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兩天後。

黎明時分,安平城內城外,炊煙繚繞,戰馬嘶鳴。遼宋兩軍出操的號角聲,此起彼伏,兩邊金鼓殺伐之聲,更是一聲賽過一聲的高。韓寶一大早起來,便帶著一群親兵,騎馬出營,巡視諸寨。然後,他又登上安平那低矮的土城牆,觀察了西邊與南邊的宋軍營寨好一會。

儘管處境不是很有利,但是眾人從韓寶的臉上,看到的依然是堅定的自信。從城牆上下來,便見一名偏將匆匆趕來,朝他行了一禮,韓寶輕輕額首,問道:「如何了?」

那偏將欠身回道:「木刀溝、唐河仍未結冰。不過,末將問過幾個當地土人,他們都稱當地河水冰凍,有時不過一夜北風,河面便可行車。有老人稱,數十年內,唐河十月未有不結冰者。」

韓寶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那偏將見他沒有別的話問,又行禮退了下去。韓寶又巡視了餘下的幾座營寨,這才返回他的中軍大帳。

他的大帳設在安平城內一塊空闊地上,由他麾下最精銳的彰愍宮騎兵拱衛著。韓寶回營時,彰愍宮計程車兵們正圍坐成幾個大圈,在喝著肉湯。昨晚韓寶下令,將軍中十餘匹受傷的戰馬殺了,又宰了幾隻騾子,犒賞一下將士們。他軍中計程車兵們,許多人有十餘天沒有聞過肉味了。聞著肉湯誘人的香味,韓寶身邊的親兵們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但馬上,他們都被東邊的喧鬧聲吸引——在那兒圍坐著的一圈士兵中,兩個高壯計程車兵,正扭抱在一起相撲。圍觀計程車兵們,有人鼓掌,也有人大聲喊叫著,好不熱鬧。

韓寶只是瞥了一眼,並未制止,便回到了自己的帳中。

自南征以來,韓寶屢立戰功,地位日隆。如今他統率著長寧宮、永興宮、積慶宮、彰愍宮、文忠王府等四宮一府約兩萬騎宮衛騎軍,幾乎佔到河北宮分軍的一半——大遼共計八萬宮衛騎軍,此番南征,隨遼主南下者,本有五萬數千餘騎。但半年的戰鬥下來,或戰死、或負傷、或染疾,十停裡面,也已折損了一二停。如韓寶最倚重的彰愍宮先鋒軍,南征之初有三千虎賁之士,屢經惡戰,如今也已只餘二千餘騎。

相比而言,河北的其餘遼將,耶律信統率太和宮、蕭嵐統率弘義宮與彰愍宮一部、蕭忽古統率敦睦宮、蕭阿魯帶統率興聖宮殘部,四人所統宮分軍皆不過萬。雖然耶律信可以指揮御帳親軍,非他人可比,但在軍事上,韓寶至少已經後來居上,地位已經超過蕭阿魯帶與蕭忽古這些老將。

這四宮一府的宮衛騎軍,除了積慶宮是自蕭忽古部抽調補充,其餘諸軍,皆先後追隨韓寶經歷惡戰,雖然死傷頗眾,實力受損,但同時卻也都是百戰之餘,對宋軍也更加了解,足堪信任。

因此士兵們便是偶爾放縱、稍違紀律,韓寶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如平時那般嚴厲。與瀛、莫一帶的遼軍不同,安平的遼軍,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大戰欲來的氣氛,大家雖然口裡不說,但心裡面都明白,一場惡戰,多半是不可避免了。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韓寶也願意讓士兵們稍稍放縱一點。

回到大帳之後,幾個親兵方服侍著韓寶卸了披風、寶劍,蕭吼就與幾名大將前來參見。與蕭吼一道前來的,是長寧、永興、積慶三宮的都轄蕭垠、耶律乙辛隱、耶律雕武。這三人,再加文忠王府都轄蕭吼、以及新提拔的彰愍宮先鋒都轄耶律亨,便是韓寶目前所能倚重的五員大將。

四人參拜已畢,韓寶坐在一張胡床上,一面喝著親兵端上來的肉湯,一面聽蕭吼稟道:「晉公,累日挑戰,宋人怯懦,不敢應戰。末將遣攔子馬四出打探,探得祁州紮了數百隻草船,當是為燒我浮橋之用。唐河之上,北至定州,也探得清楚,再無橋樑。雖是如此,咱們真的只能在此等待唐河結冰麼?」

「便這麼點日子,你就坐耐不定了?」韓寶皺了皺眉,斥道,「為將之道,忌心浮氣躁。若按捺不住,便易為敵人所乘。」

「晉公教訓得是。」蕭吼唯唯應道,一時竟不敢再說什麼。

但積慶宮都轄耶律雕武卻素非韓寶部將,見蕭吼不敢說話,蕭垠、耶律乙辛隱也十分害怕韓寶,心中大為不滿,欠身說道:「宋軍這兩日皆在造謠,說什麼耶律衝哥將軍已經兵敗身死,飛狐、易州皆已失陷,河東宋軍已直趨南京,軍中亦頗為疑惑。眾部族詳穩更是四處打探,粘八葛部、室韋國、五國部、迭剌葛部與萌古部尤其不安份。如今軍中有糧,一切好說。只是這般僵持下去,萬一哪天缺糧……」

耶律雕武說著,韓寶的臉已經沉了下去。耶律雕武所說的,正是他最大的心病——河水遲遲不凍,他的糧草卻一日日耗盡,何畏之又佔據著饒陽,造小船快艇,巡逡河上,令他無法補充軍糧。此事雖然是軍中最大的機密,旁人無法知道真相,然而糧草由配給十日,改為配給五日,到如今改為逐日發放,眾將自然也能知道糧草已不寬裕。

此時他已經收到密報,得知了金帳議事的結果——但是,這個結果對他並無意義,不管那邊是什麼結果都好,只要風起冰凍,他都必然要退兵。事實上,他的糧草也只能勉強支用十日了。

長寧宮都轄蕭垠是南征以來追隨韓寶比較久的將領,他與耶律雕武又素來交好,此時覷見韓寶臉色不對,連忙說道:「萌古只是小部,不值一提。五國部素來恭順,室韋雖偶有叛亂,大體還是忠心的,只是這兩部都在東京道,互相之間免不了有些怨仇,並非真的敢生事端。惟有迭剌葛部是祖宗時所謂的‘外十部’,粘八葛部更是叛逆徵平未久,這些部族,祖宗之時,也只是羈縻而已,不納貢賦,更加不服徵調,如今我大遼鼎盛,他們才不得不派出兵馬,隨我征戰。便是偶有怨語不安,也是尋常之事,不必過於在意。」

耶律雕武卻並不賣賬,他生得極為兇惡,黑黝黝的臉龐,瞎了一隻左眼,左邊臉頰上還有一道駭人的刀疤,讓人一見便以為只是個莽勇的武夫,但其實他卻是韓寶帳下眾將中最有學問的一個,不僅精通契漢文字,還熟知史事,擅會填詞,因此對韓寶也沒那麼畏服,冷冷說道:「昔日符堅伐晉有淝水之敗,也並非謝安輩有何了不起之處,不過輸在‘眾心不一’四字之上。」

這帳中倒有一大半人不知道符堅、謝安是誰,但耶律雕武知道韓寶卻是聽得懂的,也不管眾人,又說道:「粘八葛乃是塞北最大的部族,雖被擊敗,卻未傷根本。只不過他們知道我大遼強盛,其部族所居之地離我大遼甚遠,最大的敵人又是阻卜等部,故此才甘願降服。粘八葛部信奉十字教,如今已與西夏結盟,共同對付黑汗,其野心不問可知。有傳言說還有粘八葛部的十字僧前往南朝汴京……此次南征,粘八葛部便極不爽利,徵兵之使者去得最早,他們卻來得最晚,道路雖遠,又何至於拖至九月才至?其部控弦之士,何止十萬?卻只派了一千騎兵,貢馬兩千匹助陣。似這等部族,便得意之時,也要多加提防,如何可以共患難?」

「粘八葛南有黑汗,東有阻卜,皆其宿敵,不足為慮。」韓寶淡淡說道,粘八葛部的叛亂是他親手鎮壓,他自然頗為了解此部,遼國其實也需要一個相對強大的粘八葛部,以此來制衡阻卜諸部,因此遼國對粘八葛,也只是要求他們納入名義上的朝貢體系。不過耶律雕武所說的,也不可不防,因又問道:「將軍說了這許多話,當是有些主張吧?」

「不敢。」耶律雕武欠欠身,餘下的一隻右眼中,現出狡黠的光芒,「不過末將以為,驅使這些部族屬國軍,尤其非我契丹部族,便不能讓他們太閒著。」

「將軍的意思是?」

「晉公何不令其先渡過唐河抄掠博野?」

韓寶頓時愣住了。

這個辦法他其實不是沒有想到過,大軍不到,先分出一兩千騎渡過木刀溝、唐河,攪一點風浪出來,甚至還可以騷擾祁州。但最終他沒有實行此策,因為此時的博野、祁州城一帶,宋人都聚集在城鎮堡寨當中,四野當中,往往數十里荒無人煙。派出一兩千騎,若攻不下城寨,宋軍大可置之不理。相反,韓寶倒有別的擔心——他越來越不願意在安平這個地方與宋軍決戰。甚至可以說,他也在有意避免可能招致提前決戰的事情。

每日挑戰不過是做做樣子,他知道宋軍根本不會應戰。但是派兵渡河就不一樣了……等到唐河結冰才是最好的選擇,宋軍可能會認為他一旦開始撤兵,對他們來說最為有利;但韓寶也同樣認為,當唐河結冰,他才能真正發揮大遼鐵騎的長處。

但此時耶律雕武又提出來這個他心裡早已否決的計劃,卻讓韓寶又有些猶豫了。

河水冰凍的日子遲遲沒能到來,而軍糧卻一日日耗盡,吳安國又令人意外的出現在南京,飛狐、易州失守……山前山後的局勢撲朔迷離,這一切,都讓韓寶開始猶豫——他也許無法再從容等待了。儘管表面上他還可以公然訓斥蕭吼。

正沉吟著,忽然,從城外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隱隱約約,彷彿有人在高呼著「萬歲!萬歲!」

眾人驚訝的對視了一眼,韓寶騰的起身,便見一個親兵匆匆忙忙跑了進來。

「出何事了?!」韓寶喝問道。

「似是南朝在勞軍!」

「勞軍?南朝皇帝來了麼?」韓寶更加驚訝,取了寶劍,大聲道:「走,看看去!」

安平城外,步騎近四萬的宋軍,整整齊齊的列成十數個方陣,赤紅的戰旗,明亮的鎧甲,銳利的長槍,在朝陽的照耀下,閃耀著耀眼的光芒。

大宋右丞相、三路宣撫大使石越身著紫衫窄袍戎服,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在王厚、慕容謙、唐康、折可適、姚麟、种師中諸將的簇擁下,走過陣前。在他們的前後左右,都有呼延忠所統率的數百騎班直侍衛環繞,這些「羽林孤兒」們,皆鮮衣怒馬,高舉著象徵軍中權力的五色將旗與斧鉞金鼓,在十餘名鈞容直所奏軍樂的指引下,走過諸陣的跟前。

每走過一個方陣,都有宣贊官拖長了聲音高聲喊道:「石丞相奉天子敕勞軍!」然後便有十餘數洪亮嗓門的軍士高聲重複著:「石丞相奉天子敕勞軍!」

聲音響徹四野。

一時之間,四萬宋軍,皆士氣高昂。許多將士激動得臉紅脖粗,只是卻不知道要如何回應。須知勞軍之儀,雖然古已有之,然其後卻漸廢,大宋軍禮之中,有禡祭、閱武、受降諸般禮儀,卻獨無勞軍之儀。勞軍成了「犒軍」,都吃頓美食,賞些錢帛而已。況自古以來,天子勞軍也罷,天子遣使勞軍,所「勞」的,其實都是統軍大將,是以當年漢帝至細柳營,說的也是「皇帝敬勞將軍」。

對於這四萬宋軍將士來說,大宋朝堂堂的右丞相,代表著大宋朝的皇帝,親自到軍前勞軍,那的確能讓每個人從心裡面生出一種榮耀的感覺來。這也是大宋朝立國以來,武人想都沒有想過的榮耀。更何況,這四萬將士,全是所謂的「西軍」與「蕃軍」,而勞軍的卻正是他們十分景仰尊敬的石越。在西軍中倒還罷了,在文明較不發達的橫山羌中,基於一種樸素的威權崇拜,那些百姓幾乎是將石越當成神靈來傳說的。

然而,休說這些將士,便是宣臺的幕僚當中,也無人知曉這種禮儀,更沒有想到要教這四萬將士如何喧洩心中的感情。只是任由他們的感情如火山的熔漿一般,在心底裡面沸騰著。

終於,當石越一行走過第四個軍陣之時,沸騰的熔漿猛烈的噴發出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萬歲」,頃刻之間,十數個軍陣,四萬名將士,都一齊狂熱的高聲呼喊著:「萬歲!」「萬歲!」

這些發洩著心中激動的宋軍將士,完全沒有想到他們所作所為可能產生的後果。

但這突如其來的狂熱的喊聲,在一瞬間,卻幾乎將石越驚得從坐騎上跌將下來。他在馬上一個踉蹌,雖然馬上就穩住了身子,恢復了神志,但如此意外之事,仍然讓他大腦一片空白。他緊抿雙唇,臉色蒼白,一時之間,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

驚愕失措的,不止石越一人,他身邊自王厚以下,眾將也完全沒有預料,在這一瞬間,每個人都是面面相覷,臉色大變。表情尤其難看的是走在石越身後的呼延忠與他的羽林孤兒們。幾乎也在這一刻間,包括呼延忠在內,不少班直侍衛的手,下意識的搭到了腰間的刀柄上。儘管他們的臉上還混雜著驚愕與不知所措。

勞軍的隊伍突兀的停了下來,彷彿是在接受將士們的歡呼。

但就在短短的瞬間,許多人的心中已轉過無數的念頭,更多人的戰袍已被冷汗浸透。

「怎麼辦?!」「怎麼辦?!」石越心裡面瘋狂的轉著,但緊張的情緒將他整個人都包了進去,此刻,他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惟一還明白的是自背心處透來的涼意——呼延忠有多少可能在此時拔刀當場置他於死地?

就在此時,在勞軍的隊伍中,突然響起拔刃出鞘的聲音。

呼延忠下意識的也拔出了腰刀。幾乎同時,他的羽林孤兒們也一齊拔刃出鞘。

「萬歲!」「吾皇萬歲!」「皇太后萬歲!」「大宋萬歲!」

從石越與呼延忠的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兩人幾乎都是不由約而的在心裡長吁了一口氣,二人幾乎是感激的看著唐康,揮舞著手中的佩刀,策馬出列,從陣前馳至陣尾,不斷地高聲大喊著。

那近四萬名心中充滿著狂熱的宋軍將士,立時被唐康所感染、吸引,眾人也馬上跟著他大聲喊著:「萬歲!」

「吾皇萬歲!」

「皇太后萬歲!」

「大宋萬歲!」

聲音在安平的四野間迴盪著,連呼延忠也情不自禁的揮舞著手中的佩刀,隨著眾人一道高聲呼喊著。

他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著自己心中的後怕——倘若,倘若他方才莽撞一點……

他也是用這種方式來讓自己不去想像,這件事傳至皇帝耳中的後果——誰都知道,這件事肯定是瞞不住的——但皇帝會如何想,呼延忠實在不願意去多想。儘管他能肯定,皇帝最後會求證,會相信的那個人,多半是就他呼延忠。

遠處。安平城牆上,韓寶一面聽著幾個偏將轉敘著方才發生的一幕,一面饒有興致的望著幾乎狂熱到極點的宋軍,還有被眾人簇擁,幾乎無法看清的石越,良久,彷彿是自嘲般的說道:「連石子明都來了,看來,南朝是真的不打算輕易放過我韓寶了。」

「來得正好,生擒石越,方是大功一件。」在他身後,蕭吼不以為然的說道。

「生擒石越?」韓寶一時愕然,旋即大聲笑道:「石越便不用你我操心了。」

勞軍時出現的意外,徹底打亂了石越的計劃。原本他打算一直留在安平軍營,鼓舞軍心,但是勞軍之後,儘管外示鎮定如常,但石越內心卻是十分混亂,甚至驚愕、恐懼。他是熟知史事的人,知道這樣的事情意味著什麼。但至少有近二十年,他從未想過造反這樣的事情。他既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從現實來說,更沒有任何部署可言。況且,從唐康率眾高呼「吾皇萬歲」,眾軍景從來看,既便是這些軍隊,之所以高呼「萬歲」,恐怕也並無任何謀反擁立之意。大概這些將士只接受過皇帝閱武禮儀的訓練,遂將皇帝閱武時的口號高喊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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