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自從戰爭開始以來,宋朝便一直存在著一個致命的軟脅——他們無法快速的補充損耗的騎兵與戰馬。而因為社會結構與兵制的不同,宋朝是不可能存在「家丁制」的,也就是說,他們的絕大部分騎兵,都是不可能有所謂的「輔兵」的。這個特點進一步加劇了宋軍的損耗。

而他們的對手——遼軍傳統上不僅每名正兵配備兩名家丁,而且這兩名家丁中,有一名是可以騎馬作戰的,當進行攻城作戰或者重要的攻堅戰時,遼軍便往往使用家丁衝鋒陷陣,因此遼人常常極為得意的自誇他們的正兵很少損失。

雖然遼軍的這個傳統其實早已崩壞——當蕭佑丹重新整頓宮衛騎軍制度之時,即意味著遼人的傳統早已經不能持續——但遼軍的家丁制,仍然部分的保留了下來。儘管在遼國,生活習慣與社會結構同樣正在發生無法逆轉的鉅變,哪怕繼續維持一個可以騎馬作戰的家丁,也已經很難做到。事實上,蕭佑丹能夠成功改造宮衛騎軍制度,使其重新復活,便已經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奇蹟,任何人都無法要求更多。

但是,正如在歷史中無數次出現過的那樣,傳統仍然具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生命力。在一些個別的宮分軍中,仍然擁有能夠騎馬作戰的家丁。即使在傳統已經崩壞的宮分軍中,家丁的意義,也不僅僅是提供騎馬輕裝步兵或者後勤運輸人員,他們是一種更全面的輔助兵種,不僅平時可以令其主人得到更多的休息,以專注於作戰,在關鍵時刻,家丁們還能保護他們的主人免於戰死、受傷,或者更快的康復。

而對於宋朝來說,這卻是不可能做到的。這不是一種簡單的軍事制度,而是要求宋朝改變其騎兵部隊的社會階層——既便如此,可能也還不夠。因為在宋朝普遍實行的是契約奴婢制度,除了一些例外或者是品官階層,奴婢對主人的依附性已經普遍降低。

當然,最根本的原因並不在於「家丁制」,而在於宋朝有限的騎兵兵源與戰馬儲備。儘管這方面在可以預見的將來他們都不可能達到遼國的水平,可在紹聖七年的時候,宋朝這方面的狀況幾乎可以稱得上窘迫。

這個軟脅令得短時間內,石越竟然無力補充驍勝軍的兵員,更加無法重建拱聖軍。

而在河間府,更是對比鮮明。

宣武一軍與鐵林軍雖然在遼軍的作戰中也有不小的損失,卻總是能夠迅速的就地補充兵員——甚至不需要降低對兵員素質的要求。因為宣武一軍與鐵林軍薪俸優渥,其最普通計程車兵的收入,也已經足夠維持一家五口在汴京的溫飽生活,按紹聖初年最終確定的兵制,普通節級士兵十到十五年後必須退役,到時即使不願意去朝廷安置墾田的地區,十幾年下來,只要節省一點,也能攢下一筆錢來,回河北購置幾畝薄田,絕不成問題。更何況宣武一軍與鐵林軍財大氣粗,只要被其徵募,當即便發給總價達到數十貫的糧食與財物,做為安家之費用。這對於河間府內那些朝不保夕的逃難百姓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而同在河間的田烈武的雲騎軍想要徵募新兵卻困難重重。雲騎軍的薪俸雖然要低一些,但河間府的物價也遠不及汴京,加入雲騎軍亦不用背井離鄉,原本,倘若雲騎軍只是一隻步軍的話,其吸引力絕不應在宣武一軍與鐵林軍之下。可現實卻是,田烈武想要補充一點兵員,比神衛營還要困難。

困難來自很多方面,而且幾乎都無法解決。首先田烈武沒有足夠的戰馬。在戰鬥中的損失,戰馬的損失往往比騎兵更大。雲騎軍原本是一人兩馬,如今已經變成了兩人三馬。此外,雲騎軍也不能臨時徵募從來未騎過馬計程車兵從頭訓練。於是,田烈武只能開出賞格,吸引會騎馬的壯士帶著自家的馬來投軍,同時高價收購民間馬匹。

這樣做並非全無效果,但對於想要重建第一營的田烈武來說,失望仍然不可避免。

最終還是章惇幫了他一把,將河間兵的幾百名騎兵白送給了田烈武,田烈武這才勉強湊齊了六百人,又從其餘四營中抽調了三百人,總算重建了第一營,算是給了李昭光一個交待。

但章惇的慷慨,也令得河間兵成為一隻純步兵,兩百餘名騎兵,對於一隻上萬人的軍隊來說,連最低要求都沒有達到。

章惇自然並不在意這些,他無意控制任何一支軍隊,區區河間兵更加不在他心上。甚至可以說,他對是否能建立軍功也並不在意,在他心裡面,這些只是朝廷的「鷹犬」們該做的事,而他,卻是「朝廷」的一部分,他是替皇帝控制「鷹犬」的人。他需要在河間府立下功業,只是因為他需要向皇帝,同時也需要向與他一樣同為「朝廷」一部分的其餘人證明,他擁有這樣的能力。

他已經是皇帝的一個選擇。

他當然不會滿足於參知政事工部尚書,他的目標毫無疑問的是左右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成為主宰政事堂的那個人。

為此,章惇需要更多的籌碼。

如果田烈武能夠有所作為的話,他又何惜幾百名騎兵?

可惜的是,章惇已經十分清楚,田烈武的才具有限。

這位陽信侯已經是河間府知府,但他卻並不具備治理河間府的能力。田烈武足夠勤勉,也懂得一些民情,甚至在斷案上也有一些小才能,但他缺少信心,只要有同僚與他發生爭執,他就會退卻,往往一樁小事,也要反覆討論。他也常常識別不出官吏的奸滑險惡之處,易為人所欺。他既少威嚴,又缺乏智術,對於各種敕令法律,更是全然不通,單是賑濟逃難百姓、維持河間府物價,他便已是焦頭爛額……在章惇看來,田烈武治民的能力,勉強也就能做好一箇中等縣的縣令而已。

幸好他總算還頗有自知之明,最終聽從了章惇的勸告,將一切民政事務交由河間府通判去處理,自己專心去做他的右軍行營都總管。

但既便如此,章惇也並不滿意。

憑仗著田烈武的信任,都總管司內,自負謀略的張叔夜幾乎無事不預。而田烈武所統諸將,苗履乃西軍將門之後,其父是王韶部下先鋒大將苗授,他自束髮從軍,屢立功勳,既有才幹,出身又好,免不了跋扈剛愎,更難將田烈武、張叔夜放在眼裡;張整則是侍衛出身,在東南、西南鎮壓蠻夷,屢立奇功,歷任陝西、河北諸軍,號稱名將,章惇深知其人外謙內傲,極難統御……田烈武倘若是個文臣還好,宋朝以文制武,早已深入人心,駕御二人,或還不成問題。但田烈武不僅少了個文進士的出身,其在軍中,至戰前也就剛剛做到雲騎軍都校——無論資歷、功勳、能力,較之苗、張二人,都差得極遠,雖然機緣更好,官做得更大,然而要令二人服氣,卻並不容易。

右軍行營之中,有了這三個人,田烈武這個都總管,也就是拱手而已。

在章惇看來,若無他在河間坐鎮,右路的局勢不知道會有多亂。也許真的會如當年君子館之敗時一樣,諸軍號令不一,招來大敗。而田烈武惟一的好處,在章惇眼裡,也就只有聽話、好支使而已。

也因此之故,章惇這個宣撫副使,儼然便是右軍行營都總管司的太上總管。河間城內本有四大衙門——宣撫副使衙門、河北路提刑使司衙門、右軍行營都總管司以及河間府衙,章惇為判府事時,河間府衙便已經是第一衙門,而自他再拜執政之後,他不僅是對河間一府的軍政民政,事無不統,甚而北至雄、霸、高陽關,東至滄州,章惇都視為自己的管轄範圍。對高陽關的柴貴友、趙隆,他自然是嚴令其只能聽從自己的命令;甚至對霸州的蔡京,雖然蔡京也是宣撫副使,章惇也一樣視為下僚。在章惇看來,這是理當所然的,即便同為宣撫副使,然而他是宰執,蔡京不過一轉運使,二人地位便是天壤之別。不要說是蔡京,便是所謂的「御前會議」,章惇也沒放在眼裡——在他看來,御前會議乃是非常機構,而宰執之重,則是祖宗之法,二者孰貴孰輕,根本不必多說。

章惇的做法,倒也合乎法理規制,大宋朝宰執之貴,是毋庸置疑的,即便是在蔡京那兒,也是的確將章惇視為上官。只是這究竟合不合乎人情,章惇就根本不曾考慮過了。即便是考慮過,他大概也不會太在乎。

章惇並不覺得自己是喜歡攬權。反而,他認為是蔡京、田烈武輩太過無能,他才不得不親力親為。倘若能將兩人中的一個換成何畏之,他都會省事許多。

這樣的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戰局的變化,在章惇的心裡,越來越盛。

十九日的清晨,當饒陽的何畏之與何灌商議妥當,開始準備船隻與各色軍器,計劃著何灌的「萬全之策」之時,河間城內的章惇,也同樣感覺到了氣溫的驟寒。

對於雄、莫、河間之遼軍的動靜,章惇可以說是瞭若指掌。

早在十五日,莫州的遼軍便開始了一次大規模的退兵之舉,數萬被擄的軍民在遼軍的押解下北行——這是自戰爭開始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類似行動。因為押解人數不多,當時田烈武便想讓高陽關的趙隆率兵伏擊這隻遼軍,但是被章惇阻止。章惇認為在這個時候,在高陽關有一支對遼軍具有一定威脅的兵力才是最重要的事。

但田烈武對此頗為不滿,十六日兩人便各自擬寫了一封札子,呈送宣臺——這並無實質意義,因為十七日,這幾萬被擄軍民便抵達了雄州,根據其後探馬所探知的情況,這些被擄軍民在瓦橋關沒有停留,而是繼續北行,不僅如此,自遼國南京道內,更派出了幾千兵馬,前至界河北岸接應。

然而,在十五日開始的這次行動之後,遼軍卻又安靜了下來。

這證實了章惇的判斷,這次行動,既是一次預演,也是一次試探,甚而可能是一個圈套。但不管怎麼說,遼人的的確確開始在為退兵做準備。

緊接著,在十八日,章惇知道了安平發生的事情。

儘管他沒有將此事看得過於嚴重,卻仍然不禁要懷疑石越能否繼續掌控全域性——倘若石越失去這個能力,理所當然的,章惇認為自己是當然的繼任者。他絕不會坐視大好局面就此崩潰。

同時,章惇又移牒蔡京,嚴令他一旦遼軍開始退兵,霸州之宋軍要盡其可給遼人制造麻煩,甚至狙擊遼主。石越的胃口很小,韓寶的四萬之眾便可以令他滿足。但若是不能從遼主與耶律信身上咬下一大塊肉來,章惇卻不會滿意。

這與石越部署給他們的戰略任務並不矛盾——宣臺要求他們牽制住遼主與耶律信,絕不可令其西援韓寶,一旦擊退遼主與耶律信,宣武一軍與雲騎軍便要拋棄一切輜重,輕騎急行,分別向博野、保州穿插,從背後梯次狙擊韓寶。

這是為了防止韓寶平安渡過唐河而準備的後手,從博野、保州、遂城、安肅軍、最後也許還會加上意外出現在容城的吳安國……層層狙擊。

但是,章惇沒有任何理由認為他兵強馬壯的近五萬精兵,便只能幹這點打雜的事。

至少在這一點上,章惇與苗履、張整、張叔夜,還是有共識的。

尤其是張整,他吃過耶律信一個大虧,表面雖然從來不提,但骨子裡面卻是做夢都想著報此一箭之仇。鐵林軍每日的操練之嚴,連苗履都有點看不下去。

若是平日,章惇自然不會管這些將軍們如何帶兵之事,但這日起來,章惇喝了一碗米粥,信步走到河間驛的後院——為了節省開支,他的行轅便暫設於驛館,突然看見院內一口池塘水面結了一層薄冰之後,他便改變了主意。決定應該勸戒一下張整,如今大戰在即,無論如何,鐵林軍都該以養精蓄銳為主,說起來,張整當年還是章惇推薦簡撥的,對章惇一向十分敬重,自己的勸告,張整是一定會聽的。

這麼想著,章惇便張口喚道:「章禮。」

「小的在。」一個親隨不知從何處閃了出來,出現在他的面前。這個章禮跟隨章惇已經有十餘年,已是很熟悉他的脾性,見章惇張了張口,卻又皺眉不語,當下只是躬著身子,也不敢多問。

過了好一會,才聽章惇說道:「你去請陽信侯與苗履、張整兩位將軍過來。」

章禮應了一聲,方退到後院的門口,便見一個校尉快步跑來,臉色凝重。他識得那校尉是章惇闢任的親信之人,連忙退到一邊,讓那校尉進院。

那校尉也不客氣,快步走到章惇面前,行了一禮,低聲稟道:「參政,遼人退兵了!」

章惇愣了一下,旋即大聲喊道:「章禮,快,快去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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