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一場大勝,轉眼之間,便變成一場大敗。

首次統率五千宮分軍作戰,卻落入宋軍陷阱,被宋軍前後夾擊,眼見著就要全軍覆沒,吞下大遼南征以來最大的失利,蕭吼已經完全陷入絕望之中。

此刻,他完全靠著自己的本能在支撐。如同一隻掉進陷阱的野獸,無論如何,也要做最後的掙扎,除非筋疲力盡,血液流乾,否則絕不肯認輸。

但他也知道,兵敗身死的命運,幾乎已經註定。

彷彿是為了證明什麼,又或者只是想尋求一個解脫,蕭吼揮舞著手中鐵鞭,一次次殺進宋軍陣中,身上浴滿鮮血。宋軍似乎也已經發現了他是這支遼軍的主將,幾乎無時無刻,都有數十騎宋軍與他廝殺。

他的親兵一個接一個的戰死,他的鐵鞭上,也已沾滿了宋軍的腦漿與鮮血。但是,每殺掉一個宋軍,便有另一個宋軍補上來,直到他的副將耶律剌率領一道人馬殺過來與他合兵一處,對他高聲喊著:「都統!都統!突圍!突圍!」蕭吼才猛然醒悟過來自己做為一個主將的職責。

縱然回去之後要下獄處死,他也不能輕易死在戰場上。大遼十一宮一府十二宮衛,文忠王府八千騎宮衛騎軍有五千騎奉調南征,如今全在他的麾下,他總不能叫他們全都埋骨於此吧?!

可要突圍又談何容易?他舉目四顧,只見四野到處都是宋軍,他要向哪兒突圍?

「北邊!朝北邊!北邊的宋軍看起來比較弱!」耶律剌彷彿看出了他的猶疑,在他耳邊高聲喊道。

蕭吼順著他的話音朝北邊看去,在一片兵荒馬亂的混戰之中,他卻實在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但耶律剌雖然是他的副將,卻也官至文忠王府副都部署,南征以來,頗立功勳,更是曾經隨耶律衝哥東征西討的宿將,此時蕭吼也只能信任他的判斷,咬牙喝道:「好!便往北突圍!」

但是宋軍馬上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很快,便有數百騎人馬朝北邊包抄過來,擋住了他們的道路。蕭吼苦苦廝殺,卻始終衝不破宋軍的圍困,反而又折損了數十人馬,連耶律剌大腿上也中了一槍。迫不得已,蕭吼只能掉頭往南,卻被一員老將領著百餘騎人馬當頭攔住。蕭吼舉鞭大吼,衝殺一陣,不料這支宋軍十分兇悍,僅僅四五人圍上,便與他鬥了個難解難分。他不敢戀戰,正要再掉頭另尋他路,但他們這四五百騎人馬無論往哪方衝殺,前面都會冒出一支宋軍來阻攔,而那老將率領的百餘騎人馬,更是如附骨之蛆一般,盯著他們不放。其他那些各自為戰的遼軍眼見著主將受困,不顧一切想要殺進來接應,但宋軍配合得極為默契,總會在關鍵時刻,殺出一支宋軍來,令他們無法接近。

這裡便是葬身之地麼?不知為何,蕭吼心裡竟然感覺一陣解脫。手中兩條鐵鞭使將起來,反倒更加凌厲。一個圍攻他的宋軍現出一個破綻,被他一鞭打在左臂上,慘叫一聲,跌下馬去。他正要趁勢去取他性命,忽聽到鳴鏑聲響,他的坐騎慘叫一聲,忽然跪了下去。蕭吼大驚之下,覷到機會,慌忙縱身一躍,跳到先前被他打下馬去的宋軍的坐騎之上,回頭一看,只見他的戰馬身中數箭,已然倒斃。蕭吼是愛馬如命之人,這時又悲又憤,大吼一聲,撥轉馬頭,驅馬直取那射殺戰馬的宋軍老將。

但那些宋軍哪容他殺到跟前,自那老將身旁,又有兩名宋軍殺出,將他擋住。蕭吼眼見著這些宋軍一個個穿著平常,絕非宋朝將領,但身手個個不凡,他雖不知對面就是慕容謙,心中卻也知道那老將必然是緊要之人,可他雖滿心想要取慕容謙性命,奈何慕容謙的親兵實在厲害,任他左突右馳,總是擺脫不掉。好在他吸取上次中箭的教訓,全身皆著鐵甲,重歸重,宋軍弓箭,也奈何他不得,只能得空射他坐騎,但蕭吼頗有神力,騎術精湛,雖然坐騎屢屢中箭,卻也總能奪得戰馬換乘。

只是他雖與耶律剌率眾苦戰,宋軍輕易奈何不了他們,可他們要突破宋軍的圍困阻攔,卻也十分困難,無論他們怎樣東衝西闖,前面的宋軍總不見少,眼見著身旁的部下越來越少,二人心裡也知道,或戰死或被擒,這一刻離他們已經越來越近。

到了這個地步,蕭吼亦不由英雄氣短,他奮力殺到耶律剌身邊,幫他格開一個宋軍的攻擊,慘然笑道:「耶律兄,事已至此,是我蕭吼對不住文忠王府十萬父老!」

「都統說甚話來……」蕭吼才聽耶律剌回了半句,聲音便嘎然而止,緊接著便是幾名親兵的驚叫,他方撥開一名持槍宋軍的刺殺,轉頭望去,卻見耶律剌身子垂在馬上,面門正中一箭,穿透腦顱。他清晰的聽到幾個宋人高聲讚道:「劉翊麾,好箭法!」蕭吼循聲望去,卻見射殺耶律剌之人,乃是一名青年宋將。

他悲吼一聲,猛然揮鞭,擊退身邊兩名宋軍的夾擊,突然一夾馬腹,疾馳向那青年宋將,右手鐵鞭格開前來阻擋的一名宋將,左手執鞭,砸向那青年宋將的腦門。那射殺耶律剌的宋將正是劉延慶,他跟在慕容謙身邊作戰,便是他在亂軍之中認出蕭吼是遼軍之中重要大將,引得宋軍全力來圍攻蕭吼,只是不料竟然又撿下這等大功,暗施冷箭,將蕭吼身旁一名遼軍大將給射殺了,心中正在高興,全未料到蕭吼來得如此之快,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識的拿弓背一擋,被他鐵鞭砸得當場脫手而飛,蕭吼正要補上一鞭,劉延慶回過神來,跑得卻快,翻身一滾,便滾下馬去,蕭吼這一鞭,正砸在馬背上,竟生生將馬背砸塌。

蕭吼如此神力,幾乎將劉延慶嚇得屁滾尿流,幸得旁邊幾個參軍援手,方將他救了出來,算是死裡逃生。但蕭吼盛怒之下,這一招招數使老,卻也再來不及遮擋身後兩名宋軍的攻擊,只覺右側小腿一陣劇疼,已經是捱了一槍。不待他轉身,腦後風響,一柄巨斧又朝他後腦勺砍來。

此時劉延慶已換了一匹戰馬騎上,驚魂稍定,一面看著慕容謙幾名親兵圍攻蕭吼,一面不自禁的四下張望——遼軍中軍已經完全被分割成一小股一小股,被優勢宋軍圍攻,雖然仍在負隅頑抗,但覆滅是遲早之事。被姚雄與王贍部切斷的兩翼遼軍,雖然明知必敗,但主將中軍被困,畏於遼軍嚴酷的軍法,沒有人敢逃命,拼了命的想要朝中間殺進來,救出蕭吼。事實上他們想要逃跑也不容易,東邊有劉法的渭州蕃騎擋在後路上,雖然遼軍這時已緩過神來,開始分兵苦戰,劉法一時也難以取勝,但他們一旦棄戰逃命,想要衝破劉法的圍困,卻也是千難萬難。但他們想要殺進中路接應蕭吼,亦非易事,姚雄部自不用說,便是王贍的武騎軍,在這大勝之下,士氣高昂,若說進攻或力有不足,僅僅只是防著遼軍衝破防線,卻也勉強能夠支撐。眼下的形勢,只要砍下蕭吼的頭顱,斬斷他的將旗,便能讓遼軍鬥志瓦解,全殲遼軍,便是反掌間之事。

在這種局面之下,遼軍經過初時的慌亂,竟然還能頑抗如此之久,委實已經是令人心寒。這些遼軍,的確不愧是百戰之餘的精兵。劉延慶卻不知道,遼軍能有如此的組織力,其實還得歸功於故衛王蕭佑丹——當年蕭佑丹重訂宮衛之法,制度十分嚴密,宮衛騎軍總共分成十一宮一府共十二宮衛,十二宮衛之下,平時則設有提轄司、石烈、彌裡三種機構,提轄司設定於大遼境內緊要的戰略要地,成犬牙交錯之勢,有事攻戰,無事漁牧,並可監視威懾國內各部;而石烈、彌裡則相當於漢人的縣與鄉,設於不那麼緊要的地區,平時隸屬於北南大王府,是普通的基層行政機構,戰時自然而然,便是一級軍事組織。每次遼主點兵,各宮最多隻出三分之二的兵力,留下三分之一休養生息,而點到的提轄司、石烈,至少出一千騎,每一千騎設一部署、副部署,皆是本提轄司、石烈之內素有威望的豪傑。行軍打仗之時,各彌裡自為一營,各提轄司、石烈亦絕不拆散,因此中下層將領對自己的部下都十分熟悉,而同營將士,更是本土本鄉,甚而多有血緣關係,戰鬥之時,不僅配合默契,更能守望相助,互效死力。至於戰時的諸宮都部署、副都部署、判官,雖然也是出自本宮,頗能瞭解本宮事務,並有足夠威信統領部下,但平時他們也就是一個普通的石烈或者提轄司長官,並不能干涉本宮其餘諸提轄司、石烈之事務,因此不僅絕難形成擁兵自重之勢,而且在戰鬥當中,即使一時失去主將的指揮,只要各彌裡不被徹底打散,遼軍也不會輕易潰敗。

相比起宋軍通過節級與下級校尉構建的基層軍隊組織制度,遼軍宮衛騎軍的這種組織之法,雖然沒有那種嚴絲合縫的美感,相對更加簡單,卻也是十分符合遼國民情風俗,推行甚易,而效果也十分顯著。

不過,無論蕭佑丹將宮衛制度改進得多麼嚴密完善,看起來也難以挽救文忠王府這五千宮分軍將要全軍覆沒的命運了。

但就在劉延慶以為勝局已定之時,忽然,東邊的天際,揚起了漫天的灰塵。

那飛揚的灰塵,遮天蔽日,地面還伴隨著大股騎兵疾馳時踐踏大地的震動,一時之間,陷入困境之中遼軍傳出一陣陣的歡呼聲。

而宋軍的戰鼓聲、號角聲,也更急了。

「慕容大總管有令:諸軍併力猛攻,務要先破面前之賊!」

「慕容大總管有令:東邊已有大軍伏擊,先破面前賊,再擊東面寇!」

一騎騎傳令計程車兵,在亂軍中催馬疾行,扯著大嗓門,不斷地用汴京官話與橫山羌語高聲喊叫著,所到之處,宋軍的進攻也更加兇猛。雖然不知道為何遼軍援軍來得如此之快,而且看起來人馬只怕有數萬之眾,但是每個人都知道,這是爭分奪秒的時刻,若能在遼軍援軍趕到之前擊潰包圍之中的敵人,主動權便在宋軍手中,否則,這到嘴的肉若是吞不進肚子裡,就會反將宋軍給噎死。

「是啊,還有荊嶽,還有荊嶽!」在初見著東邊的灰塵之時,劉延慶幾乎忘記了慕容謙先前佈下的這著棋,這時聽到傳令兵的喊聲,才猛然醒悟過來,心神稍定,一面在心裡面不住的安慰著自己,一面去看面前的戰鬥。

這時候的蕭吼,身邊的部下已經不過三百餘騎,且大半身上都掛了彩,但是橫山蕃軍雖然竭力猛攻,但真要將這麼一支裝備精良、身經百戰的騎兵消滅,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辦到的事。尤其是遼軍看到援軍已近,原本已然因絕望而跌落到谷底計程車氣又提振起來,要對付起來,就更加困難了。

但願荊嶽能多拖一時三刻!劉延慶心知如今保命的關鍵,就在儘快幹掉面前的遼軍,當下不再多想,他的大弓已然丟失,這時提刀在手,拍打著戰馬,便要衝向一名遼軍,卻聽身邊有人罵道:「王贍那個鳥人,想要做甚?!」劉延慶心頭一驚,連忙勒住戰馬,朝北邊眺望,卻見在遼軍連番衝殺之下,左翼的王贍部,竟然已露出不支之象。

他大驚失色,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聽到身邊又有人驚呼了一聲,他轉頭望去,卻見一個行軍參軍正望著東邊,面色慘白,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胸口彷彿被一個大棒打了一棍,一時間,腦子裡一片混亂。

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東邊的煙塵越來越近,隱隱約約,已可以看見遼軍的先鋒!

「荊嶽呢?荊嶽呢?!」劉延慶方寸全亂,腦子裡只是反覆的浮出這個問題。

混亂之中,他下意識的去尋找慕容謙,卻見不知何時,慕容謙的牙兵們已經簇擁著慕容謙退出了戰鬥,慕容謙的身邊,幾位摯旗將五色令旗高舉著,飛快的揮舞著,鼓角之聲也同時停了下來,戰場之上,響起了清脆的金鉦之聲。

勝負之勢,再次逆轉。

慕容謙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開始果斷的下令退兵。

然而,這時候想要從容退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宋遼兩軍原本就已混戰在一塊,聽到宋軍響起鳴金收兵的聲音,遼軍士氣更加高漲,就這麼一小會,劉延慶看見原本被困的蕭吼已然殺出重圍,一面收攬著各自為戰的散兵遊勇,一面高聲用契丹話喊著什麼,遼軍聽到之後,都是哇哇怪叫,瘋狗似的反撲向宋軍,與宋軍纏鬥在一起,讓宋軍輕易脫身不得。

罷了!劉延慶心情沮喪到了極點,他揮刀砍倒一個衝到身邊的遼兵,一面策馬後退,緊緊跟上慕容謙,一面不住的回頭觀望。卻見東邊的遼軍越來越近,而轉眼之間,北面王贍部已成潰敗之勢,兩千武騎軍爭先恐後的跟隨著王贍的將旗,不顧一切的朝著西邊逃跑,許多未及撤退的騎兵頃刻之間就被追擊的遼軍淹沒。

左翼的潰敗帶來的結果是災難性的。

在東面包夾的劉法部此時反而變成了被遼軍阻隔在身後,奉命切割遼軍的姚雄的右翼軍也變成被遼軍切割,但兩部還在奮力衝殺,試圖向中軍靠攏。任剛中與中軍幾位橫山蕃軍的將領,也各領著數隊人馬與遼軍廝殺,接應姚雄與劉法。而慕容謙將旗附近也聚起了數百騎橫山蕃騎,他們收起了近戰的兵器,換上長弓,還有人取出霹靂投彈,不斷引弓投彈,且戰且退,以求逼退遼軍,掩護友軍後撒……

但突然之間,左翼崩潰了!即便是再精銳的部隊,在這種局面下,也難以再維持他們的心理防線,更何況在這戰場之上作戰的,終究是兩支蕃軍!

在有利甚至是相持之階段,蕃軍的鬥志是不必懷疑的。但在幾乎可以註定的失敗面前,他們的鬥志就很難經得起考驗。一隊的橫山蕃軍開始跟著逃跑,然後是兩隊,三隊……劉延慶看見橫山蕃軍的軍法隊與慕容謙的牙兵們手執槍劍,拼了命的阻止,甚至當場處死逃跑計程車兵,但潰敗便如瘟疫一般蔓延,轉身逃跑計程車兵,很快就多到了怎麼樣也無法阻止的地步!

這場瘟疫幾乎同時由中軍傳播到姚雄的右翼軍、劉法的渭州蕃騎,看到中軍也開始潰敗,這兩部立時潰散,姚雄率領著七八百騎人馬朝鼓城方向敗逃,而劉法……混亂之中,劉延慶已經找不到他的將旗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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