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此時,石越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悔意。這樣的意外,若非是在宋朝,他除了鋌而走險,就真的再無第二條道好走。

現在他最擔憂的,還是小皇帝那邊。既便出現如此情況,因為唐康應對得當,只要接下來他再妥善處置,他尚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危。這個事件,無非是基本宣告了他仕途的終結而已。它給了皇帝更多的籌碼與藉口。但石越在出任宣撫使之初,心中便已萌退意,因此倒也並不十分介懷。他真正害怕的,還是年輕的皇帝可能將這件事處理得過於輕率——倘若發生臨陣換帥這樣的事情,那後果就真的不堪設想。

趙煦看起來是勇於進取的,但在他雄心勃勃的外表下,實質上卻是激烈而偏執的性格。倘若他相信出現一個權臣對於他的皇位威脅更大,他比那些看起來柔弱寡斷的君主,更加容易做出與遼國迅速媾和的決斷。以便他騰出手來,先穩定國內的局勢。

無論什麼時候,攘外必先安內,對於權力者而言,都談不上是錯誤的選擇。

既便是石越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在他身上隱藏著一種獨特的性格,儘管平時溫文爾雅,善於妥協,謹慎小心,但每次遇到真正的危機,他整個人反而會興奮起來,處事遠比平常果斷。

為了避免出現最壞的局面,也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勞軍一結束,石越便做出決斷,他要馬上離開安平的軍營,只率宣臺謨臣,在呼延忠與班直侍衛的護衛下,前往南面行營軍中。

解釋只會越描越黑,並且會損害到自己統率大軍的權威,因此這無疑是最徹底的以實際行動表達忠心的方式。

離開安平前,石越當著眾將的面,將安平的四萬大軍,包括慕容謙部在內,全部交由王厚直接指揮。王厚直接統率的威遠軍與驍勝軍餘部,也北進至滹沱河南岸紮寨。然後,除了留下唐康,自折可適以下,所有的宣臺謨臣,都隨石越一道,疾馳前往東光。

便在當日,也就是十月十七日的下午,石越一行,已經回到武強。此時,賈巖與李浩甚至還沒有接到北上的軍令。但在武強稍作休整時,幾乎是前後腳,石越又收到了來自河東的兩道密札。

一道密札是報告在十月十五日,折克行已經攻下蔚州。據說一名年輕的將領高永年不畏矢石、率部先登,是宋軍能攻下蔚州的關鍵。

另一個密札卻是個壞訊息。就在十六日上午,種樸在應州桑乾河邊遭遇耶律衝哥主力的狙擊,神銳四軍先鋒數千人幾乎全軍覆沒,種樸僅率數十騎突圍。河東震動,雁代已是草木皆兵。章楶已經開始強行徵募代州所有的成年男子,協助守衛雁門關、代州城,連太原也是風聲鶴唳。

章楶、種樸的報告雖然遮遮掩掩,但石越還是可以猜到事情的原委。

這必定是耶律衝哥得知飛狐失守、蔚州告急,想要率兵援救蔚州,卻又擔憂章楶、種樸乘其後襲擾,腹背受敵。因此便冒了一點險,佯裝率軍趕援,而種樸為了策應折克行,果然率軍出雁門追擊,以牽制耶律衝哥,不料反而中了耶律衝哥的計謀,遂有此慘敗。

但耶律衝哥也付出了代價,蔚州已被折克行攻克。

因為出現意外的變故,而石越又突然感覺到胸口發悶,他遂決定在武強多停半日,召集眾謨臣商議應對之策。

此時尚跟在石越身邊的核心謨臣,還有參謀官李祥,參議官折可適、遊師雄,勾當公事吳從龍、高世亮、黃裳、何去非,以及主管機宜文字範翔與書寫機宜文字石鑑一共九人。因為早晨在安平的意外事件,宣臺的謨臣也有些人心不安。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有時候這樣的大風浪,最倒霉的反而是他們這些官員。儘管從名義上來說,宣臺的謨臣並非石越的私人,同樣也是朝廷的官員,但是一旦被捲入政治上的大風浪之後,誰又會真的來區分這些?此前對於這些謨臣來說,能加入宣臺,意味著他們前程似錦;而此時,一切卻變得那麼不確定起來。每個人都不避免會有私心,此時心裡面有些忐忑不安,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從來人情都是如此,甚至剛剛抵達武強,便有幾名河朔名士扭扭捏捏的找了些藉口來向石越辭行。對這些人,石越都很坦蕩的禮送他們離去,但是對這些謨臣來說,他們因為是朝廷的官員,卻不可能做到見事不妙,便腳底抹油。

眾人——尤其是四名官階較低的勾當公事——雖然未必都有明哲保身的念頭,卻也是各懷心思,心不在焉的傳閱著石越遞下來的密札。

傳閱完後,石越的目光便投向折可適與遊師雄,正要問二人意見,不料,坐在身邊的李祥卻先欠了欠身,示意他要說話。

這讓眾人都略覺吃驚。須知這李祥乃是個宦官,雖然名為謨臣,其實卻帶點監軍的味道,他平素也頗守本份,一切事務,並不插手,便是建言獻策,也往往十分謙退。此時他主動要搶先說話,石越亦敬他幾分,因笑道:「未知押班有何看法?」

李祥朝石越欠身為禮,尖聲道:「丞相,下官以為,河東不足為慮,要擔憂的,倒是蔚州的折克行。甚至折克行的勝負亦無關緊要,真正決定勝負的,始終是河北之局勢。此時丞相欲往東光,下官實不敢苟同。」

石越怔了下,心中不由十分意外。他聽得清楚,李祥這話,明著是反對他,實際上卻是對他表示信任。李祥雖然也參加過伐夏之役,但他畢竟是內侍,況且並非是每一個西軍出身的人,都可以算做石越舊部的。二人關係,一直都有些疏遠。而若非李祥對於皇室忠心耿耿,他也不會成為宣臺的參謀官。石越再也想不到,李祥竟然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主動宣示信任。

方在心中感慨,卻聽折可適也說道:「丞相,河東不足慮——這一樁事,李押班說得確然不錯。種樸雖然大敗,雁代空虛,太原不安,然下官敢肯定,耶律衝哥絕不會就此冒險攻入河東,他必然是要回師去奪回蔚州。」

「這何以見得?」石越回過神來,不解的問道。

「耶律衝哥精通兵法,下官觀其用兵,不重一時之得失,講究以石擊卵。是以蔚州雖然告急,但他卻並不分兵馳援,反而寧可讓蔚州失守,也要先解決種樸之後患。種樸既敗,其必率大軍,反撲蔚州。若能成功,反倒是我河東諸軍為他所各個擊破。」

「正是如此。」遊師雄也點頭同意道,「既便種樸不利,雁代城堅,太原更是城高池深,十分堅固,耶律衝哥就算興兵攻入代州,沒有數日之功,亦難以攻下代州城,要滌清代州各寨守軍,更加困難,更不用說圖謀太原。而蔚州卻是肘腋之患,他非要儘快解除不可。此所謂‘遠水不能解近渴’。下官以為,代州如今兵力空虛,以耶律衝哥之用兵,必先遣一支偏師,攻入繁畤,騷擾代境,切斷折總管之糧道,而自率主力往攻蔚州。折總管雖攻取蔚州,所帶糧草必然不多,又是孤軍深入敵境,一旦缺糧,蔚州便無法堅守。但事已至此,蔚州恐怕也不容有失。若能堅守蔚州,不僅可以牽制耶律衝哥,蔚州在我大宋手中,更可以佔據諸多主動,令遼人寢食難安。折總管老於戎行,不會不明此理。故此當務之急,是要保證蔚州的糧草供給。」

石越默然了好一會,朝石鑑喚道:「取地圖來。」石鑑連忙取來一張地圖,鋪在石越座前的几案上,石越俯身看了許久,方才緩緩直起身來,幽幽嘆了口氣,道:「未知希元若還在,又當如何說?」

希元是已故樞密院都承旨劉舜卿的表字,石越當年伐夏,倚為謀主,十分信任。遼國南侵之初,石越又薦為御前會議成員。不料戰爭之初,便即病故。這次吳安國東出飛狐、蒲陰之策,亦是劉舜卿所定。當年劉舜卿的計劃,是使吳安國為先鋒,折克行隨其後,而種樸固守河東。但這個計劃早已走樣,吳安國既然燒了飛狐城,折克行便不能再隨之東出;折克行既然不能東出,北攻蔚州,也就是當然的選擇;而隨之而來的,則是種樸亦不能不策應折克行……

石越的這聲嘆息,倒並非是責怪吳安國——吳安國自然有他的臨機處斷之權,他更多的倒是震驚於種樸的速敗。也許,當初這個計劃,就有點小看了耶律衝哥的能力。此時,石越對於吳安國的惱怒,反倒消減了許多。

但在座眾人,卻並無人知道此中原委,忽聽石越提起劉舜卿,全都誤以為這是責怪他們這些謨臣不力,以致令石越懷念起劉舜卿來。心中羞愧,都不敢接話。

石越卻沒注意他們的心情,嘆息過了,旋即說道:「如今要給折克行增兵,只怕亦是遠水難解近渴。除非讓吳安國回去……」

「下官以為不可。」石越的話未說完,何去非已經高聲反對——李祥、折可適、遊師雄等人坦蕩的態度,似乎是感染了何去非等人,此時他也不再去想未來個人的利害得失,而專注到眼前的戰局中來。因為懷著一絲慚愧,態度也更加激奮。要知道,對於他們這四個勾當公事而言,石越於他們算是有知遇之恩的,而他們心中,也到底還是有一種士大夫的情懷的。雖然他們未必能如古時之士一樣,做到對知遇之恩肝腦塗地,可對於自己的猶豫,他們心裡仍然是覺得可恥的。

既便不提對石越私人的感情,以「士君子」自居的他們,難道不應該為國家而奮不顧身麼?就算不是能真的做到,但至少他們還是知道對錯榮恥的。

心中激盪著這樣的感情,何去非的聲音也有些顫抖,不似平時從容,但他的嗓門卻也更加洪亮,「丞相,下官以為折克行必守得住蔚州,倒不如留著吳安國這一步閒棋,日後或有奇用!」

激動之下,何去非竟然直呼折克行的名諱,說完之後,被身邊的吳從龍捅了一下,這才醒悟過來,尷尬的望著折可適。

折可適不滿的瞥了他一眼,便轉向石越,道:「下官亦以為,與其增兵,不如運糧。」

「糧草簡單,可著段子介押送。」石越道。

但折可適與遊師雄等人都是一陣苦笑。

遊師雄小聲說道:「丞相,自定州運糧至蔚州,只能靠人馱。」

石越一愣,嘆了口氣,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某非是不知定州百姓賦役已重,然亦只得調發民夫,除此別無他途。」

眾人聽石越這麼說了,便也都不再說話。見在座諸人都沒有別的意見,石越便叫過範翔、石鑑,讓二人擬了一道給段子介的命令,讓他遣使聯絡折克行,準備軍需糧草供應。寫完之後,又給李祥、折可適、遊師雄看了,眾人再無補充,方用印封好,著人星夜送往定州。

議妥了此事之後,自石越以下,眾人都緘口不提李祥反對石越前往東光之事。石越忽又覺得胸悶有些加劇,便散了帳,自己回去歇息。

二十餘年來,石越身子一直頗為健朗,幾乎從不得病,今日突然的不適,他也沒放在心上。但石鑑卻不放心,著人請了個醫生來,但無論是軍中還是武強,都沒甚麼名醫,找來兩個醫生,把了半天脈,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遂胡亂開了張安心養神的方子。石鑑著人熬了藥來,石越卻也懶得去喝,只令人煮了點肉湯送進來。

肉湯尚未喝了兩口,外頭便報折可適求見。石越便將肉湯丟到一邊,讓服侍的班直侍衛收拾了,便整了衣服,去見折可適。

折可適見著石越,行過禮,便即說道:「丞相,下官退下去又想了想,還是覺得李押班所說之事,極有道理。」

「李押班說的何事?」

「便是丞相不可前往東光之事。」

石越沒有料到折可適專程前來說的是竟然是這件事情,當時李祥所說,他也就當成一種姿態而已,並未當真。他驚訝地望了折可適一眼,見他表情十分認真,便沉默了下來。

許久,才說道:「遵正,天下之事,難以盡如人意。」

「下官並非不懂。」折可適鄭重說道,「然丞相何不令南面行營移營阜城?」

石越沉吟了一下,倉促之間,他原本也不曾細思,這時不覺點了點頭,道:「如此亦好。」

折可適見石越答應,又說道:「丞相去南面行營,恐怕陳元鳳怕不會太樂意。」

石越冷冷的哼了一聲,「這卻由不得他。」

折可適輕嗯了一聲,小心的說道:「依下官之見,若依聖意,南面行營當是由李都知統領的……」

石越知他之意,因笑道:「這個某自是知道。某果真硬要將陳元鳳差開,也並非做不到。不過有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便多生事端。」

折可適連忙抱拳說道:「是下官多言了。」

「遵正亦是一番好意。」石越擺擺手笑道,「不過遵正儘管放心,此前某是無暇理會南面行營之事。如今既然是我親自到了那裡,陳元鳳也罷,李舜舉也罷,卻皆由不得他們……」

這話卻讓折可適頗吃了一驚,他本以為石越必會因為安平之事而多有顧忌,哪知道石越看來竟然似是毫不介懷。他哪裡知道,石越當年也是受過富弼耳提面命的,處理這些事情,豈是尋常官員可比?若是沒出這事,他或會束手束腳;出了此事,心裡面他自有分寸,可至少外表上,他是定要大張旗鼓以示無私的了。

折可適自是難以明白這些,心裡既佩服,也鬆了口氣。

卻聽石越又說道:「戰場以外的事,遵正儘管放心。」

「是。」折可適連忙應道。

石越又笑道:「如今我最擔心的,倒是生怕叫韓寶給逃了。唐河終究是不太可靠,若能將一支人馬,神不知鬼不覺的插到博野……」

這個問題,其實非但是折可適,只怕宣臺每個謨臣,河北的每個宋軍將領,都曾經想過。石越以前不問,自是知道沒什麼良策,同時他心底裡也很從容,此時雖是談笑著說出來,卻也無意中流露出他內心的想法——直到此時,對與韓寶決定,他都沒有多大的把握。而且,他比以前更加渴望能夠取得一場大勝。

但折可適只能搖搖頭,冷靜的說道:「別說想瞞過韓寶幾乎不可能。遼主與耶律信的大軍便在左近,豈能容我四面包圍韓寶?這樣做只能令遼軍狗急跳牆。留出唐河這條退路,並且坐等冰凍之前方與之決戰,不僅是要利用遼軍退兵可能露出的破綻,最要緊的,是那時遼主與耶律信也可能會同時退兵,多半還會稍早,如此可以令其救援不及。若是遼主與耶律信要等待韓寶先走,那下官還是以為,我軍不妨縱韓寶北撤,以一支人馬阻止其回援,而將主力移向河間,只要陽信侯能拖住遼主一日,我軍便能趕到……」

「那是不可能的。」石越不由笑了起來,「讓遼主為韓寶斷後?還有那許多的貴人?耶律信沒這個能耐。真要退兵,遼主與那些貴人,肯定是要先走的。耶律信最多便是親率一兩萬人馬斷後,策應韓寶。但那樣的話,田烈武與何畏之足以牽制住他。」

「這倒是。」折可適想了想,不覺略有失望。

石越心思卻仍在安平,也嘆道:「看來,只能相信王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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