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何難?」唐康笑道:「冀州雖稱不上名城,卻也非深州可比。如今城中兵馬不少,便少個三千人馬,只是堅守,韓寶便有十萬之眾,旬月之間,亦儘可守得。只恐區區三千之眾,濟不得甚事。」
何畏之望著唐康,「都承信不過下官麼?」
「這卻不敢。」唐康搖頭笑道:「信都諸將,若論帶兵打仗,吾與守義公,皆不及參議。參議胸中果有成算,那唐某便陪著參議去徵募敢戰士。不過,遵宣臺之令,守義公方是冀州諸軍的統帥,此事還須得守義公首肯。」
何畏之倒不曾料到唐康有如此胸襟,竟然連細節都不多問,便應許他,心中亦不禁頗為動容。他卻不知道唐康的性子,真是令他信服之人,休說三千人馬,便將兵權盡數交出,他也會毫不遲疑。只不過在唐康而言,世間有如此能力之人,亦不過屈指可數。何畏之雖然官職比唐康低,卻正好在那屈指可數的數人之中。但這卻談不上什麼胸襟,實不過是略有些魏晉名士風度而已,故此事到如今,他仍然不忘記擠兌仁多保忠——不管宣臺有什麼命令,仁多保忠如今是敗軍之將前來投奔,除了他麾下數百神射軍,他哪裡還能來與唐康爭什麼短長?
同一天。東光城。
夾著御河,也就是永濟渠而建的東光城,是宋朝在河北腹地一個重要的軍事據點。早先之時,東光城只有東城,但在紹聖年間,又在永濟渠的西邊築起了西城。故此東光其實是由隔河而立的東西兩座小城組成,東城建得早,是座土城,而西城是新築,卻是磚石築成,尤為堅固。
太平之時,因為永濟渠交通之利,東光城商旅雲集,十分繁華。而宋廷也在此建起了數以百計的倉庫,河北、京東兩路許多州縣繳納的賦稅、貢品,不少都是先送至東光,然後在此上船,運往東京。而至紹聖七年宋遼開戰以來,東光又被宋軍當成重要的後勤補給基地,數不清的糧食、軍械,全都經由永濟渠,源源不斷的送至東光。在石越等人看來,東光城高而堅,又有仁多保忠的神射軍拱衛,兼之遼軍短於水戰,將補給屯集於此,那是萬無一失的。
但人數不如天算,先是皇帝趙煦一紙內批,迫使仁多保忠分兵困於武強,使得神射軍兵力分散,而這個漏洞又被耶律信抓住,郭元度兵敗身死,遼軍攻入永靜軍,這原本萬無一失的東光城,轉眼之間,便成為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傾覆。
事實上,在此刻站在東光西城外指揮攻城的耶律信看來,東光城破,已經只是早晚間事。
耳邊轟響著遠處陣地上那整齊排列的二十門「神威攻城無敵大將軍炮」此起彼伏的炮聲,看著一顆顆斗大的石彈飛向東光西城的城頭,砸在敵樓女牆之上……一身黑甲的耶律信,冷酷的嘴角邊,忍不住露出一絲冷笑。他等待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南征已經三個月,儘管大遼鐵騎已經攻下無數的城池,可笑南朝上下,依然還在固執的認為遼軍不擅攻城!一個觀念一旦灌輸進人的腦子裡,真的便能如生了根一般,哪怕它是那麼的可笑與荒誕,人們卻仍然會堅信不疑,至死不悟。八九十年前,遼軍的確不擅攻城,當年大軍南下,一直打到澶州,結果連一座城池都不曾攻下,若非南朝君臣怯懦,大遼軍隊,幾乎不可能全身而退。可是時間已經過去了八九十年,如今,山前山後的漢族百姓,都早已經自認為是遼國的臣民,大遼境內,漢人在契丹化,契丹人也在漢化,奚、漢、渤海三族,多少年前便已經完全的融入到了大遼這個國家……這些宋人從未認真想過,為何當年契丹會不擅攻城?究根到底,攻城守城,考驗的其實只是一個國家中工匠的手藝而已!大遼境內的漢人、渤海人工匠,難道會比南朝的工匠差多少麼?只不過,自澶州議和之後,歷史便再也沒有給大遼鐵騎一個機會,證明他們照樣攻得下那些城池。
更何況,對於南朝來說,這一二十年,固然是他們的中興時代;可對於大遼來說,卻更加如此!衛王曾經說過,他讀《易》百遍,最後所悟之道,便是天下萬物萬事,皆守平衡。故此孔子亦最崇中庸,以為中庸之道,是人類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目標。以此理觀之於歷史,便可知歷史便如流水,雖然一時東高西低,一時西高東低,卻終究入海,歸於平衡。而觀之於今日,則如遼、宋、夏三國,共存於這天地之間,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三國之間,沒有一個國家是永遠靜止不變的,而任何一國的變動,都會伴隨著其他兩國的變化。絕不可能其他兩國會眼睜睜看著某一個國家改變、強大,而無動於衷。
當南朝在變化之時,它所引起的波漣,其實已經波及到大遼與夏國。只是西夏人運氣不太好,他們變得太慢,不徹底,終究沒能及時改變,以對抗南朝的變化,因而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可大遼卻不同,大遼改變得比南朝更加徹底!
大遼在用嶄新的眼光看南朝,積極的應對南朝的改變帶來的威脅與挑戰;但南朝,雖然自己改變了,他們眼裡看到的,卻依然是過去的大遼!
在耶律信的心中,推演這場戰爭的種種變化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早在幾年前,他就意識到在戰爭開始後,東光可能成為宋軍的一個重要的屯糧之所,他暗中找人數度出入東光城,對東光的城池結構,可以說早就瞭如指掌。
他知道要攻打東光這樣的堅固城池,就一定需要重型攻城器械,而自古以來,如重型拋石機這樣的器械,在絕大多數的戰爭中,都是需要就地取材製造的。大概也只有石越這種人,才幹得出將拋石機運到靈州城下組裝的奇事——但那也是迫不得已,靈州城下無材可取,而宋軍在圍攻靈州之時,又已經在戰略上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為他步步為營運輸重型器械創造了條件。不過,對於耶律信來說,東光城外雖然找得可以製造重型拋石機的木材,但他卻沒有足夠的時間。他必須要儘快攻下此城,才能得到東光城的積蓄,從容與宋軍主力周旋。
幸好,老天爺是站在大遼這邊的。
六月初的時候,韓守規又一次向他交付了數十門新鑄的火炮,其中便包括在此前戰鬥中取得奇效的「神威攻城無敵大將軍炮」二十門!到七月十日,花了一個月的時間,這些火炮終於被秘密運到了河間府。
宋遼兩國,人人都知道耶律衝哥善用火炮,卻少有人知道耶律信對火炮亦極為重視。自年初國內大變,耶律信入主北樞密院,他便開始傾盡全力,支援韓守規造火炮,並且點名要的,就是能夠攻城的神威炮。
大遼乃是地方萬里的大國,雖然以財力物力來說,難與南朝相匹,然倘若真的痛下決心,造個數百上千門火炮,這種他人以為駭人聽聞之事,在耶律信看來,卻是行有餘力的。只不過衛王主政之時,奉行和宋之策,自然不可能不顧一切的大造火炮,無謂加重國庫負擔。而耶律信卻無此顧忌,只恨火炮作坊與工匠都太少,即便立即擴張規模,鑄造一門火炮,培訓炮手,也需要時間,在四月南征之時,亦不可能有甚成效。其時宋遼兩國之火炮,皆採用青銅澆鑄之法,所用炮模,皆是泥範,似神威炮這種當時的重型火炮,單單是讓炮模乾透,便要四個月!韓守規是個極精細謹慎之人,他所鑄的每一門火炮,都要經過仔細檢驗,方會交付使用,到六月份他能交付二十門神威炮,實已是耗盡全力,足以令耶律信喜出望外。
有了這計算之外的二十門神威炮的加入,對東光的攻城戰,耶律信自然是胸有成竹。
他太需要東光城的糧草了!
遼軍的糧草已經不多了。自南征以來,任何軍事上意外與挫折,他都不放在心上,惟獨對糧草轉運之艱難,讓事先已有了最壞心理打算的他,依然感到一種挫折感。哪怕大遼有足夠的騾車馬車,而河北一地,已經是道路平整,十分便於運輸的地區,但是每次運送的糧草,總有相當一部分,會在路上被運糧的人吃掉。還有無緣無故的丟失,缺斤少兩,運糧民夫的逃亡,因各種天災人禍糧車卡在路上動彈不得……此外,還有讓他頗為頭疼的趙隆與河間府宋軍不斷的襲擾。河北路號稱一馬平川,但那是對騎兵而言的,卻非對糧車而言,自北而來,一路之上,也多有河流阻擋,而趙隆最喜歡的便是破壞橋樑,在官道上面挖陷阱,以及悄沒聲息的埋炸炮——此物耶律信早有了解,在以平原為主的河北,炸炮對於大軍構不成任何威脅,即便南朝只是想造出足以拖延他們行軍速度規模的炸炮,便足以令其國庫徹底破產,而縱然南朝果然愚不可及的做了,遼軍卻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破解,故此他原也沒太放在心上。然而對於運糧車,即便是趙隆等輩用各種火器臨時改制的炸炮,也是極大的麻煩。遠遠看到糧車要來,便在路上埋上幾個炸炮,然後匆匆逃跑,糧車經過時炸炮突然爆炸,雖然大部分時候傷不了人,卻可以將車轅輪轂炸壞,只要一兩輛車壞在官道上,後面的車隊就動彈不得——騎兵可以輕鬆繞道而行,但笨重的糧車,總不能從官道旁邊的水田中過吧?令人無可奈何的是,受運輸成本制約,押運糧車的護軍永遠不可能太多,排成一條長龍的糧車隊伍,總是有防不勝防的薄弱之處,當護軍提防前面的炸路、陷阱之時,趙隆又可能突然襲擊車隊的中央,直接用猛火油與震天雷破壞中間的糧車,這樣效果也是一樣的——遼軍前面的糧車,終究也是要等著後面的車隊一齊前進的。
但是,雖然明知道趙隆是個極大的禍患,耶律信也曾遣軍屢敗趙隆,卻終究沒辦法斬草除根。說要攻打高陽關也只是一時氣憤之語,休說高陽關沒那麼好打,便是打下來,亦無多大作用。趙隆還可以逃到別的地方去,難道他堂堂大遼北樞密使,竟然要這麼一路追著趙隆的屁股跑?
當年耶律信曾經讀到通事局抄來的宋人奏章,其中有不少奏章中,宋人無可奈何的談到他們在陝西轉運的悲苦,據說熙寧年間宋人經營熙河之時,僅僅在轉運糧草之上,一年就要花掉四百多萬貫!平均每付出運糧士兵、民夫死亡及逃跑九百餘人,消耗糧食七萬餘石,錢萬餘貫的代價,才能運糧二十一萬石。而宋人宣稱,用驢子等畜力來運輸,甚至更加耗錢!當日他還不免嘲笑宋人無能,直到自己親身體會,才知道他比宋人好不到哪兒去。以河北路的地理狀況,因為可以使用騾馬拉載的大車,遼軍需要付出的代價當然還是要遠小於宋人在陝西的代價,但是,一旦糧草也需要從後方轉運,耶律信才發覺,南征的那幾十萬匹戰馬,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他已經殫精竭智,然軍中餘糧,不過勉強能支援月餘而已。國內還在源源不絕的運糧來補充,但每一顆糧食,都變得價格百倍。而留守國內的太子已經叫苦連天,南京道的倉稟漸要耗盡,倘若要從更遠的糧倉中運糧……耶律信只要想想,都會後背發涼。
這時候,他才真正理解,為何漢高祖要定蕭何為首功!無論是張良、陳平,還是韓信、彭越,耶律信還真不是太放在眼裡,但是蕭何的本事,他卻是真的自嘆弗如。
什麼深州之捷,霸州受挫,甚而蕭阿魯帶兵敗冀州,在耶律信看來,那都無關緊要。這一切不管多少熱鬧,都只是前奏,與宋軍主力的決戰還沒有開始。而耶律信深知,真正決戰來臨的時候,戰勝與失敗的方式,都將是沉悶而無趣的。
倘若他攻佔了東光,補給的壓力便全壓在宋軍一邊,不論南朝有多少富庶,失去了屯集在東光的幾十萬石糧食軍資,決戰尚未開始,他們便已經輸了一大半。而倘若他得不到東光的糧草,大遼就會變得十分被動。
也正因為如此,他也不擔心東光守將會燒掉東光的積蓄。這些糧草太重要了,以人心來說,不到最後一刻,守城的一方,總是會心懷僥倖——這不是一點半點糧食,倘若最後城未破而糧食卻被燒掉了,這東光守將便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而真到了最後一刻,這糧食不是他想燒便燒得光的。幾十萬石糧食,就算燒上猛火油,不燒一兩天,哪能燒得乾淨?而真要放起這等大火來,其實也就相當於全城軍民點火自焚了。何況人情都是如此,事先總以為自己能從容若定,真到城破兵敗之時,才會知道自己亦不過尋常之人,人人都以逃命第一,還能有多少人記得要去燒掉糧食?故此自古以來,只見著得勝的一方燒乾淨敵人的糧草,守糧草的一方無論有多大的劣勢,能忍心自己燒掉糧草的,那都是值得大書特書之事。這也是為何不管是多麼殘酷的守城戰,城破之後,攻城的一方,總是有平民可屠,有財物可搶!人心微妙,亦在於此。
退一萬步講,即便東光守軍真的玉石俱焚,這對於宋軍的打擊,亦遠比對遼軍的打擊要來得沉重。大遼固然轉運倍加艱難,南朝也好不到哪兒去!到時候,他依然可以想戰便戰,想走便走,沒有充裕的糧草支援,宋軍若冒然追擊,曹彬就是他們的榜樣。
因此,攻打東光城,在耶律信看來,不是決戰,卻與決戰無異。他處心積慮,策謀已久,雖也托賴一些運氣,才有如此大好局面,但也因如此,他亦更加勢在必得。
「大王,東城外弘義宮都轄耶律孤穩將軍有書信送至。」
「呈上來罷。」耶律信冷冷的說道,耶律孤穩最先以追隨耶律衝哥征戰而揚名,號稱智勇兼備,然而此番南征卻頗有出工不出力之嫌,他在蕭忽古麾下,不僅未建寸功。耶律信還聽到蕭忽古軍中有人指責他在圍攻霸州之時,擁兵觀望,儲存實力。這隻怕不是冤枉他,弘義宮六千鐵騎南下,打到現在,除了幾個人水土不服,連重傷兵都不曾有一個。耶律信認定是蕭忽古駕馭不了他,這才幹脆將他調至中路,親自指揮。此次奉密令自永濟渠東急攻東光城,耶律孤穩倒是辦得十分漂亮,然而耶律信心中,不免始終暗存芥蒂。然而想要攻打東光城,他卻也不能不倚重耶律孤穩這樣的將領。東光東城之外,便只有弘義宮六千人馬,加上隨軍家丁,不過一萬八千餘人,攻城這種事情,若非耶律孤穩,這點兵力,旁人只能望城興嘆。
耶律信就在馬上接過親兵呈過的書札,一隻手開啟,躍入眼簾的,是耶律孤穩一筆迥勁的漢字:
「孤穩頓首上蘭陵郡王殿下:聞大王下令三軍,限旬日之內,必克東光。大王當世名將,聲威播於北南,數十年間,戰必克,攻必取,朝廷倚為干城,深謀遠慮,雖良、平、韓、彭不能及。孤穩,松山之鄙人也,本不當言,然誤被聖恩,軫及棄物,蒙陛下知遇,起於草莽之間,故不敢自愛,無狀妄言,幸逢大王之賢,當不以為過。
孤穩嘗聞兵法雲‘將有五危’,而忿速者可侮也;又云‘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今大王挾百勝之威,臨此孤城,自不無克之理。然以深州彈丸之地,破敗小城,而南人以孤軍守之,數月方下,此前鑑未遠,大王亦不可不察也。大王舉十萬之眾,圍此孤城,所圖者,東光之倉稟積蓄也。然則南人雖愚,亦知東光之不可失也,其必興師來救可知。兵法雲‘其有必救之軍,則有必守之城’,守東光者,雖村夫愚婦,其知救兵必至,亦必效死力。竊謂大王切不可輕易之,以東光城大而兵少,人心不安,趁勝攻之,可一鼓而下。恐萬一城未破而敵援軍至,大王將如之何?
以孤穩陋見,今吾軍已入永靜,黃河之敗,無干大局,與其急於求成,不若為持重之策。南人若欲救東光,必經水路。孤穩在東,大王在西,擇東光南北永濟渠畔之高、險之地築壘,以精兵火炮扼之,並造鐵鏈,橫鎖江中,南軍援軍雖至,無能為也。而大王方從容攻城,東光守者知救兵難至,其城雖堅,亦不免守陴而泣下,破之必也……」
「持重之策!」耶律信從鼻子裡冷笑一聲,「與我回報都轄,宋人援軍尚遠,諸軍先奮力攻城,若三日之內,東光不下,再為都轄之策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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