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贍、劉延慶在說動劉法、任剛中同意出兵之後,七月十七日的當天,四人便制定了一個作戰計劃:在幾個當地嚮導的帶領下,由任剛中率所部前去聯絡何灌;劉延慶率領一個指揮的武騎軍與劉法的渭州蕃騎一道,沿著滹沱河南岸,大張旗鼓,直趨束鹿的北面;而王贍則統率其餘的武騎軍,接掌滹沱河諸渡口的防衛,並在任剛中聯絡上何灌後,派出數百名騎兵,不斷往來鼓城與何灌部之間,製造大舉出兵的假象。與此同時,由王贍派出使者,急報慕容謙,請求增援。
兵貴神速,四人真的行動起來,倒都不含糊。劉法十七日的晚上便即出兵,與劉延慶約定在滹沱河南岸西距鼓城二十里的一座村莊會合。王贍心裡並不願意劉延慶以身犯險,但劉延慶深知他若不親至前線,武騎軍一兵不派,劉法與任剛中心中必有其他想法,因此竭力勸說,王贍只得勉強同意。他對劉延慶倒算是真心結交,挑了麾下最得力的一個指揮,又將李琨派給劉延慶,一來李琨熟悉當地環境,二來便於劉延慶彈壓那些不太聽話的武騎軍將士。
劉延慶生怕劉法那兒有變,回到鼓城山後,也不敢多呆,催促著點齊人馬,星夜下山,前去與劉法會合。
數日之內,由直如喪家之犬的敗軍之將,又再度領兵出戰,劉延慶心裡面亦不由感慨萬千。他原本不過就是個馬軍指揮使,如今雖然已經是翊麾校尉,守深州時打到最後,名義上也是個營將,但所統之兵,其實也就是幾百人馬,因此這時統率三百騎人馬,心裡面不免泛起一種似曾相識的恍惚來,那種熟悉的親切感,還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切實感,兩者夾雜在一起,讓他有一種做夢般的感覺。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他在心裡面感慨著,他一點兒也不想再打仗,那種厭棄的感覺此時還縈繞著他心頭,但他卻已經一身戎裝,再度奔赴戰場。他身上披掛的是一件王贍送給他的鐵甲,胯下騎的是一匹完全不熟悉的棗紅馬,甚至腰間佩的馬刀也不甚趁手,惟一讓他感覺舒服一點的是,只有王贍送給他的那張大弓,但比起他原來的大弓,卻也總讓他覺得不甚如意。好在他試著射了幾箭之後,發現自己的準頭倒並沒有因此而退步。
不過,最讓劉延慶覺得不習慣的,還是他麾下這三百騎武騎軍。與這三百人馬夜間行軍才跑了十來裡,劉延慶便已經徹底理解了王贍為什麼這麼不願意與遼人交戰。這些武騎軍,彷彿全然沒受過夜間行軍的訓練,儘管都打著火矩,但才跑了十來里路,就有三四個人因為馬失前蹄,從坐騎上摔了下來,未戰先傷。劉延慶不得不下令他們下馬步行,但不管他如何三令五申,這些人全無行軍紀律可言,不僅走不出佇列,連閉嘴都做不到,自李琨與那個指揮使以下,包括軍法官,個個都是一邊行軍一邊閒聊,甚至嘻笑打鬧,還有人高聲唱著小曲!
這在拱聖軍全是不可思議之事,若是讓姚兕見著,只怕他會當場砍掉幾個人的腦袋!
但劉延慶治軍才能原本就遠遠不及姚兕,況且他只是個客將,此時也不是整頓軍紀的時候,他屢禁不止,最後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讓他不知道是應該感覺到臉面好過一些,還是該更加擔心一些的,則是在他抵達與劉法約定會合的小村莊之時,遠遠便聽到的自村莊中傳來的歡聲笑語。
率先抵達村子的劉法,佔據了村子的土地廟,那些渭州蕃兵,此時並沒有如劉延慶所想的那樣已經安靜的睡覺,而是圍聚在一堆堆的篝火旁,飲酒吃肉,載歌載舞。
「到底只是蠻夷,難堪大任。」劉延慶不覺在心裡起了鄙夷之心,在拱聖軍的經歷,實是在他身上刻下了很深的鉻印,儘管他自己不是一個願意對自己要求嚴厲的人,可是在不知不覺中,他也已經很難接受姚兕以外的治軍方法。
但他是慣會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的,他並沒有表露出自己心裡的輕視,亦沒有板著臉故作清高,反而很隨和的加入到其中,倒彷彿他生來便是這渭州蕃兵的一份子一般。這樣的本事,讓他很快便贏得渭州蕃騎自劉法以下將士的好感,雖然這渭州蕃騎中,只有大約一半左右的人會講帶著濃重陝西口音的官話,卻也足以將劉延慶守深州時的英雄事蹟宣揚開來了。
只用了一夜的功夫,劉延慶儼然便成了渭州蕃騎中最受歡迎與尊敬的將領。但是那些武騎軍將士,以前也並不知道劉延慶的事蹟,經此一晚,看待劉延慶的眼神,也有了明顯的變化。
儘管拱聖軍遭遇的是全軍覆沒的慘敗,可是眾人捫心自問,卻也沒有人敢因此而嘲笑他們,尤其是劉延慶,有著墜城血戰的英勇,天子下詔褒獎的榮耀,縱然拱聖軍最終覆亡,卻怎麼樣也不可能是他的責任。誰也無法再苛求他,在渭州蕃兵那兒,他是受人尊重的敢戰士;而在武騎軍那兒,他幾乎便是一個傳奇。
可惜的是,這樣輕鬆的夜晚往往並不長久。第二天一早,兩支宋軍便得離開這個村莊,朝著束鹿前進。按著事先的約定,他們刻意的不隱瞞行跡,反倒是大張旗鼓,沿著滹沱河東下。
不出意料,如此張揚的行軍,很快便引起了遼軍的注意。
午時左右,當劉延慶與劉法將要行進到束鹿城的北方之時,遭遇到了他們所遇到的第一支遼軍。
這支遼軍大約有千騎左右,人馬雖然少於宋軍,卻似乎是有備而來。遼軍最先碰上的,是在前頭帶路的劉延慶的武騎軍與渭州蕃騎的一個百人隊。劉延慶的武騎軍大都沒有經歷過戰陣,遠遠瞧見遼軍兵多,便有後退之意,心裡都想著退回去與劉法的大軍會合。但劉延慶明知道劉法的大軍就在身後,此戰並無危險,哪裡肯丟這個臉?立時拔出馬刀,大聲呦喝督戰,這些武騎軍此刻對劉延慶好歹都有了些信任與敬畏,勉強張弓搭箭,在劉延慶的命令下,不斷地與遼軍互射箭矢。
其時宋朝將領,對於遼軍的認識,便是有識之士,亦只注重御帳親軍與宮衛騎軍,因為這是直屬於大遼皇帝的精銳軍事力量,是宋軍最大威脅與假想敵。除此以外,對於漢軍與渤海軍,便所知所限,至於大遼四十九部部族軍,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屬國軍,就算是職方館也未必分得清楚,絕大多數的將領,更是直接將部族軍與屬國軍混為一談,不加分辨——其實便是遼人,有時候口頭習慣上,也將之統稱為「部族軍」。殊不知,這部族軍與屬國軍並不相同,部族軍中固然有與契丹同床異夢者,卻也同樣有親如骨血者。
劉延慶在守深州之時,與遼軍多次交手,他心知遼軍的戰鬥力,往往相差懸殊,宮衛騎軍極不好惹,而部族軍——他心中的「部族軍」,自是包括所有的部族、屬國軍在內——則沒那厲害,打起仗來並不賣力,多有敷衍了事,儲存實力為上者。眼前這隻遼軍,自旗號、服飾來看,明明便不是宮衛騎軍的樣子。他有心要在劉法與渭州蕃騎面前掙個面子,又希望打個勝仗,既給這些武騎軍一些信心,亦可鞏固自己的威信。
因此他在陣中左突右馳,賣力的組織起這幾百人馬輪流衝鋒射箭,又咬緊牙關,讓李琨與那一百騎渭州蕃騎悄悄移動到遼軍的右翼,只聽他吹響三長三短號角,便從右邊突擊遼軍大陣。
但是與遼軍打得一陣,劉延慶卻發覺這支遼軍並沒有如想象中的好對付。這支遼軍不僅兵力三倍於己,而且並不怕死,甚至可稱勇猛。劉延慶觀察形勢,卻見那遼軍將領打的主意與自己竟不謀而合,他也是張開兩翼,試圖自兩面包抄過來,將自己這三百餘騎人馬,一舉殲滅。
他哪裡知道,這支遼軍,乃是突呂不部詳穩娑固率領的契丹兵。雖是部族軍,卻是與大遼親如骨血者。娑固因為讓姚兕突圍成功,被遼主下詔狠狠訓斥了一頓,攻破深州之功,各軍各部皆有分沾,獨他突呂不部功不抵過,因此自娑固以下,眾將士都是憋了一肚子的氣。娑固素有勇猛之名,此番南下,想的是要建功立業,日後封公封王,他因不能隨韓寶大軍南下,攻略冀州、永靜軍,與宋軍主力決戰,反被打發到束鹿與耶律薛禪監視真定、祁州宋軍,心中十分怨憤。卻不曾想到世事難料,突然之間局勢峰迴路轉,宋軍慕容謙部居然大舉東下,這卻是正趁了娑固的意。
前幾天,耶律薛禪的室韋軍數度與宋軍前鋒小股騎兵交鋒,不料宋軍竟十分善戰,耶律薛禪只見著西邊到處是旌旗營寨,小股的宋軍騎兵更是有恃無恐的到處遊蕩,他是老成穩重的老將,心中雖然疑惑為何宋軍不急速進攻束鹿,卻也不願意挑釁生事,只道是宋軍主力未至,目前正是蓄勢待發。因此不斷上報韓寶,讓韓寶決斷到底是退回深州,還是另作安排。昨日耶律薛禪終於等韓寶的明確命令,韓寶決定親率主力前來,擊破慕容謙,然後直接從束鹿南下,經趙州、過堂陽鎮,繞開宋軍在衡水的防線,走蕭阿魯帶的路線,攻進冀州。韓寶的大軍明日便至,因此責令耶律薛禪在他大軍抵達之前,要摸清宋軍虛實。
耶律薛禪不敢怠慢,這才分兵四出,試探性的攻擊宋軍。娑固一大早便聽到攔子馬回報,道是有一支宋軍,人馬數千,浩浩蕩蕩沿著滹沱河而來,他便主動請纓,率軍前來看個究竟。
不料在這兒遇著的,卻是宋軍的先鋒。
娑固瞅見宋軍不過三四百騎人馬,雖然明知宋軍主力便在後面不遠,但他立功心切,一心想要給宋軍一個下馬威,打定主意,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潰這支宋軍,也好讓韓寶知道,他娑固並非無能之輩。
他意在速戰速決,因此雖然一面與宋軍互相射箭,一面卻擺了個包抄的陣形,步步逼近,緩緩合攏。
劉延慶一時料敵失誤,此時心裡真是叫苦不迭。
兩軍互射一陣,武騎軍已有二十餘人傷亡,遼軍尚未有任何慌亂之色,他的三百武騎軍在遼軍的壓迫之下,便已經有點慌張的跡象了。他深知這些武騎軍騎兵絕無馬上搏鬥之能,更是一步也不能後退,若是後退,這些武騎軍說不定立時便會形成潰敗之勢,因此他必須竭力用箭雨阻止遼軍靠近。但是不同的部隊對於傷亡的承受能力是完全不同的,若是拱聖軍在此,二十餘人的傷亡,沒有人會眨一下眼睛,但是他現下所指揮的這支武騎軍,卻已有些軍心不穩的跡象。總是有幾個人開始偷偷摸摸的四下張望,眼中露出懼意。
這讓劉延慶在這戰場之上,竟突然懷念起荊離與田宗鎧來。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