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這些事情,遼主自然也是明白的。只不過,在此之前,宋朝從沒有成功的向遼人展示過將國力轉變為軍力的先例。相反,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這個國家只是一直在用軍隊來消耗自己的國力,然後一無所得。在最極端的一個時期,他們每年花費了七八成的財政收入在軍隊上,結果舉國上下,卻只有一隻臨時整編的軍隊能夠野戰!

宋人趁遼國衰弱之機,一舉擊敗西夏,收復河西之地,實現中興,這的確讓人印象深刻,但若從事後來分析,西夏內亂不已,許多貴人被宋人分化收買,而之前又窮兵默武,一而再、再而三的分兵與宋軍戰于堅城硬寨之下,白白損耗實力……如此種種,恐怕也是重要的原因。從職方館獲取的情報中,唐康知道遼國君臣之間不乏這樣的議論,尤其是在受挫於西南夷之後,這種議論就更多——宋朝整軍經武是一個方面,但西夏其實更是自取敗亡……

總而言之,國力是一回事,軍力又是另一回事。宋朝國力遠勝於遼,大概遼國君臣都是承認的,但是論及將國力轉為軍力的能力,尤其是速度,那隻怕最樂觀的人也會有所保留。

更遑論是直觀的「感受」。

火炮其實僅僅只是一個方面而已。如今想來,遼主站在武強城上看到的,當不僅僅是那幾百門火炮,還有冀州、永靜之間七萬餘眾連綿數十里的宋軍營寨!

而王厚在武邑的火炮齊轟,只不過是讓遼人直觀的「感受」一下宋朝的實力而已。

許多事情,光道理明白有時候是沒用的,必須要讓他「感受」一下。

遼主想必「感受」已經很深刻,但即使他已經知道了宋朝將戰爭潛力變成現實的能力,這場戰爭的勝利者的歸屬,哪怕是名義上的,他也不可能拱手讓出。遼人是自居大國的,並非歷史上的那些胡狄蠻夷可比,因此,他們也是要面子的。更何況,不管未來如何,至少此刻遼軍是真正的勝利者。遼主頂多是覺得宋軍遠比想象的難對付,生了些畏難之心,尚不至於有何懼怕之意。

而大宋,若連個和議條款上的「勝利者」都爭取不到,石越的相位,大約也到頭了。

這些個利害細節,都是唐康這六七日間才慢慢想明白過來的。所謂「當局者迷,旁者觀清」,他身在局中之時,不免覺得宋軍已熬過最困難的時期,擊敗遼軍,那只是順理成章的事,卻忘記站在遼國君臣一方來看待戰局的變化。但這數日間,他每日里飛鷹走馬,反倒想明白不少事情。遼國君臣之間,定然也有許多人覺察到這個問題。只不過,遼人不管有多麼瞭解宋朝,有些事情,他們也難以感同身受——譬如要讓宋朝再一次接受一份身為戰敗方的和議,沒有過這類歷史經歷的遼人,總是會將此想得太容易。能夠明白這種心情的人,大約只有韓拖古烈等廖廖數人吧?可這些人卻很可能將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爭視為對遼國更大的威脅,而寄希望於通過外交手段來解決這個問題。在言辭上潤色一下,細節上週全一下,同時照顧到雙方的臉面,也是可以辦到的。

但惟有在這一點上,唐康卻堅信不可能。若非是石越與王厚的種種行為,讓唐康都覺得他們的確是真心實意想要議和,僅憑這一點,唐康就要認定石越在玩什麼計謀。

因此,在八月二十一日的上午,唐康就幾乎以為談判破裂便是這一兩日之內的事了。當吳從龍意外出現在他的營帳之外時,他心裡還不由一陣高興。這一天他特意留在營中讀書,等的便可能突然出現的變化,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但當他笑容滿面的吩咐護衛將吳從龍請進帳中,看見吳從龍的臉色之後,卻忽然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康時。」吳從龍落座之後,欲言又止的望了唐康一眼,臉色幾乎是有些尷尬,但猶豫了一會,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方才耶律昭遠帶來一個訊息。」

一聽到這話,唐康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們要翻臉了麼?」

吳從龍搖搖頭,抿著嘴,道:「這倒不是。算著日子,韓拖古烈該到東京有一兩日了。不過耶律昭遠大約也早就知道憑著吾輩,是難以談成什麼了,就算要翻臉,肯定要等等韓拖古烈的訊息。他今日是來興師問罪的……」

「興師問罪?問什麼罪?」唐康也糊塗了。

「他說數日之前,有三百餘騎宋軍偷渡白溝,在遼國境內襲擊了一支運送財物回國的遼軍,殺死五百餘傷兵、家丁,搶走了幾十車物什……」吳從龍苦笑一聲,「這些宋軍還留了一面旗幟在那兒,自稱是致果校尉趙隆所為。」

「這等事,子云理他做甚?實不足掛懷。」唐康聽得眉開眼笑,又笑問道:「子云如何回他?」

「我只得說,雖屬兩國議和,然他契丹兵馬,亦不曾停止在我河北州縣劫掠。我大宋議和的條件,便有要他們歸還所劫財物一條,契丹果有誠意,便不當趁著議和之機會,偷運財物回國。這本是他契丹不是,如何能怪我大宋?況且如今我軍與雄州、高陽關全為遼軍隔絕,我們雖在這兒議和,趙隆又如何知道端的?若要他收兵,還須請遼軍從中間讓出一條道來,好讓我們的使者通過。」

「說得極好!子云真有蘇、張之才。」唐康笑道。

吳從龍卻有些無精打采,道:「康時說笑了。就算真是蘇秦、張儀在此,又有何用?這軍戎之事,我不敢妄議,然既是要在下來此和議,打仗之前不知會也罷了,仗打完了,總該讓你我知曉罷?如今卻要耶律昭遠問上門來,在下還揣著糊塗當明白……」

唐康聽他滿腹怨氣,正想開解幾句,又聽他抱怨道:「這差遣實是難做。議和也是他王大總管贊同的,可這些事情,不論你如何行文過去問他,結果總是一紙回了。我難道便是契丹細作,他大總管府的事,到了咱們這邊,就會洩露給契丹人了?最可笑是兩頭不討好,康時可知道朝中出了變故?」

唐康聞言不由一愣,「出甚變故?」

吳從龍狐疑的望了唐康一會,確認他神色不似作偽,方才說道:「原來康時竟不知道。我方才與耶律昭遠議完,因為中午要陪宴,便回營換件衣服,才聽小廝說收到好幾封東京的書信。我也是匆匆讀過,這才來急急忙忙來找康時……這回可非小事。」

「究竟是出了甚事?」唐康更加糊塗,追問道。

吳從龍轉頭望望左右,見帳中再無外人,這才向著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沉聲道:「為這議和事,朝中已是亂成一團了。諫章交攻,兩位丞相以下,兩府諸公,皆被彈劾。聽說皇帝讀奏摺才知道韓拖古烈已至大名府,召開了幾次御前會議,痛罵諸公,揚言要召回章惇做樞密使,還……還在內廷對太后說子明丞相與韓參政是霍光!」

吳從龍說得冷汗都冒了出來,唐康卻幾乎笑出聲來,裝傻笑道:「霍光是漢朝的忠臣,皇上說得沒錯呀,家兄丞相與韓參政皆受託孤之任,確是本朝的霍光。」

「這……這恐怕不是甚好話……」吳從龍卻急了,「康時,皇上年紀輕,頗欲有所作為,而兩位丞相與兩府諸公為國家社稷計,不免每每要從中諫阻,皇上自即位以來,幾乎是無一事得快意行之,皇上又是有名的聰明天成,這心裡面,只怕是有許多不滿鬱積了。平時倒也罷了,兩府沒有差錯,朝中大臣都服氣,皇上也不好說什麼。可如今朝中不欲議和者甚眾,朱紫以上,上章彈劾、反對者,據說已有六七十餘人!尤其是還有個陳元鳳從中攛掇,皇上不曉得為何,偏又十分信任他,不但留他在京中,每日召見;還用他薦舉,又拔擢了許多新黨中的能幹人物——更邪門的是,堯夫相公對他亦十分包容。持國丞相老了,子明丞相在外,皇上身邊有個陳元鳳,諸事難料得緊。」

吳從龍的這番話,雖然仍有些遮遮掩掩不敢直說之處,但唐康心裡面卻已明白他在擔心什麼。這必是開封有人寫信給他——或是真是他著想,或是想給他施加壓力。其實說皇帝讀奏摺才知道韓拖古烈一行已至大名府云云,唐康自然是絕不肯信的。那必是謠傳無疑,他雖不知實情,卻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那多半又是兩府相公逼迫皇上勉強答應接納遼使,他開始不情不願,卻也無可奈何,待到看到有人上章彈劾,便有意無意放出這些話來,那自然是為了鼓勵朝中大臣出來上表,增加聲勢,然後皇帝便可以挾此以對抗兩府。皇帝年紀還小,未必想得出這樣的辦法來,其中有陳元鳳做謀主,亦未可知。但若說這便要「諸事難料」,那當然是誇大其辭。

因笑道:「這朝廷是要議和還是要繼續打仗,輪不著你我操心。然子云儘管放心,便是最後又不肯議和了,朝廷亦斷不至於追究到你我的責任……」

吳從龍被他一語說中心事,臉上一紅,卻仍忍不住繼續問道:「康時如何敢下此斷言?聽說如今彈劾的奏摺之上,連在下的名字,都赫然在列呢。如康時、王厚,都是朝廷重臣,現今用人之際,或許不會有事,然在下又何德何能?如此許多大臣交章論列,若果然扳了過來,卻一個官員也不貶責,本朝無此先例!」

唐康見他仍是憂心忡忡,忍不住笑道:「休管他扳不扳得過來,我只問子云一句話,我唐康可還說話算話否?」

「那是自然。」吳從龍莫名其妙望著唐康。

「那便好。」唐康笑道:「那我便向子云保證,倘若子云因此事受責,我唐康也絕不獨善其身。我也便辭了官,回家做富家翁去。」

「這……在下並非此意……」

吳從龍正不知道要說什麼,帳外忽然有人高聲稟報,原來卻是送宣臺札子的差官到了。二人不敢怠慢,連忙見過差官,收了札子。自大名府至武邑雖有四五百里,但兩地之間有官道相連,又在宋軍控制區內,採用換人換馬的接力傳遞方式,宣臺公文,仍是一日多幾個時辰便可送到。因此自議和以來,唐康和吳從龍收到的宣臺札子每日少則一封,多則三四封,早就習以為常。只是此刻二人各懷心思,各有擔心的事情,當下連忙一起將裝札子的匣子開啟,取出札子,攤在案上,二人一道覽讀。

這札子上的內容卻是極短,二人幾眼便已看完,然後都是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唐康先前的臉上的高興之色,早已一掃而光,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便是吳從龍的臉上,也是憂形於色。

過了好一會,唐康才冷笑著對吳從龍說道:「看來待會宴會之上,子云可以給耶律昭遠送件大禮了。」

但吳從龍的心思,卻似乎全不在此,喃喃回道:「這……這……皇上果真肯答應麼?」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2: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