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七月十九日的清晨。深州束鹿縣的那幾條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因為種種原因而留在束鹿的宋人,都小心翼翼的躲在自己的家裡,沒有人隨便出門。這座城市已經易手好幾次了,大部分人都要麼逃了出去,要麼被遼人擄走,要麼就是已經死於非命。留下來的宋人,大約只有一千餘人,都是跑不動,或者牽掛太多的。他們靠著每天幫遼軍乾點苦役,在這座城市苟延殘喘,期盼著戰爭早點結束。

昨天,有人聽到一點風聲,據說朝廷的官軍在城外與遼人打起來了,還讓遼人吃個大虧,有些人家已經開始悄悄收拾細軟,倘若這次官軍能夠趕跑遼人,無論如何,這次都得抓住這機會,趕緊逃到鼓城去,或者乾脆去趙州。但是,就是這麼一個卑微的願望,也馬上破滅了。

雖然躲在家裡,但還是有許多人被強抓出去應付遼人的差事。縱便沒被抓走,便在屋子裡,也能聽到外面大隊人馬經過街道的聲音,從門縫裡面,可以看到,束鹿縣所有的街道,都可以看見一眼望不到頭的遼軍。

倘若這時有人站在城外觀望,那麼這景象就更加壯觀。

數以萬計的遼軍,超過十萬匹的戰馬,還有數不清的駱駝、牛、羊、馬車,浩浩蕩蕩,朝著束鹿行來,在束鹿裡的城裡、城外安營紮寨。

而此前駐守這座城市的耶律薛禪與娑固等將領,此時都出城東三里,站在那兒,誠惶誠恐的等待著韓寶的到來。做為先鋒軍先期抵達的蕭吼,也在這眾將中間,在耶律薛禪的左手邊站著,一面隔著耶律薛禪,饒有興致的打量著面如土色的娑固。

便在大軍就要到來之際,娑固居然吃了個這麼大的敗仗。死傷三百餘人,丟失戰馬近五百匹,還有旗鼓刀槍弓箭鎧甲——他是狼狽突圍,別說戰死者的屍體,便是許多重傷計程車兵,都沒能搶回來——待到蕭吼聞訊率軍趕到戰鬥地點時,那裡只留下了近兩百具無頭屍首!那些戰死計程車兵身上,但凡有件像樣點的盔甲,都被剝走了。宋軍把戰場打掃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了一塊白布,上面寫著「聊報深州之德」六個大字。

晉國公不會喜歡這個訊息的。

但這還只是小事。

此刻看似沉穩鎮定的耶律薛禪的麻煩更大。昨日蕭吼率先鋒抵達後,認真觀察了所謂的宋軍大營。據說就在昨天,耶律薛禪還派出一名裨將率千騎人馬前去試探,結果卻被兩名宋將率軍打退!此外,耶律薛禪派出的探馬也賭咒發誓的宣稱鼓城方向有不計其數的宋軍正朝束鹿趕來……可在蕭吼看來,這些營寨十分可疑。要不是娑固吃了那個敗仗,讓蕭吼分身無術,他就會挑選一支精兵,去踹踹宋軍的大營看看。

耶律薛禪一口咬定這必定是慕容謙的先鋒部,其主力也正往此趕來。

可是蕭吼至少敢斷定有幾座宋營是空的!因為他親眼看見有鳥雀飛入營中。

只是讓他疑惑的是,宋軍兵力的確又不算少,至少他們可以同時與兩個千人隊交戰,而且,據娑固所稱,與他交戰的宋軍,兵力絕對遠遠超過他。蕭吼知道娑固是個極自負的人,他不是那種會故意誇大敵軍數量的人,而且,蕭吼也不相信同等兵力,娑固會吃宋軍這麼大虧。

可這卻有些說不通。

宋軍的兵力擺明了是慕容謙先鋒部的架勢,可卻又為何要大布疑兵?難道慕容謙在玩什麼詭計?蕭吼百思不得其解。好在他倒頗有自知之明,知道智謀非己所長,也就不再徒耗心智,只要待晉國公一到,如實稟告便可。

但不管怎麼說,耶律薛禪連那幾座空寨都沒發覺,絕對是難辭其咎的。儘管耶律薛禪與束鹿諸將皆一口咬定,前幾日並無此事發生,只是不知道為何宋軍突然棄營而去……蕭吼是懶得與他們打這種口舌官司,反正沒中宋軍詭計便罷,倘若這是宋軍圈套,耶律薛禪一世英名,便算毀在這束鹿了。晉國公那兒,他有得解釋的。便算他是室韋部詳穩,出了這麼大岔子,只怕他也擔待不起。

想到這裡,蕭吼不由得瞥了耶律薛禪一眼,這老頭臉面上倒是沉靜如水,看起來頗有大將風範。他不屑的移開目光,他那裨將是在黃丘一帶與宋軍交戰,宋軍大營看似也紮在那兒,蕭吼早就做好打算,只待晉國公一到,他便向晉國公請戰,他要親自去黃丘看看到底宋軍鬧的是什麼玄虛?!

正想著,便聽到一名騎兵揮鞭疾馳而來,見著耶律薛禪,慌忙翻馬下馬,高聲稟道:「晉國公來了!」

眾人聞言一陣忙亂,一個個都朝東邊伸長了脖子,過了一會,遠遠看見數千名騎兵,手中全都高舉著旌旗長槍,簇擁著的一群將領,朝著這邊馳來。

束鹿城外不遠一片樹林中,劉延慶與劉法率領十餘騎精兵,正在默默的觀察著正如蝗蟲一般湧至束鹿的遼軍。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遼軍綿綿不絕的開進束鹿,劉延慶的臉色極其難看。

「果然是韓寶親來!」劉延慶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音。

前一天的晚上,他們已經見過任剛中派來的使者,這使者送來一封書信,信中稱任剛中已經在黃丘一帶與何灌會合,雖然何灌對任剛中並不是十分信任,不肯吐露任何有關冀州的軍情,但還是承認了他的確是來束鹿使疑兵之策的,目的便是吸引韓寶的注意力,騙得韓寶西進。

這證實了劉延慶的推測,但是任剛中的信中,卻還稟報一件令二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何灌在得知他們並不是奉慕容謙之令東進之後,態度並不十分熱情,他聲稱自己目的已經達到,他的探馬已偵知韓寶主力已經向束鹿西來,他尚有軍令在身,必須立即返回冀州——然後,何灌不顧任剛中的勸諫,竟星夜率軍離去!

不管是出於何種動機,但是劉延慶等人率軍巴巴的趕來施以援手,卻似乎是落了個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的窘境。何灌不僅沒有半句感謝之語,反倒棄之而去,讓劉延慶等人獨自來應付這麼一個尷尬的局面。

這個結果,是誰也沒想到的。縱是陰鷙如劉法,亦不免對何灌此舉大為不忿。

但何灌有他的苦衷。

在何灌看來,王贍、劉延慶、劉法、任剛中,皆不過是無名之輩,兵力又少,他們雖然是來出手相助,但實際上何灌早已完成他的既定目標——拖韓寶四五日,引他大軍西來。一旦韓寶到了束鹿,這疑兵之計必然敗露,僅僅多上王贍、劉延慶之流幾千人馬,照樣當不得韓寶雷霆一擊。他的幾百人馬彌足珍貴,倘若就這麼折在束鹿,韓寶一擊得手,立即揮師南下,苦河若無兵把守,那他便是前功盡棄。在束鹿設些疑兵,讓韓寶猶豫一兩天,西進束鹿一兩天,這便已經讓何灌知足,此後的事,倘若慕容謙親來,那麼冀州或可安然無恙;若是慕容謙不來,那麼何灌就要憑著這點人馬與苦河那微不足道的地利,爭取與韓寶再周旋幾日,同時寄希望於唐康、李浩早點成功。

這是在萬丈懸崖上走獨木橋。能否成功,一大半要看運氣。倘若自己行差踏錯,稍有託大,那就是連運氣都不必指望了。因此,何灌如何肯為王贍、劉延慶之輩改變計劃?他頗有自知之明,苦河之險並不足恃,但只要他跑得快,仗著韓寶不知虛實,他還可勉力與韓寶再周旋幾日。從目前的局面來看,若慕容謙不來,他至少要死守苦河五日——何灌實是一點底氣都沒有。

任剛中的突然到來,已經是讓他有些尷尬了,他能多守幾日苦河的前提,便是要韓寶從不知道他到過束鹿!若韓寶知道環州義勇出現在束鹿,冀州虛實,便等於盡為韓寶所知。那他只怕連半天都守不住。儘管任剛中不會故意將他的訊息洩露給遼人,但所謂「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這邊有士兵多嘴,又或者被俘,甚至主動投敵,供出這些情況——歷史上有多少成名已久的將領死在無名小卒的嘴巴之上,這點何灌無須他人提醒!因此,若是慕容謙大軍前來,那自是他期盼已久的;但若是任剛中之流,在何灌看來,反倒是給他的計策增添了一個不確定的危險。他心裡面擔憂受怕,哪裡還敢向他們洩露半點冀州的軍情?!

諷刺的是,何灌並不知道韓寶打的主意是乾脆繞道趙州、堂陽鎮而進冀州,倘若他能事先知道,只怕早已嚇得冷汗直冒,多半會一面派人急報唐康、李浩,一面死馬當成活馬醫,便在這束鹿與任剛中們並肩作戰,與韓寶拼個你死我活,能多拖一天算一天。

但何灌並無未卜先知之能,因此任剛中一到,反倒堅定了他立即返回冀州的決心。在他心裡,冀州安危是自遠在這數千友軍的生死之上的。

結果便是,任剛中率幾百人馬尷尬的呆在了被何灌遺棄的黃丘空營之中。好在束鹿與鼓城之間地區也不算太大,能駐兵宿營的地方也屈指所數,任剛中又知道劉延慶與劉法的行軍路線,他派出精幹的部下沿途找尋,終於在晏城廢城一帶,找到劉延慶與劉法。

二人皆未料到如此變故,都在心裡不知問候了何灌祖宗十八代多少遍,但在劉延慶看來,這正堅定了他對唐康是想禍水西引的判斷。只是他沒想到唐康、何灌做事如此狠絕,如此明目張膽。此時再如何憤怒也無濟於事,何灌腳底抹油開溜,這日後有機會他們總得告他一狀,可眼前的局面,還得由他們來應付。

在二人看來,韓寶肯定不會白來一趟。除非他們率軍逃跑,否則與韓寶的這一仗,已經不可避免。可是率軍逃跑,縱然是劉延慶也不敢。

此時,大破娑固的喜悅早已煙消雲散,劉延慶與劉法的芥蒂,也只得先暫時壓一壓——實則劉延慶已經先報了一槍之仇,打掃戰場之時,他憑著官大幾級,硬生生讓武騎軍分了一半戰利品;捷狀之上,他又將此戰全都攬為己功,聲稱劉法如此,全是他事先密諭劉法的原因,讓劉法吃了個好大的蒼蠅,大宋軍法,極重階級之別,他比劉法官高,他聲稱自己指揮得當,自然人人信之不疑,倘若劉法不服,不管事實真偽,便先要坐一個擅違節度的罪名,況且劉延慶已經說了是密諭,這便是死無對證之事,劉法便說不是,亦無法證明!他要不服氣,爭功、桀驁……這些罪狀,足夠讓劉法吃不了兜著走。只是這些事情,劉延慶既不動聲色,劉法此時自是毫不知情。

如今任剛中再呆在黃丘空營已無意義,他送來的信中,又稱何灌已經偵知韓寶次日便可能抵達束鹿。劉延慶與劉法商議之後,一面回信讓任剛中星夜率軍至晏城與他們會合,一面急報王贍,請他速速遣使再向慕容謙求援。

次日一大早,在劉法的堅持下,劉延慶又勉強答應,與他一道前來束鹿附近,親自偵察敵情。

當親眼看到遼軍軍容如此之盛後,劉延慶仍然不由得從心底裡泛出絲絲懼意來。這,抵擋得住麼?他轉過頭看了劉法一眼,卻見劉法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那種神態,讓劉延慶想起聞到血的野狼。

「想不到韓寶帶這許多兵來。」劉法舔了一下乾涸的嘴唇,低聲道:「何灌那廝既溜了,咱們兵力不足,以下官看,只怕今日上午,韓寶便會派兵踹了各個空營。」

劉延慶亦已想到這些,他看了一眼劉法,澀聲道:「只怕咱們在宴城,也瞞不過遼人。」

「自是瞞不過的。」劉法撇撇嘴,道:「亦無必要瞞。雖然何灌那廝的空營被識破,但咱們反要將疑兵計用到底!咱們便合兵一處,裝成慕容大總管的先鋒軍的模樣。讓韓寶弄不清咱們鬧什麼玄虛!」

「宣節的意思是?」

「咱們還是大張旗鼓,在晏城佈陣。韓寶見又是空營,又有大軍,反而會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他又非是神仙,能掐會算,如何能知道那是何灌那廝留下的?若是下官,發生了這等怪事,不免要絞盡腦汁猜測慕容大總管用了什麼計策。既然猜不透,料那韓寶也不敢傾大軍來攻,只會派出小隊人馬,前來試探。咱們裝得底氣十足,只要能狠狠的擊退他的小隊人馬,韓寶也是成名老將,非是當年愣頭青,只會越發的謹慎。」

劉延慶一時無言,默然望了劉法一眼,心裡面不無妒意。其實這等應對之法,他事先並非沒有想過,此時也未必想不到。只是他明明已有想過,但是事到臨頭,親眼見著遼軍這許多人馬,心下便慌了,對之前所想過的計算,便也懷疑動搖了。所謂紙上談兵是一回事,臨機應變又是另一回事。他看著劉法這等鎮定自若,臨亂而不慌亂,敵軍雖強而無懼色,這正是為大將者所必備的素質——可是這些東西,劉延慶也並非不知道,但這好象是上天給的,從孃胎裡就需帶來的,就算是劉延慶道理全懂,可是真要事到臨頭,做起來又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吾若能如此,取富貴如拾芥!」劉延慶在心裡嘆了一聲,方沉聲回道:「便依宣節之策。」

二人計議已定,又大約估算了遼軍的兵力,眼見太陽漸漸自東方升起,擔心被遼軍察覺,遂不再停留,騎馬趕回晏城。此時任剛中已奉命率部到了晏城與二人會合,這晏城是任剛中得意之所,劉延慶與劉法回去之時,老遠就聽到任剛中大聲說話的聲音,進了營寨,便見任剛中正與一些校尉便在寨中一塊空地上盤腿而坐,口沫橫飛的講著他與姚雄晏城大破慕容提婆之事。

見著二人回營,眾將方紛紛起身。

劉延慶與劉法打了一兩日交道,已經漸漸知道這渭州蕃騎與尋常宋朝禁軍不同,渭州蕃騎的戰鬥力是他所親眼目睹,他不願意說可以與拱聖軍相提並論,但至少也相去不遠。但因此軍大半都是蕃人,蕃人不怕吃苦,但倘若紀律過於嚴明,許多人便無法適應,真正勇猛善戰之士,也招募不來。因此這行軍紮營,在劉延慶等人眼中,便不免顯得全無法度,總覺得這等散漫,極易為敵人所乘。但劉延慶有個好處,他雖然心裡面仍是不以為然,卻也絕不去指手劃腳,只當這是劉法與渭州蕃騎的家務事,與他無關。

因此這時見著這般景象,他倒也不以為異。畢竟橫山蕃騎也是蕃軍,雖然一個是西蕃,一個橫山羌人,可是許多習氣上,還是相近的。他走進營中之時,任剛中說晏城之戰的事,他也聽了一兩句,此事劉法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也不知道聽任剛中說過多少遍,但劉延慶卻只聽王贍提過幾句,其餘全是道聽途說,王贍與姚雄、任剛中關係都很一般,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讓橫山蕃軍更加趾高氣昂的一戰,自然也不會有心思詳細轉敘。此時劉延慶才猛然想到,原來任剛中竟是晏城之戰的主角之一,說起來,任剛中與姚雄一道接應姚兕突圍,與他拱聖軍竟算是頗有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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