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十九日遼人開始退兵的訊息傳至阜城之時,宣臺的氣氛還是馬上變得緊張起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籌劃了幾個月的事情,很快就要知道結果了。而這成與敗之間,不僅關係著宋遼兩國幾十年的國運,其影響所及,天下各國,都能感受得到。

一時之間,從安平到阜城,從饒陽到阜城,從河間府到阜城,從霸州到阜城,傳遞訊息計程車兵,快馬加鞭,塵揚於道,往來不絕。

在這個時候,石越與他的謨臣們,已經根本無暇再去考慮在安平勞軍時發生的事情。而讓石越稍覺意外的是,李舜舉自不用說,便是陳元鳳,也對他十分恭謹。不過他此時也沒有太多精力去琢磨陳元鳳的心思。也許陳元鳳是因為石越落到了他的掌握之中而故意如此;也許他只是害怕呂惠卿而願意暫時與石越和解;也許他有什麼別的目的……但石越此時已不能為這些事情分散精力。

此時沒有什麼比對付遼人更重要。

遼軍的退兵果然不是同時進行的,十月十九日,遼主頒佈班師詔,但在安平,韓寶看起來似乎一點也不著急,每日的舉動與平時沒有任何區別。而在河間府,遼軍退兵的方式也與以往不同,他們並沒有十萬,甚至數十萬大軍同時行動,而是分批次的逐步退兵。

先行退兵的是遼主的御帳,皇帝耶律濬與一干親貴的大臣、勳戚、重要部族首領,在黃皮室軍一萬鐵騎的護衛下,從容歸國。與之同行的,還有眾多親王、貴戚、部族首領的私兵近兩萬騎,以及他們擄獲的財貨子女——這一行人,僅裝載財物的大車連線起來,便有十餘里長,一眼望不到頭,而隨行的宋朝被擄軍民也有數萬之眾。

這樣一支龐大的隊伍,行進起來,必然緩慢,而沿途皆有宋軍覷視,並不安全,為了迎接遼主的凱旋,並且防備容城的吳安國,不僅有蕭阿魯帶率興聖宮殘部擔任前鋒,連南京的蕭禧也親自率五千騎前至歸義迎接。而瓦橋的蕭忽古亦派出騎兵,四散戒備,以應付霸州的蔡京、燕超與高陽關的趙隆。

據此前探到的情報,此時留在河間府的,至少還有三萬騎左右的皮室軍與宮分軍。此外還有數量不明的渤海軍、漢軍、部族屬國軍,這一部分軍隊的數量,最多不會超過三萬,也許只有一萬左右。此外,從肅寧至君子館、莫州,至少還有五萬以上被擄的軍民,以及堆積如山的糧草、財貨等輜重,還有隨軍的牛羊——包括遼軍自己帶來充當食物的和他們在河北搶掠所得的,至少有數萬匹。

與安平韓寶的窘迫不同,遼主與耶律信這邊,因為後期糧道的暢通,糧草反而意外的充足,只是再充足也沒有用,因為耶律信根本沒有辦法將糧草運給韓寶。而這些糧草,到最後也不可能帶回國,最終只好付之一矩。這也是當時戰爭常有之事,大量的資源會被亂費,分配永遠不可能合理,這一點,就算是經驗豐富的宋軍,也不能避免。

雖然石越與他的謨臣們的目光始終聚焦在安平的韓寶身上,但是,這樣坐視耶律濬大搖大擺的回國,免不了要招致許多的不忿。陳元鳳接連給石越寫了三封札子,力諫他令河間宋軍與蔡京部自東南兩面出擊,不可輕易縱遼主歸國。李舜舉也數度向石越進言,要他下令蔡京與燕超對遼主進行襲擾。

二人的官職,在宣臺眾謨臣中,都是極高的。陳元鳳是宣撫判官、李舜舉是提舉一行事務,都是位在諸總管之上,可以代替宣撫使行使軍事指揮權的,實權甚至更重於宣撫副使。這兩人提出建議,石越也不能隨便置之不理,只好邀集謨臣,連夜密議。

眾人商議許久,終於勉強達成共識。既然耶律信還有大量無法拋棄的輜重,那麼襲擊遼主,就不是當務之急。耶律濬順利回國,實際上反倒是削弱了耶律信的兵力,而且遼主與眾多大臣勳戚歸國,留下來的遼軍就會更無戰意。這是御駕親征必然的弱點,皇帝親征能激勵士氣,相反,皇帝若先走了,就會釋放出更加強烈的訊號。縱使耶律信治軍有道,但是他恐怕也難以令皮室軍與宮衛騎軍以外的部隊維持士氣。況且此時遼軍在瀛、莫、雄州之間,總兵力仍然雄厚,又可以互相支援,此時發動進攻,未必能佔到便宜,不如繼續等待,尋找機會襲擊耶律信的輜重。

其實石越頗為了解章惇的為人。此公絕不是會先請示宣臺再作戰的人物,既然連他都沉得住氣,沒有此時進攻耶律信,可見他也是認為時機並不合適。即便宣臺給他下了命令,也只會招致他的輕視。章惇是絕不會執行這種「亂命」的。至於蔡京就更不用說了,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有利可圖時,蔡京絕不會落人之後,但想讓蔡京和遼軍去拼命,那是斷無可能。此君有的是辦法來應付上司。

陳元鳳對此自然極不滿意,但因為李舜舉也被說服,他孤掌難鳴,只好作罷,轉而建議讓南面行營北進瀛州,如此宋軍就能在瀛、莫一帶形成對遼軍的兵力優勢。甚至可能獲得兩場勝利——無論如何,殲滅耶律信都比殲滅韓寶更有誘惑。

石越知道陳元鳳的心思,陳元鳳雖然有一些軍事經驗,但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戰陣,不知道戰爭的兇險,他是以為有機可趁,便急於搶功——比起石越來,陳元鳳可能更加嫉恨呂惠卿在易州的成功,也許他連吳安國、段子介都一併恨上了。此外,石越將宣撫使司移至南面行營,固然是向皇帝表示忠心,可對陳元鳳來說,卻是極不舒服的,他也急於擺脫石越。但這也是陳元鳳對章惇缺少了解的緣故。

可是這些話是無法明說的。而陳元鳳的這個建議,的確很有吸引力。甚至連石越都有些動搖,但他心裡認定南面行營與右軍行營絕對無法協同作戰,總算還是抵住了誘惑,藉口東光、阜城乃保證大軍糧草供應的重鎮,必須要有重兵護衛;又宣稱必須要留一些兵力,策應各路,以備非常,拒絕了陳元鳳的建議。宣臺其餘謨臣雖然多有心動,但眾人也多知道陳元鳳的心思,更不敢違逆石越,要麼置身事外,緘口不語,要麼就附和石越,反對陳元鳳之議。

對於南面行營的這陳、李二人,石越在武強之時,心中就定下了策略,便是打壓陳元鳳,籠絡李舜舉。因此,他雖然拒絕了陳元鳳之議,卻為了籠絡李舜舉,又採納了李舜舉的建議,同意令橫塞軍進駐北望鎮,以宣武二軍駐阜城,驍騎軍則進駐武強。

做出這番安排之後,時間已經是十月二十一日。在阜城,李舜舉與南面行營都總管王光祖開始忙著調兵遣將,而石越每日則忙於與折可適等人處理大量的軍機事務,從十九日開始,氣溫一日低過一日,二十日晚間更下了一場小雪,黃河水面已經結冰,只是冰面還很薄,行人無法通過,但這足以令永濟渠與黃河等河北諸水的水路運輸全面中斷,宋軍的一切糧草軍需的運輸,必須全部轉由陸路,雖然早已經有一些準備,但真正事到臨頭,卻仍然免不了有千頭萬緒的事情。除此之外,他的心思,一大半要繫於等待河間、黃河以及蔚州的報告。

耶律信的下一步如何行動?黃河的冰面厚度到了什麼程度?還有,此時正與耶律衝哥苦戰的折克行部的命運如何?

此時的幾個戰場,最重要的莫過於安平。但最兇險的,卻是蔚州的折克行。以絕對劣勢的兵力,守衛一座剛剛奪下的敵人的城池——城內的百姓中,只有敵人,沒有盟友。只能靠著定州運送糧草與箭矢、火器,因為轉運艱難,這些補給永遠都是杯水車薪,而且必須靠老天保佑才有可能及時送到。一旦連續下上幾天的大雪,就算段子介再怎麼努力,也很難將補給送至蔚州。而折克行此時卻只能指望段子介——果然如折可適等人所料,耶律衝哥派出了一支偏師攻入繁畤,章楶自顧不暇,根本管不了折克行的糧草了。

而對於宋軍來說,糧草就是一切。戰爭是不公平的,宋軍的補給從來都比遼、夏這些國家的軍隊要更加困難,因為若要一個宋軍計程車兵保持士氣與戰鬥力,口糧的標準可能需要是遼軍、西夏軍隊的數倍甚至是十倍。這樣的事情整個世界上都極為平常,有一個國家計程車兵曾經如此評論:我們生在富裕的地方,不可能和那些窮鬼吃一樣的東西。宋廷為軍隊製造了各種乾糧,但這些乾糧從來都不能也不可能成為主要的軍糧供應方式。不僅士兵如此,連戰馬也是一樣,宋軍的戰馬不吃谷、麥就不行——這既由於飼養習慣,也因為他們承受不起戰馬的損失,但是遼軍的戰馬有時候就是啃點草打發了,因為在某些時候,對遼人來說,運輸戰馬口糧的成本甚至遠遠高過損失戰馬的成本——可對宋軍來說,就算戰馬的來源得到極大的拓展,也無法如此計算成本。戰馬永遠都是一種緊缺、昂貴的資源,區別只是程度上的。

在宋軍中,也許只有吳安國的河套蕃軍這樣極少數的例外能與遼軍一樣吃苦耐勞。而折克行的折家軍大概不能歸入其中。

因此之故,宣臺對摺克行部的命運私下裡都感到悲觀。

而所有這些,都已經超出了石越的掌控之外。

他做了他能做的與該做的。

接下來的事,他必須信任別人。儘管,結果未必會如他所願。

自從發現遼主開始撤兵開始,陽信侯田烈武便再也不曾睡過一個好覺。

為了及時察覺耶律信的行動,田烈武派出了十幾撥探馬,都是他從雲騎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不僅騎術、武藝好,而且要聰明機靈,更重要的是,他們或是本地人,或在河間府生活已久,對本地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田烈武在汴京時,頗讀過一些兵書——因為朝廷許多有識之士的不斷上書,再加上石越的努力,宋廷早在熙寧年間,就已經開放了兵書之禁,雖然這導致許多古代兵書也大量流傳到了遼國、西夏等地,但是普通的宋朝士人,同樣也能輕易的從官立藏書樓中借到兵書研習。這個改變在宋朝計程車人中帶來了一種引得許多舊黨人士頗為不滿的風氣,一些士人刻意的談論兵法來標榜顯示自己,多數人的目的也的確並不單純,他們或者是為了迎合某些宰執權貴,或者是故意的標新立異,在舊黨看來,這與他們追求的社會淳樸風氣完全是背道而馳的。但對田烈武,這卻有明顯的好處。他的悟性有限,而大部分的兵書講的道理卻都很深刻,文辭又過於典雅,若沒有人細加解釋,田烈武是無論如何也看不懂的。而這些士人的出現,很好的幫田烈武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總是能很通俗易懂的解釋清楚每一句話,並且還能舉出無數的戰例來幫助他理解。諷刺的是,田烈武並不知道,他的這些老師們,其實也只是表面上理解了這些兵書而已。當真正明白那些兵書背後所講的道理之後,田烈武的理解便遠比他的老師們要深刻。

許多兵書上都提到用間的重要性。它們反覆強調,間諜是統帥最信任的人。不過,如今宋朝的情況發生了變化,樞密院親自主管間諜,此外便只有極少數邊帥可以派遣自己的間諜,但即使如此,營將以上的實際統軍將領,每年都有一筆數目不菲的額外的款項,供將領們靈活使用。這筆錢的使用受到監督——但實際上難以做到,因為樞密院的條例規定,諸如在陝西、河北、河東的禁軍,這筆錢的三分之一可以用於各種間諜之事——於是,例如在河朔禁軍,這筆錢幾乎無一例外都被貪贓了,在西軍與東軍中,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田烈武上任後便發現,他的前任不曾在探馬身上額外花費過一文錢。

而田烈武卻將每一文錢都毫不吝嗇的花在了探馬身上。他了解他們每一個人的家庭,親自幫解決他們無法解決的麻煩,允許他們隨時向自己稟報所探知的情報,即使他在睡覺,他要求自己的親兵隨時將自己叫醒。

遼軍的退兵並非一帆風順,在這樣的時刻,極容易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在遼主退兵的隊伍中甚至出現過騷亂,遼國兩名皇族因為白天爭道大打出手,雖被制止,但晚上其中一方仍舊不忿,想派私兵悄悄去殺死對方擄奪的「奴婢」,誰知那些私兵找錯了地方,誤放出數千人來,結果引起一場騷亂。其時遼人騷亂的地方便在君子館附近,苗履與張叔夜皆力勸田烈武利用這次機會,趁亂夜襲遼軍。但張整與顏平城等人都不以為然,而章惇又主張持重,田烈武才只好作罷。

但河間諸將至少在一件事上是有共識的,自田烈武以下,每個人都相信遼軍還會有一次退兵。為了有備無患,這些天田烈武被叫醒的次數多得讓他最後乾脆決定穿著內甲睡覺。

耶律信治軍極有法度,卻也極為自負。他讓遼主先走,數日之後,再讓那數萬俘虜走,自己親率精兵斷後。如此便能做到井井有條,雖退不亂。探馬探得蕭嵐還在君子館,便是證據——蕭嵐多半便是第二批退兵遼軍的主帥。而章惇對此比田烈武等人更有信心——他的理由在田烈武看來有點匪夷所思——章惇十分肯定的宣稱,將這些擄獲安全的送回遼國,是耶律信最後的機會。

不過不管出於什麼理由,這件事至少眾人並無分歧。

但對於如何應對此事,諸將的意見卻大相徑庭。

章惇力主避實擊虛,以主力牽制耶律信,另以輕騎追擊退兵的遼軍,只要解救被擄的軍民即可。而苗履、張叔夜則主張以一部牽制耶律信,以主力追擊遼軍,務要殲滅那隻遼軍,甚至趁機切斷耶律信的歸路。張整沒有什麼意見,不過田烈武心裡明白他其實躍躍欲試——不管執行哪種方案,最後都輪不到他的鐵林軍追擊,他只能是面對耶律信——而這顯然正是他期待已久的事。

但是,客卿顏平城與田烈武最信任的一個參軍劉近卻從根本上反對如此做。

從心裡來說,田烈武認為顏平城與劉近是對的。便如二人所說,右軍行營的任務是配合宣臺的既定之策,殲滅韓寶部,要達成這個目標,耶律信的實力越削弱越好。對他們來說,阻止耶律信接應韓寶,配合中軍行營狙擊可能渡過唐河北竄的韓寶,才是第一位的。為了完成這個任務,即便耶律信毫髮無傷的退走也無所謂。二人也認為眾將有些輕敵,耶律信並不好對付,遼軍始終扼守君子館要道,追擊也好,牽制也好,難免會有一場惡戰。若是出了差錯,後果不堪設想——無論如何,終不能憑藉著何畏之那點兵力來阻止耶律信接應韓寶。

但從感情上來說,田烈武做不到那麼冷血無情。

眼睜睜看著遼主押著那麼多大宋軍民北去,他就已經自責得吃什麼東西都覺得寡然無味。如今還留在瀛、莫的數萬被擄軍民,無論如何,田烈武都做不到置之不理。

他此生都記得石越當年在陝西對他說過的話。

他成為武人是為何事?他統兵打仗是為何事?他讓自己的愛子親上前線是為何事?

有些東西是必須要守護的,不能用勝負得失來計算。

田烈武相信他如此做,不算有違宣臺的節制。他覺得,即使是真的如顏、劉所料,他的行動影響了宣臺的大策,然而,在解救五六萬被擄軍民與全殲四萬遼軍之間做選擇,石越也會同意他的選擇。

所以,他也義無反顧的支援章惇之策。

隨時隨刻,他都與河間府中數萬將士一道,兵不卸甲,等待著探馬的報告。

最後一遍巡視完河間城防,自北城下來時,城內的更夫剛過敲過二更。親兵已經牽了馬在城下等候,田烈武上了馬,突然感覺到手背上一點冰涼,他抬起頭來,便見夜空之中,一片片比米粒還小的雪花,正在空中緩緩飄舞、落下。

「郡侯,又下雪了。」與田烈武一道巡城的參軍劉近也已經上了馬,伸手拍了拍身上的袍子,一面感慨的說道:「這場雪下下來,不知道要何時才能停了。」

田烈武點了點頭,心裡卻閃過一絲憂慮,他突然想到,要與遼軍雪戰的話,雲騎軍可從來沒有過雪戰的經驗。昨日起來,田烈武發現雲騎軍居然沒有一個人出早操,大感驚訝,召來李昭光等人相問,才知道過去一到冰雪的天氣,雲騎軍的將領們因為怕損傷戰馬,全軍都是放假休息,如此上下習以為常。因為前天晚上——也就是二十日晚上那場小雪,於是眾人皆理所當然的睡起了懶覺。此事還招致了宣武一軍與鐵林軍的嘲笑。其實這種事,若在過去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自從熙寧年間頒佈諸軍《操典》後,如宣武一軍與鐵林軍這樣的精銳禁軍,還是執行甚嚴的,除了規定的假日,尋常雨雪天氣,皆是操練如常。因此在他們眼中,雲騎軍已成了異類。

但劉近卻不知道田烈武在想這些,二人一邊按綹徐行,走了數步,又笑道:「不過如今便下雪也沒什麼了,冬衣早已發給各營,說起來,那位陳判官果真不凡,石丞相確是知人善用。」

田烈武不由愕然,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身兼隨軍轉運使一職宣撫判官陳元鳳。

「仁祖時,家父也曾在陝西軍中做過巡檢,當日下官曾聽家父說過,那時將士的冬衣從京兆府運到各邊郡,往往秋天出發,第二年春天都不一定能到。那還是太平時節,打仗時更是有時車馬擁塞於道,十天半月動彈不得;有時小吏糊塗,發給延州的東西,結果送到了秦鳳;有時候請的袍子,送來的卻是靴子……」

這種事情,田烈武也曾聽過不少,便笑道:「有時候也不好全怪轉運之人,自古以來,轉運都非易事。」

「郡侯說得一點沒錯。」劉近點點頭,道:「家父也曾說,若有人能將轉運之事,做得一點都不出錯,便是計相也做得。是以下官才覺得那位陳判官非尋常之人。」

「這應該是子明丞相之功。」田烈武說著自己的判斷,「丞相用兵,從來都是將轉運放在首位的。陳判官雖是隨軍轉運使,但這轉運之事,我卻敢肯定,丞相是要親自過問的。」

「石丞相以文臣而知兵事,的確令人欽慕。」劉近點點頭,突然轉頭望向田烈武,說道:「不過下官有一事不解——郡侯既然也頗許石相之用兵,為何明明有宣臺之成令在前,卻反要從章參政之令呢?」

「繞了這麼大個彎,原來你為的是此事。」田烈武瞥了劉近一眼,微笑道。

劉近在馬上抱了抱拳,道:「郡侯恕罪,下官身為參軍,不敢不盡言。」頓了下,又說道:「章參政雖然是宣撫副使,可郡侯才是都總管,軍中之事,自當決於郡侯。而河北之事,朝廷許之石丞相,亦當以宣臺為尊。況且下官也曾聽人議論,道章參政之策,恐怕是出於私心。狙擊韓寶難,卻是石丞相之功;而救此五萬軍民易,則是他章參政之功。還有人說,章參政用意不於此,便救了這五萬軍民,他還是想要對付耶律信的……」

劉近只管說著,直到田烈武的目光移過來,注視著自己,才猛然閉嘴。

田烈武淡淡的看著他,過了好一會,才說道:「這些話,休要亂說。此皆是軍中機密之事,知者寥寥,如何會有人議論?」

劉近臉上一紅,田烈武又說道:「這些全是無稽之談。我同意章參政之策,並非是因為他是參政或宣撫副使。章參政也不是你說的那種人,朝廷之事,劉參軍到底知之甚少。你可知道,朝廷的相公執政中,實以章參政最清廉?休說甚麼私心,章府幾位衙內,至今未有一官半職,也不敢惹事生非,只是安心讀書。此是有私心者所為麼?章參政不過人為嚴苛一點,可到底仍是個君子。」

劉近心裡不以為然,卻不敢反駁,但他心中並不甘心,況相處已有時日,漸漸知道田烈武的性子,也不是如何懼怕他,反又問道:「下官失言,誠非所宜。只是郡侯為何會同意此策?便能救此五萬軍民,亦不過一時之利;殲滅韓寶,才是真正傷到契丹的筋骨,果能獲此大捷,從此契丹震動,恐怕再不敢興南下牧馬之意,這才是事關大局。若縱韓寶遁去,契丹食髓知味,日後更不知有幾萬軍民受害。孰輕孰重,一望可知!」

田烈武沉默了下來,只是輕輕的嘆了口氣,半晌沒有言語。

過了許久,劉近才突然聽田烈武說道:「並非如此。」

他愣了一下,正要說話,卻聽田烈武又說道:「我覺得,若是對這五萬百姓見死不救,便是真的全殲了韓寶,打贏了這場戰爭,我們大宋,也非真正的強國。肯為五萬百姓的性命而放棄全殲四萬強敵機會的大宋,才是真正強大的大宋。」

劉近下意識的張口想要反駁,一時卻說不出話來,將田烈武的話在心裡慢慢咀嚼,竟不由得痴了。

二人騎著馬,沉默的走了好遠,夜空中的雪越下越大,落到劉近的身上,他也沒有感覺。過了很久,田烈武忽然又說道:「那才是我想為之戰死的大宋。」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2: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