時聽他的主意,頗為心狠手辣,心中都是奇怪,田烈武為人忠厚,怎麼會信任這樣一個人?
張叔夜卻無半絲不忍之意,冷聲說道:「行大事者不拘小節,下官也並非是要幾位將軍逼迫他們做什麼事……況且,現在諸軍皆是休整時期,各級將校聚會宴賭都是常事,豈能遂以偶語律誅之?不管是石相要追究,還是告到衛尉寺,打十幾軍棍,降一兩級,也算是嚴懲了。若能借此堅定朝廷之意,讓石相明白將士的決心,數人的犧牲,又何足道哉?」
現在的張叔夜,可以說對極了章惇的胃口,他掃了一眼和詵等人,似笑非笑的問道:「怎麼,諸位將軍皆是萬夫雄,還會有婦人之仁麼?」
和詵四人對視一眼,這四將帶兵之能,各有高下,個人之品格也有云泥之別,說起來,兵者詭道,用詐術欺騙敵人甚至自己的部屬,都不是什麼稀罕事,但是,這既非治軍,更非打仗,為一己私利設計陷害自己的部下,卻是誰也做不到那麼坦然。張叔夜說得輕鬆,十幾軍棍、降一兩級……四人都是帶兵的人,心裡都清楚,十幾軍棍足以把一個大漢打得躺上三四天,軍中一兩級,更往往是部下提著腦袋出生入死才能賺出來的。
但是,四人更加明白,章惇已經這樣說了,那就更容不得他們拒絕了。不管他們現在是不是受章惇轄制,當面得罪一個參知政事,就算是种師中也沒這個膽子。這時候也只能咬牙答應,便聽王贍最先說道:「參政說得是,事後再設法加以補償便是。末將便全聽參政、蔡帥吩咐。」
眼見著四人接連答應,章惇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緩和語氣,溫言說道:「諸位將軍,章某主張趁勝北伐,並非是出於私利。契丹夷狄之屬、虎狼之性,與之議和是靠不住的,其眼下雖然慘敗,但若得喘息之機,休養生息數年,難保不又是北境之患。用兵之道,不恃敵之可勝,恃我之不可勝。河北百姓、軍中將士之中,的確是有一些厭戰之意,然為國家社稷計,還是須鼓起餘勇,趁契丹病弱之時,一舉收復燕雲之地,有了十六州地利在手,要戰要和,皆操之於我,那時河北才是真正的安全,我大宋才是真正的安全。因此,某這樣做,亦是為了大忠大義!為社稷之安危,需要有所犧牲,亦是迫不得己之事。」
章惇的話,確是發自肺腑,義正辭言,他也全無蔡京的委婉,而是直言無忌,「皇上北伐之志甚明,說到底,不過是因為朝中有所謂‘老成’之輩從中阻撓,而子明相公又未表態支援,這北伐之詔,才遲遲未能頒佈。朝中那些阻撓的公卿,各有原因,有些人自己是庸碌之輩,害怕邊境有事,英雄競起,讓皇上知道了有材無材者之區別,令其地位受到威脅,從此難以自安於朝廷!有些人則是泥古不化,只知守祖宗成法,此輩自以為守聖人之教,只會將文景無為而治當成至美聖法,不知當隨國勢之變化,或效文景或效漢武;他們更害怕朝廷用兵,使得武人趁機重新崛起,重蹈五代之禍,卻全不知先帝慨然變法之大義,只知一味壓制武人,害怕武人!還有一些人,則是目不及遠,只看得到河北殘破、少數軍民厭戰之弊,卻看不到收復燕雲十六州之大利!」
「但——此皆不足道!安平大捷之後,面對收復燕雲十六州之誘惑,朝中再堅定反對北伐之人,心中也是猶豫的!範純仁、呂大防、劉摯……皆不例外。他們不想收復十六州麼?他們比誰都想!只不過他們心有所懼!他們害怕驕兵必敗、害怕重蹈太宗皇帝覆轍,害怕拖跨國庫,害怕民不聊生,害怕因此加稅,害怕付出慘重代價卻得到一個遍地殘垣與屍體的十六州!他們大概還會有點擔心,打贏這一仗的話,封侯的人太多……」
「封侯的人太多?」眾人都是愣了一下,和詵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只有蔡京與張叔夜臉上沒有半點的意外。
章惇臉上現出一絲嘲諷,「諸君人人皆欲封侯,卻不知先帝借恢復前漢軍功封侯之名,革新爵制獨重侯爵之深意麼?凡封侯者,不僅有不菲之年俸,而且擁有諸多特權,宰執以下皆可分庭抗禮,更可參預廷議、上書議論朝政得失,甚至其犯法亦須由御史臺、大理寺方能定刑,是以天下皆知其貴,但惟有遠見者,方能預見到這些封侯者,遲早將在朝中形成一股新的勢力!以範、呂諸公之智,不可能想不到,皇上將來有可能借助這些新封的列侯,來牽制舊黨。」
「但這些皆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石相的態度。朝中範呂諸公雖然對趁勝北伐心懷疑慮甚至反對,但他們心中搖擺不定,所以在這件事上,他們必會惟石相馬首是瞻,蓋因朝中只有石相能讓他們信任。而皇上,他心裡固然想要北伐,但若是石相反對,那皇上同樣也越不過這道坎!」
「所以,幾位將軍,」章惇銳利的目光掃過和詵、种師中等人臉上,語不驚人死不休,「章某亦不妨直言,以某對子明相公的瞭解,某敢肯定,石相多半是不想北伐的,甚至很可能,便在我等在此議論之時,石相的密使正與遼國的密使在某個地方談判!」
一時,屋內眾人盡皆默然。同樣的判斷,身在河間府的眾人,並不難感覺得到。
种師中訕訕說道:「石相態度暖昧,末將等亦有所察覺。只是卻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石相要反對北伐?」
王贍忍不住冷笑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折遵正輩為石相親信,石相為其所惑,何足出奇?」
种師中聽他有譏刺自己之意,霍的轉頭,怒視王贍,王贍小小的出了一口悶氣,雖然知道還是得罪了種帥中,心中卻忍不住暢意,把頭扭向一邊,不去看他。
卻聽蔡京笑道:「我聽說昨夜陳履善在樂壽公開說石相善應逆境而不善應順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或許未必沒有幾分道理。」他一邊說,目光卻是投向一直默然不語的柴貴友,笑問道:「景初公是石相布衣之交,當比我等更加了解?」
柴貴友彷彿早已猜到蔡京要有此問,嘿然道:「蔡帥說笑了,下官以為,或許石相只不過是出於月盈之懼而已。」說罷,又緊閉雙唇,如老僧入定。
蔡京看了一眼柴貴友,微微一笑。一場戰爭,不同的經歷,的確是改變了不少人,以前的柴貴友,哪會如此沉穩謹慎?只不過,不管經歷了什麼,人的本性是無法改變的。
柴貴友無法改變的是他的貪婪。雄州失陷後,他率趙隆諸將不斷襲擊遼軍糧道,也算立下不小的功勞,朝廷因此不再追究他失城陷地之責,蔡京至雄州後,更是準備賣個順水人情,敘其功績向朝廷請賞。哪知道,卻被他無意中察覺柴貴友侵吞大量繳獲之事。趙隆等人襲擾遼軍運輸,雖然大都是燒燬了事,卻還是繳獲了不少財貨,趙隆除留下一部分留作軍用及分發給將士,大部分都按規定上交給了柴貴友,趙隆這樣做本是為了向朝廷表功,以求將功贖罪,卻不想柴貴友逃過一劫,貪心又起,與順安軍知軍元榮勾結,虛報賬目,欺上瞞下,二人一道私吞了無數的財貨。這兩人手法巧妙,並沒留下什麼把柄,若非是蔡京敏銳,旁人也輕易察覺不到。
而蔡京察覺之後,也並未繼續深究,他為官之道,講究的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斷人財路的事,蔡京輕易是不做的。柴貴友有利用價值,蔡京索性便做個好人,先讓柴貴友發現他已察覺他們的不法之事,待他忐忑不安的前來試探口風之時,蔡京便巧妙的表示他會當做什麼也不知道。投桃報李,原本打算拿著這筆橫財去汴京謀個好差事的柴貴友,搖身一變,成為了北伐的鼓吹者。柴貴友是雄州知州,在冀州以北的地方牧守中地位較高,他又是眾所周知的石黨,更是石越舊友,他的舉動,在河北文官之中立即引起揣測,尤其是他突然與蔡京表現出的那種過從甚密的關係,更是引發許多的猜疑。
但柴貴友與蔡京之間自有默契,他欠蔡京的,也僅此而已。
「月盈之懼……」章惇心中冷笑,這個屋子,不,整個河間府,也許沒有幾個人能比章惇更瞭解石越。他並不能猜透石越心中究竟在想什麼,但是,當日在寶相寺,王安石的靈柩前,他與石越都是在場的!還有,安平大捷之後,章惇就老是不由自主的想起當日伐夏的結果,雖然沒有任何的依據,但章惇卻一直有一種感覺,他覺得石越不僅沒有亡遼之意,而且有保全遼國的打算,便如對待西夏一般……
能接近石越的人,都不難感覺到石越無意北伐,但章惇更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石越的歸期近了!
其實早在安平勞軍事件之後,章惇便已經有了這樣的期待。他也做好了準備,他是接替石越的不二之選!蔡京的主動投靠,更讓他堅信這一點。因此,對於和詵等人,章惇打心底裡是以部屬視之的。章惇暫時的確需要他們,但他們也別無選擇。現在更多的是章惇在給他們機會!
他厲聲打斷眾人的討論,「諸公!石相究竟是為何反對北伐,諸公既非石相肚中蛔蟲,在此百般揣測,也只能是不得要領。我等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倘若石相堅決反對,那不論我們如何努力,北伐終究亦只是鏡花水月一場!」
「故此,我等要做的,是要使石相即使不支援北伐,至少也要讓他不反對北伐!蔡帥方才的安排,並不只是為了堅皇上、朝廷之志,更是為了動石相之心!」
「此外,諸公——」章惇沉穩的聲音中,不知不覺的摻雜了一絲狂熱,「吾輩既然力主北伐,承先帝之遺志,收復山前山後十六州土地,亦當做好石相回京的準備……」
「石相回京?!」
「這並非沒有可能。但諸位將軍亦不必驚慌,若石相能繼續出任大帥,自是我等求之不得之事,但如若朝廷召石相回京主持大局,那北伐之主帥,十有八九,也多半會是子厚參政。」蔡京望著眼中滿是震驚之色的眾人,微微笑道:「到時候,諸位將軍亦不愁無用武之地,有的是機會大展拳腳!」
.宋朝制度,凡追封文武官員父祖輩,不得封王,最高為國公。新官制下的蔭補制度,文武官員仍可蔭補子孫親戚乃至門客,但分為兩種,一種承襲舊制,被蔭補者可以參予選官,相當於被蔭補者由此入仕,蔭補官職最高不超過從八品;另一種為蔭補勳官,不參予選官,最高一般止於騎都尉。按第二卷《權柄》中提及石起父子已受蔭補,石起最初便是補正七品雲騎尉之勳官,蓋因石越素來反對蔭官制度,保留舊制乃是因此事牽涉整個官僚系統之切身利益,乃不得己之妥協,此第二卷亦有描敘。又,新官制珍惜名爵,勳官雖無實際官職,亦十分榮耀,騎都尉貴為從五品,在宋朝已是極高的品階。本書之中,提及蔭補此官者,此前惟狄環一人而已。
.宋制有賜文武、宗室、班直侍衛、禁軍功臣號之傳統,新官制後,功臣號成為類似西方勳章之制度。形制為腰牌,分玉牌、銅牌兩種,上刻兩字功臣號,玉牌須由皇帝親自召見頒發予有殊功者。《權柄》中已有獎掖地方士紳之「仁愛」功臣號,本卷中有獎勵靈州之戰中有功士兵之「忠勇」功臣號。勳刀、勳劍制度前文已提及,僅賜有功之臣,皆分九等,第一等最高,第九等最低。文武七品以上賜劍,八品及以下賜刀。五等以上,須由皇帝召見、御賜。
.寄祿官高於職事官一品以上,帶「行」字。
.新官制下諸閣學士、直學士、待制等與史上元豐改制有所不同,基本保留原有的職能,無大的改變,諸官仍為皇帝顧問、侍從之官,無職守,可兼任臨時性差遣。新制下,閣學士為正三品、閣直學士為從三品、閣待制為正從四品上下、直龍圖、天章、寶文閣為正七品上、直熙明閣為從七品上。按諸閣學士、直學士、待制傳統上極為尊榮,其職掌實際上兼有新官制下中書、門下、學士院、御史臺諸部門之職能,包括侍從左右,給皇帝講經、參預顧問,有權上書議論一切軍國事務及朝政得失,上可勸諫皇帝、下可彈劾百官,有需要時更可兼任臨時性差遣,平時為儲材之所,而有需要之時,以其地位尊崇,進則可為宰執、內相、各部寺監長貳,出則可為帥臣、諸路牧守。
.宣撫副使可簡稱為某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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