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大宋紹聖七年,七月二十一日。

河北路,冀州州治信都城。

雖然此前在黃河邊上大破蕭阿魯帶,但唐康殊無半點興奮之色。事實上,戰局的發展,也的確讓他無法高興得起來。兩天前,七月十九日,一直被驍勝軍拖得無法順利渡河的蕭阿魯帶眼見著糧草將盡,終於按捺不住,他下令將本部兵馬分成兩部,四千人馬搭浮橋擺出強行渡河的態勢,餘下三千人馬結陣保護。蕭阿魯帶並不知道此時耶律信已經突破宋軍的防線,進入到永靜軍,更不知道蕭嵐會在武強大敗仁多保忠,他一支人馬,孤懸敵後,訊息斷絕,被唐康與李浩率軍陰魂不散般的跟著,晚上連睡個安穩覺都難。在他看來,實已是到了非要擺脫掉唐康、李浩不可的時候了。

但蕭阿魯帶卻沒有想到,論及水戰的本領,宋軍的領先是全方位的。遼國雖然也有一支水軍,甚至還建立了小規模的海船水軍,可這些水軍實在無法與宋朝水軍相提並論,因此也並未一同南征。而其餘諸軍,對於水戰的理解,也就僅僅限於搭浮橋了。但宋軍即使是馬步禁軍將領,懂得的水戰方法,卻幾乎可以到遼國的水軍中當將領了。

蕭阿魯帶以為如此佈陣,可以引誘唐康、李浩來進攻。他此前也曾與唐康、李浩有數次小規模的交鋒,對宋軍虛實已有一些瞭解。他估算宋軍大約只有五千餘人馬,便自恃留下一半人馬,縱不能擊敗宋軍,亦足以等到渡河的人馬殺個回馬槍合力打敗宋軍。倘若宋軍竟然敢放他一半人馬渡河,那他便乾脆兵分兩路,一路在永靜軍攪個天翻地覆,一路仍在冀州境內,反過來牽制唐康、李浩幾日,到時是戰是走,再隨機應變。

果然,唐康、李浩見他如此佈陣,很快引兵前來,但卻只是遠遠觀望,並不急於進攻。蕭阿魯帶以為是二人怯懦,遂下令高革率一半人馬先行渡河,不想四千人馬方渡得一半,宋軍突然放出早已藏在上游的上百艘火船。那些火船上面,載滿了猛火油、硝石、硫磺、乾柴等等各種易燃難滅之物,自南邊河面順流直下,碰著浮橋,立時便燒將起來,頃刻之間,將好好一條黃河河面,燒得紅光映天。遼軍辛苦準備的十餘座浮橋,不過一時三刻,便盡皆化為灰燼,正在渡河的數百騎人馬,不是燒死,便是被淹死,只有數十人逃回西岸。

眼見著遼軍後陣中一片哭爹喊娘,混亂不堪,宋軍趁勢大舉進攻。西岸遼軍雖仍有四五千人馬,但是先遭此大挫,軍心搖動,士氣低落,而宋軍趁勝而擊,士氣高漲,兩軍交鋒之後,宋軍立即佔得上風。但蕭阿魯帶不愧是大遼宿將,所統宮分軍,皆是彰愍宮、興聖宮精銳,尤其是彰愍宮宮分軍,這十數年間,在大遼赫赫有名,頗立功勳。此次南征,韓寶所率三千先鋒,主要便是選自彰愍宮。蕭阿魯帶所率,雖然是韓寶挑剩下的,卻也殊非弱者。故此,蕭阿魯帶雖然吃了大虧,卻仍無退避之意,反倒認為這是個難得的可以與宋軍主力決戰的機會,他孤軍在外,利在速戰,只要能一戰擊敗面前的宋軍,那麼先前在黃河上面吃的那個大虧,便也不算什麼了。兩軍便在黃河西岸,戰了個難解難分。

這個局面卻是唐康、李浩所未曾料到的。二人仍然低估了蕭阿魯帶統軍的能力,都以為遼軍遭逢大挫,陣伍混亂,又是背水而陣,他們趁勢縱兵擊之,取勝易如反掌。就算萬一不勝,一擊不中,便率軍遠走,只要不讓蕭阿魯帶主力渡河,拖到他斷糧之時,他們也能勝券在握。此時二人也不知道,耶律信與蕭嵐已經突破永靜軍的黃河防線,只要晚得一日,蕭阿魯帶便能與永靜軍之遼軍呼應,別說拖到蕭阿魯帶斷糧,只怕打蛇不死,反要遭蛇咬。

但現實的情況卻是,遼軍雖然軍心浮動,但驍勝軍卻也未能一鼓而破之。不僅如此,宋軍反而被漸漸穩住陣腳的遼軍給纏上了,不得不就在此地,與遼軍一決勝負。

幸好驍勝軍也是宋朝有數的精銳,唐康又頗有股子狠勁,李浩數度萌生退意,都被唐康拒絕。雙方的戰鬥從中午開始,一直打到黃昏,兩邊都是人疲馬乏,但誰也不肯先行敗退。

便在這個時候,交戰的雙方都沒有想到的是,宋軍突然自南邊殺出一支生力軍來,加入到戰局當中。若是平日,遼軍兵力雖然略佔劣勢,但以宮分軍之精銳,尚不至大敗。但此時,早已疲憊不堪的遼軍卻立時變得人心惶惶,自蕭阿魯帶以下,個個都以為是中了宋軍的算計,以為宋軍早已埋伏了這麼一支人馬,先耗盡他們的體力,然後以此生力軍一舉殲滅他們。結果,宋軍這支生力軍一到,遼軍稍一接觸,便告潰敗,蕭阿魯帶僅率數百騎突圍而去。其餘人馬,更無戰意,逃的逃,降的降,宋軍此戰,斬首數百級,投降的遼軍近兩千人,宋軍僅俘獲馬匹,便多達五千餘匹。而先已率軍渡河的高革,在黃河東岸,隔著一條黃河,只能眼睜睜看著蕭阿魯帶全軍覆沒,沒有半點辦法。最後亦只得率領渡過黃河的千餘騎人馬離去,自尋出路。

這一場大勝,雖是唐康、李浩謀劃已久的結果,但是最後能取得關鍵性的勝利,卻還是因為突然殺出來的那支生力軍。那是何畏之率領的三千馬軍——何畏之原本早就奉命前來冀州,但在半路之上,又接到石越的手令,原來北京都總管府孫路此前也曾奉樞府之令,一面自流民中招募勇壯,同時自河北大名府防線以南諸州徵調豪健巡檢,以此組建廂軍。孫路倒的確是個能吏,到七月份時,他便已在大名府建立了一支馬步軍共萬餘人馬的廂軍,並得皇帝賜號「鎮北軍」。因皇帝賜號詔書中,有希望見到「鎮北軍」參加實戰建功立業之語,孫路又自知他坐守大名府,難以立功,便一心想要「鎮北軍」有所建樹,以討得皇帝歡心,因此他便藉著這幾句詔令,在宣臺之中,竭力遊說石越讓鎮北軍先往冀州,協助作戰。石越禁不住他每日水磨硬泡,加之他與小皇帝關係本就有些緊張,又擔心朝中有人藉此挑撥,最後終於讓步,與王厚商量之後,乾脆決定將這鎮北軍調撥何畏之指揮。何畏之也自覺光桿將軍上任,他又無唐康、仁多保忠那樣的背景,便是到了冀州、永靜,也擔心為諸將所輕,便決定在半路等待鎮北軍的三千騎兵趕到之後,方才一同前來冀州。他耽擱這數日,錯過了許多事情,卻也正好趕上唐康、李浩與蕭阿魯帶在冀州黃河邊上的這場大戰。這支號稱由河北豪傑組成的鎮北軍,第一次參加戰鬥,便建下如此大功。

但是,自戰爭開始以來,宋軍對遼軍取得的這次空前的大勝,卻被籠罩在隨後傳來的一系列噩耗的陰影當中。

當天晚上,當唐康、李浩率軍回到信都城,正打算給何畏之接風洗塵之時,他們接到了東光告急、北望鎮大敗的訊息。兩個噩耗已讓三人寢不能安,而在子時之前,又傳來兩個壞訊息:仁多保忠大敗、阜城被圍。

儘管殲滅了蕭阿魯帶部,但這一切,讓這場大勝變得沒有意義了。

次日,也就是七月二十日,當仁多保忠父子率領八百餘殘兵敗將來到信都城下時,所有的這些訊息,都被徹底的證實了。

然而,這一切並不曾就此結束。

耶律信趁勝用兵,兵圍阜城,僅僅用了一天,在二十日的中午,便攻破阜城,郭元度見大勢已去,不肯投降,自刎殉國。遼軍再無後顧之憂,立即兵分兩路,蕭嵐率大軍西下,欲攻打冀州,接應蕭阿魯帶;而耶律信親率大軍,掉頭去圍攻東光。

所幸他們在二十日解決了蕭阿魯帶這個麻煩,否則,冀州將不再歸宋朝所有。而蕭嵐在得知蕭阿魯帶全軍覆沒的訊息之後,也退回了武邑,但仁多保忠留在觀津鎮的輜重,卻全落到了高革手中,高革奪了觀津鎮後,便帶著俘獲輜重,投奔了蕭嵐。

到七月二十日晚上為止,宋朝在永靜軍還剩下的軍事力量,便只有東光城原有的那約兩千教閱廂軍和三百多名水軍,以及郭元度在他全軍覆沒之前,下令增援東光的四千餘神射軍——郭元度算是下了老本,他深知東光絕不可失,手下總共不過十五個指揮的兵力,他竟然調動了七個指揮的兵力,交由他的副將率領,前去增援東光。但也正因如此,當耶律信大舉進攻北望鎮之時,他再也沒有足夠的兵力去支援,雖然即便他有足夠的兵力,也未必真能擋得住耶律信。而如今,東光城這區區六千餘人,便是唐康等人的全部希望所在了。倘若他們守不住東光,大批糧草物資落入遼軍之手,就算他們再打敗一個蕭阿魯帶,亦於事無補。

正當他們一面遣使向大名府告急,一面商議要設法分兵援救東光之時,七月二十一日,傳來更加讓人震驚的訊息——韓寶在束鹿大破慕容謙!

慕容謙乃是熙寧、紹聖以來大宋朝極有名望的將領,他的失利,給人們帶來的心理上的震動,更遠勝於拱聖軍之敗。

而且所有的人都知道,慕容謙部的潰敗,意味著韓寶已無後顧之憂。雖然他們還不清楚慕容謙部實際損失有多少,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一支經歷過潰敗的軍隊,要想重整戰鬥力,就算慕容謙會變戲法,至少八月份之內,他們都不用再指望這支宋軍。

接下來的,必然是韓寶大舉南下。

在這種局勢之下,苦河已不足守,此時他們惟一能做的,便是堅守信都。

但東光該怎麼辦?

東光守將也罷,神射軍副都指揮使也罷,都是籍籍無名之輩,在耶律信的猛攻之下,這區區六千多人馬,能堅持到大名府的援軍到來麼?

唐康站在他行轅內的那副大沙盤旁,想著這些令人頭痛的問題,一時之間,竟有一種束手無策之感。

「都承。」一個親兵小心翼翼的走到他跟前,輕聲稟道:「何灌將軍已經奉令回來。」

唐康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信都已經在準備守城戰了,所有的兵力都要集中到信都來,衡水縣城門四開,百姓也已經開始逃難,但他們自然不被允許進入已經戒嚴的信都城,只能往南邊逃跑。

「但是衡水知縣不肯到信都來……」

「他想做甚?」唐康驚訝的抬起了頭。

「他說他守土有責,非有皇上詔書,絕不離開衡水半步。衡水官員怎麼勸他也不聽,知郡親去勸說,他也不肯聽。」

唐康素知衡水知縣是個能臣,卻不料還是個如此剛烈的節義之士,他心知此人實是不惜一死,來譴責他們的無能,臉上頓時火辣辣的,卻故意罵道:「這等迂腐之人,休和他講甚道理,找幾個人去將他綁了,抬進信都來。」

「是。」那親兵應了,剛剛退下,又有人進來稟道:「何參議求見。」

唐康愣了一下,方想起何畏之見任宣臺參議官,連忙說道:「快請!」

須臾,一身紫衫的何畏之,大步走進廳中。他瞥了一眼廳中的沙盤,朝唐康行了一禮,開口便道:「都承何必猶疑?冀州可失,東光不可失!」

唐康被他一語擊中心事,喃喃苦笑道:「縱然如此,我又有何本領去救東光?如今黃河之險已為宋遼共有,北有韓寶,東有蕭嵐,自保尚難,如之奈何?」

「都承不敢想者,亦耶律信所不敢想者!」何畏之冷笑一聲,「果真要救東光,又有何難?!」

唐康素知何畏之之能,這時聽他如此說,不由大喜過望,「莫非參議已有良策?」

「下官須在軍中募三千敢戰之士,能騎馬,通水性,善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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