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十月入冬的河北,雞鳴一遍的時候,天還是黑濛濛的。但環州義勇都指揮使何灌卻已經從床上起來,披掛整齊。當他走到營中校場的時候,他的三百餘名部下,已經牽著各自的戰馬,整整齊齊的在校場中列隊等候。掃了一眼這些部下,何灌的心中,不由泛起一絲苦澀來。

當初他們從環州出發的時候,是整整一千人,到達河北的時候,實際有九百六十四人,屢經大戰,一大半熟悉的面孔都已從面前消失,除去不到兩百名被送往東光養傷的傷員,到如今,便只剩下了這麼點人馬,其中有相當的人馬,是在他們攻下饒陽之後損失的。攻取饒陽後,何畏之給了他們一個幾乎是九死一生的任務。他們要靠著簡單的地圖,分成一個個的小隊,穿過人生地不熟的河間府,往東直達君子館,往北要渡過幾條河流,深入博野。他們負責刺探遼軍的情報,以便宣臺可以隨時掌握遼軍的動向,為了完成任務,他們雖然小心翼翼的避開遼軍的大隊人馬,卻免不了會與小股遼軍遭遇,發生惡戰。許多人就此失蹤,一去不返。

直到三天前,也就是十六日,因為遼軍突然偵騎四出,加強了對肅寧、君子館周邊地區的警戒,環州義勇意外折損了十餘人,何畏之才不得不下令暫停行動。這讓何灌暗暗鬆了一口氣。自從與遼人作戰以來,功勞薄上,沒少記他的名字,幾天前,雄武一軍的都行軍參軍褚義府特意來恭喜,他打聽確實,宣臺敘功,他因屢立戰功,升了兩階,很快就將榮遷翊麾校尉,只待朝廷批准了。大約戰爭一結束,他就會離開環州義勇,去某處擔任軍行軍參軍或者營副都指揮使——褚義府之意,大約是想試探他的口風,希望他去雄武一軍。不過仁多觀國已經直接告訴他,不必去理會褚義府的拉攏,即使他戰爭結束後止於翊麾校尉,唐康也會薦他一個兵部主事的職位——由武資轉文資,雖然必須要降一階,但任誰都知道後者更有前途。大宋的七品官不知道有多少,能在六部中謀個主事差遣的又有幾何?但是,何灌卻並沒有很高興的感覺。這幾日間,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處理一些瑣碎的雜務。自從熙寧以來,宋朝對軍隊制度進行了許多的改革,有些變化是微不足道的,比如普通士兵薪俸、獎賞的發放方式——但這些細節上的完善,對於普通計程車兵來說,卻關係重大。環州義勇有不少士兵的薪俸是直接由家屬在環州州衙支領的,但也有一部分將士卻是隨軍支領,還有許多人的獎賞也並未支領,而只是記在賬上……何灌一筆筆的將這些賬目理清,以便日後能將這些錢交到戰死將士的家屬手中。

領著這三百餘人出了早操——這是環州義勇多年以來一直堅持的習慣——此時包括神射軍在內,其餘各軍的將士都還沒有起床。何灌讓士兵們回營歇息,等著開早飯,自己又親自帶了幾個人去滹沱河邊取水。遠遠的,還沒到滹沱河邊,何灌忽然聽到腳下「咔嚓」一聲,他心中一動,彎腰低頭看去,卻見他的一隻腳正好踩在一小塊冰上。他拎起一塊冰片來,看了看,又抬頭望了望西邊的滹沱河。碼頭一帶,靠著岸邊,密密麻麻停了許多運糧的小船,還有幾個人正摸黑朝這邊走來。

何灌連忙丟掉手中冰片,迎了過去。那幾人見著何灌,都吃了一驚,慌忙朝他行禮。何灌打量他們一眼,識得有一個人是東光來督運糧草的陪戎校尉,因問道:「你們這是去哪?」

那陪戎校尉欠身回道:「回何將軍,下官是去何昭武請令的。」

「請令?」

「是。昨晚颳了一夜的北風,河邊的水窪都結冰了。老梢工都說這滹沱河結冰也就是一兩日的事了,船若不劃回東光,便要凍在這兒,哪裡也去不了。」

「那你們去吧。」何灌點了點頭,他才朝河邊走了幾步,忽聽到身後有快馬疾馳而來,他停下腳步,轉頭望去,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馬上喊道:「宣節,宣節!」卻是他軍中的一個親兵。那親兵策馬跑到跟前數步,便勒住坐騎,翻身下馬,小跑過來,稟道:「宣節,昭武召見。」

何灌不敢怠慢,連忙騎了他親兵的戰馬,往饒陽城馳去。

他趕到何畏之行轅時,見行轅內外,平靜如常,通傳之後,進到中廳,也不見何畏之麾下其餘諸將,只有何畏之一人揹著雙手,在看一幅畫在絲綢上的地圖。何灌參見已畢,便叉手侍立一旁,聽何畏之問道:「仲源,來的時候,你可發現今日有何異常麼?」

何灌一時也不知道何畏之問的是什麼,小心回道:「下官並未發現別的異常,只是方才去到河邊,發現河邊的水窪已經結冰……」

「你去了河邊?」何畏之讚許的點點頭,道:「昨夜驟寒,非止是河邊的水窪,行轅旁邊的池塘也結了一層薄冰。」

「不過河水尚未冰凍……」

他話未說完,何畏之已經皺起了眉頭,打斷道:「仲源,為將者,切不可刻舟求劍,拘泥不化。」

何灌被何畏之突然一頓訓斥,臉上羞紅,一時不敢再說話。

何畏之嚴厲的看了他一眼,語氣稍轉緩和,又說道:「自從我大軍與遼人對峙以來,自宣臺以下,眾將聚議,皆是以為遼人退兵是遲早之事,而退兵之時機,必要等待河水結冰……」

「仲源你如此想,亦不足為奇。但日後你若獨領一軍,便要時刻記住,所謂遼人退兵云云,不論多有道理,直到遼人真正退兵之前,都只能算是我輩一廂情願的推測。這天下並無未卜先知的神仙,只要是推測,便難免有意外。若忘了這個意外,便難免要吃大虧。你一人之死,一人之辱,不算什麼,然累及國家,到時候就將你千刀萬剮,亦無法彌補。」

「昭武教訓,灌當牢記於心。」何灌幾乎羞愧得無地自容。

何畏之這才點點頭,又嘆了口氣,說道:「以仲源之材,他日必為國家大將。只盼仲源那時能記得,文官忠於朝廷,不過死諫而已,一死則名節全。然武將卻不同,身為統軍大將,只要兵敗,便是辱國。你便戰死沙場,不失大節,那也是有負國家。」

「下官一定銘記。」

「以眼前之事來說,遼人便是退兵,這河水冰凍,亦只能是大概言之。遼主與韓寶雖然相距不遠,然到底已被我軍分割兩部,所謂約期退兵,那隻能是紙上談兵。瀛、莫一帶,遼人有大批的擄獲、輜重,還有數萬被擄軍民,遼人果真要退兵的話,瀛、莫之遼軍必會先走。他既要先走,便不能坐等河水真的結冰。」

何灌已經明白何畏之話中之意,「昭武是說遼主與耶律信可能已經開始退兵?!」

「遼軍突然加強警戒,絕非無因。」何畏之斷然說道,「不過遼主若果真開始退兵,也瞞不了多久。某不是慮其退兵——耶律信若肯老老實實退兵,於我軍倒是一件好事。以大宋如今的能耐,真能吃掉韓寶,便是肚皮也將將要撐破了。況且若真能全殲四萬遼騎於唐河之畔,那便是契丹建國以來前所未有之敗。如此功業,亦不讓於衛霍了。」

何畏之這番話,何灌心裡卻不甚服氣。他此時不過二十七八歲,也是年輕氣盛之時,只不過他性格沉穩,又在上官面前,自是不會出言反駁。何畏之卻不知他心裡在腹誹,他所學雖然也算是縱橫家一路,可以性格來說,卻也是惜言如金的,不過對何灌懷有惜才之意,才如此多費唇舌。

又說道:「現今可慮者,一是耶律信並不肯老老實實退兵;一是遼主若退兵,章參政與陽信侯貪功追趕。」

何灌不由大感詫異,問道:「昭武是否過慮了?河間兵馬精壯,陽信侯雖統兵未久,卻頗得眾心,縱是與遼主列陣而戰,亦未必能吃多大的虧,何況是追擊?」

何畏之瞥了何灌一眼,輕輕搖頭,長嘆一聲,道:「仲源如此想,亦不足為怪。豈止是仲源,但是宣臺子明丞相,亦是如此想。這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陽信侯善撫部眾,將士親附,能得死力,此是陽信侯所長。然陽信侯的短處,卻也正是過於仁厚,其能將兵,卻不能將將。某對陽信侯知之甚深,其一生領兵,最多不過一營將,如今卻統數萬之眾,要令眾將服膺,如臂使指,非其所長。是以其在河間,自保有餘,至於進取,則無能為也。」

「縱是如此,河間尚有章參政……」

「章參政雖然亦算知兵,然其為人刻薄嚴苛,能用法而不能用仁。剿梅山蠻或可,將數萬之眾,與契丹戰,亦非所長。」

「二人不能取長補短麼?」何灌問道。

「這二人若能合成一個人,便是一時名將。然兩個人便是兩個人,倘只有一人還好,二人皆在,河間眾將,只會怨章參政,而輕陽信侯。此二人若僅是守成,休說是耶律信,便是韓信復生,亦奈何不得,若圖進取……」說到這裡,何畏之不由得搖了搖頭。

何灌卻是將信將疑,道:「既是如此,昭武何不諫之?」

「某勸諫便有用麼?」何畏之冷笑一聲,「這都總管之任,便是子明丞相,亦不能完全作主。章參政素來剛愎自用,現今又是簡在帝心,我何畏之何許人也?其豈肯聽我之諫?他方欲立功使皇上知道,此時勸諫,他非但聽不進去,反會更加急迫。勸諫之人,亦會招致他的忌恨——旁人忌恨我,某是不怕的,然若得罪章參政,某卻沒有這個膽子。」

「那陽信侯……」

「陽信侯會違背章參政的命令麼?只要不違揹他所謂的‘忠義’,便是明知必敗,他亦會不折不扣的去執行罷?」何畏之譏道,「仲源日後可莫學陽信侯。武人的大義,是要不擇手段,為朝廷贏得勝利。若不能打勝仗,再如何仁義禮智信,又有何用?」

何灌唯唯應著,心裡卻始終是將信將疑。不過他此時能肯定的是,何畏之與田烈武,的確也算是代表武人兩種信念的極端。

何畏之譏諷完田烈武,這才又說道:「河間府的閒事,某管不了,只好聽天由命。可耶律信若不肯老老實實退兵,我的麻煩便大了。我饒陽這數萬之眾,便是為了切斷韓寶與耶律信之聯絡的。結冰之後,韓寶不僅可以北渡唐河,還可以東奔與耶律信合兵,到時候,我軍便要擋住他東奔。否則,一切經營,皆成流水。阻擋韓寶還好辦,若耶律信遣數千人馬,自東而來,與韓寶夾擊於我……」

「陽信侯當會牽制……」

「牽制!哼!」何畏之輕哼了一聲,「對友軍,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若完全不信任,這仗也沒法打。可若太過於信任,只怕世上無後悔藥可買。」

這個時候,何灌已經隱約猜到了何畏之召見自己的用意。

果然,便聽何畏之問道:「仲源知道某為何要你將環州義勇全部召回來麼?」不待何灌回答,他又接著說道:「因為環州義勇已經只餘下三百餘騎,再也損失不起了。我兵力有限,不能分兵去應付耶律信的夾擊,這樁大事,便要落在仲源的環州義勇身上。」

何灌心中暗暗叫苦,極勉強的說道:「可下官麾下,已只有三百餘人。」

「對環州義勇來說,足矣。」何畏之不以為意的說道,說罷示意何灌湊到地圖前面來,用手指著唐河的一條支流——原來其時唐河由太行山發源,流經靈丘、定州、祁州、安平、博野,轉而往北,在高陽關北部注入諸水泊與南易水,但此河的流經博野時,卻又分出一條支流,連通饒陽以北的滹沱河北流,這一條支流,不僅分出許多的水量注入高河,而且正好便在肅寧的南面,切斷了肅寧與安平之間的陸路交通。

「木刀溝幾乎不可能限制遼騎。」何畏之說道,「要限制韓寶,能憑藉之地利,惟有唐河。真宗皇帝時,為防禦契丹,在河北採取層層佈陣之策,重兵集於大名,前鋒便在唐河。當年層層佈陣其實並無不妥,只是其時騎兵太少,各陣之間只能各自為戰,憑著堅城硬寨與遼人周旋,卻不能主動出擊與遼人野戰,到底還是被遼人避實擊虛,繞道而過。是以當年唐河無甚大用。不過如今卻是時移勢轉,這區區一道唐河,便可以讓韓寶坐困窮途。」

「耶律信若要遣兵來接應韓寶,自然要從此處渡河。」何畏之指著地圖上唐河的那段支流,眼中盡是寒意,「平時某遣快舟攜硬弩往來巡視,防止遼人悄悄搭設浮橋,儘可能阻隔其往來聯絡。結冰之後,快舟便不能用了。此時便也阻隔不了遼軍往來。因此某要仲源率本部人馬,攜數日之糧,先行潛伏至此處。」

何畏之的神色變得冷峻,語氣也轉成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此前某已經報請宣臺,令工匠在東光趕製了數千枚炸炮。這些炸炮無甚大用,然使用得當,勉強可以封鎖住這一二十里河段。埋設炸炮需要神衛營,這十餘年間,神衛營的人力物力,幾乎全用於火炮,便是在各神衛營,擅長埋設炸炮的人,也不會太多,多半都是當年參加過伐夏之役,如今大小也是個校尉了,這些人某便是向宣臺討要,宣臺也不會給。而除了神衛營……」

何灌露出會心的笑容,笑道:「除了神衛營,擅長炸炮的,便也只有我們環州義勇了。」

「正是。」何畏之點了點頭,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意,「不過這炸炮麻煩之極,一陣雨雪,一大半都會報廢。也不能過早被遼人發覺,他們若有了準備,破解起來亦很容易。這數千枚炸炮不止是花了朝廷一大筆緡錢,而且呼叫這些工匠,等於少造了許多霹靂投彈。若是便這麼報廢了,或是被遼人輕易便破掉,這仗打完之後,只怕這沒麼容易撕擄清楚。」

「昭武儘管放心。」有了這數千枚炸炮,何灌此時的底氣立即充足多了,心中馬上想出一個計策來,笑道:「下官偶得一策,當可策萬全。」

河間府。

面積並不算很大的河間城內,如今密密麻麻的,駐滿了軍隊。除了田烈武的雲騎軍、苗履的宣武一軍、張整的鐵林軍以及駐守河間的神衛第十六營四隻禁軍以外,還有一支所謂的「河間兵」——這隻部隊最初只是章惇招募的巡檢,在章惇東山再起,再拜參知政事工部尚書兼宣撫副使之後,便循各地之例,改名為「河間兵」,兵力也迅速擴充到一萬人,稍嫌寒磣的是,這支「河間兵」只有二百餘名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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