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一念及此,劉延慶不免立時看任剛中又順眼許多。他對晏城之戰也頗為好奇,總覺兵力如此懸殊,委實不可思議,因問道:「任將軍,當日晏城之戰,究竟最後斬首幾何?又俘虜了多少遼軍?」

任剛中方才大吹大擂,這時見劉延慶問得認真,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忙老實回道:「實則也無甚斬首俘虜。當日殺得興起,只顧追殺,倒沒人停下來割腦袋。我們兵力太少,又要趁勢追殺,更加沒能耐要俘虜,那些遼軍大半都逃了,後來束鹿失手,聽說韓寶收攏敗兵,又到晏城清點屍首火化,我們有探子打聽過,據說是火化了七八百具屍體。」

「那亦是了不起的大勝,朝廷賞功極重,任將軍前途真不可限量。」劉延慶羨慕的說道,「聽說慕容提婆亦是任將軍所殺……」

「那是以為訛傳訛。」任剛中笑道:「慕容提婆只是受了重傷,聽說並未死掉。那胖子本事不差,算是一條好漢,只是未免太瞧不起我們。前幾日接到過高陽關的文書,稱他們抓到一個遼國細作,那細作提到慕容提婆,道是遼主本要將他處死,但耶律信憐他畢竟還是有才幹的,力保下來,只是貶為庶人,送回析津府養傷去了。」

劉延慶不料任剛中竟為慕容提婆說好話,倒頗覺意外,笑道:「任將軍真是宅心仁厚。不過,這晏城乃是任將軍的福地,今日任將軍又在軍中,便是韓寶親來,亦斷斷討不了好去。」

「翊麾說得極是。」軍中對這種兆頭、口採極為看中,劉延慶話一齣口,眾人紛紛附和,齊道:「俺們也盼沾點任將軍的福氣,官升兩級。」也有人笑道:「俺不求升官,只羨慕那一百萬賞錢。」

劉延慶這才知道,原來任剛中晏城大捷的賞額大是不輕,官升兩級、賞錢一百萬文,只是戰爭之時,不能立即調任升遷,雖然升官,若非機緣巧合,依舊還是得統率著原來的部隊。但這紹聖年間,一千貫不算小數目,京師開封府附近的良田,一畝地大約也就是三貫到五貫之間,這相當於良田數百畝,雖說京師附近的田地是有價無市,可若到別處置購,也做得一方地主了。無怪乎眾人如此羨慕,便是劉延慶,他官比任剛中大,雖不眼紅他升官,可是一千貫賞錢,劉延慶亦不免心動。況且除了這朝廷的賞錢外,任剛中隨姚雄打下束鹿,從遼軍手裡搶到的財貨,只怕更加遠遠不止此數。

劉延慶方在羨慕,卻聽到劉法冷冷的回了那人一句:「只怕你沒膽去拿這賞錢。」他不由嚇了一跳,正以為氣氛要變得尷尬,不料那說話之人乃是個蕃將,這時頗為不服,大聲回道:「宣節莫要小看俺。」

劉法冷笑道:「非是本官小看你。這一兩日間,便可見真章。」

眾人這才聽出劉法話裡有話,任剛中忙問道:「莫非韓寶果真來了?」

「不錯。我與翊麾探得真切,束鹿城裡城外,便沒有五萬人馬,也有四萬。」

劉法此話一齣,許多人都是倒吸一口涼氣,只有先前那蕃將還是不服氣,高聲道:「宣節何必長他人志氣。五萬人馬算個鳥!姚振威與任將軍能以幾百破一萬,俺們有幾千人,怕他何來?昨日那個遼將又如何?不是也兇得緊麼?若不是他那親兵不怕死,早死在俺箭下。」

他這話一齣,出乎劉延慶意料,許多蕃將竟然大以為然,連連稱是。許多人公然嘲笑遼人,還有人還提起當年元昊大破遼軍的事,言辭之間,頗有點目中無人。劉延慶原本還擔心將士見遼軍勢大心怯,他哪裡知道,這些蕃軍說得好聽點,在本部族中都是些勇猛善戰之士,若說不好聽點話,實都是蕃人中的無賴潑皮。原本這些蕃人並不曾與遼軍交過手,對契丹並無畏懼之心,反倒聽西夏那邊的傳聞,倒有些看輕遼人,何況任剛中的幾百橫山蕃軍有過晏城大捷,劉法的渭州蕃騎昨日才大破娑固。搶到過戰利品的,正得隴望蜀,沒搶到的,正眼紅得全身不自在。如任剛中那等厚賞,更是人人羨慕——這一千貫在渭州、橫山一帶,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有了這筆錢,頃刻之間,便是方圓幾十裡的首富。為了這筆錢,這裡有一大半人連命都能不要,哪裡會被劉法幾句話嚇倒?

眾人反應,卻全在劉法意料之中。他一雙眸子,冷冷的掃過眾將,半晌,才說道:「好!你等只管記下剛剛說的話。本官也不虛言誑騙爾等。一千貫的賞格,那是朝廷的恩典,本官沒這本事應許。可朝廷也曾頒過賞格,似昨日那個遼將,誰果真能殺得一個,一百貫的賞錢,朝廷定然會給!」

一百貫!劉延慶聽到許多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劉法惡狠狠的瞪了眾人一眼,高聲吼道:「如何?沒膽了?不敢要了?」

「敢要!俺就敢要!」劉延慶聽到先說話的,正是先前那個蕃將,看他的神態,彷彿是正在為他昨日丟掉的一百貫而肉疼得要死。但此人一帶頭,眾將立時紛紛喊道:「直娘賊的誰不敢要誰就是個憨貨!」「娘哎,一百貫!只不曾想那些契丹人的腦袋這麼值錢……我的腦袋要值這多,我敢自己動手砍了自己的!」「放你孃的屁,你那個腦袋頂多值得夜壺!」

劉法冷冰冰的望著眾將,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

亦不升帳,當下劉法便在這空地之中分派命令,待眾將各自領令而去,劉法又挑選數名精幹士兵,前往束鹿附近打探情況。當日上午,宋軍的營地便在緊張而興奮的氣氛中度過。雖然斥候在營寨附近也見著十來騎遼軍出沒,但任剛中率軍一齣大營,立即便將他們趕跑了。整整一個上午,只有劉法派出去的探馬不斷回報,遼軍大軍數道並出,踏破了何灌留下來的諸座空寨,將那些空營一把火燒了個乾淨。便是不用探馬察看,在晏城營寨中,宋軍將士亦可以看見那滾滾而起直上霄雲的濃煙。

遼軍的惱怒可想而言。但那每一道被燒掉空寨上空升起的濃煙,都在提醒著劉延慶,無論是出於洩憤還是別的原因,他們必然是遼軍的下一個目標。劉延慶不同於那些頭腦簡單的蕃將,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提心吊膽。儘管劉法說得有道理,但是,萬一韓寶傾大軍而來,甚至不用傾大軍而來,只要出動萬騎人馬,他們能不能抵擋得住,劉延慶可真是一點信心都沒有。若依他此刻的感覺,他會馬上下令全軍撤回鼓城。好歹那兒有城有山,離慕容謙也近點。

直到日昳時分,劉延慶的心才總算暫時放回肚子裡。

遼軍終於前來搦戰了。

這支遼軍人馬並不是太多,大約五千騎左右,但自旗號服飾來看,全是宮衛騎軍。遼軍便在離他們營寨數里列陣,然後有一千騎左右人馬自陣中緩緩前進,在營外兩裡左右停了下來。

遼軍並不想冒然攻打營寨,擺出了約戰的姿態。

劉法與劉延慶簡單商量了一下,二人亦知道這營寨是臨時搭建,亦不足守,況且二人麾下盡是騎兵,又早已定下絕不示弱之策,當下便由任剛中率領本部五百蕃騎出戰,並挑選五百渭州蕃騎,由先前那叫嚷得很兇的蕃將率領,做為任剛中的副將,一道出營,也是一千騎人馬。

宋軍背營結陣,與遼軍之間,相隔不過一里多點。劉延慶與劉法在營中一座高臺上觀戰,他以為任剛中出營便是惡戰,手心裡正捏了一把汗,不料那遼軍竟是不急不忙,待到宋軍結陣已畢,方才自陣中衝出一騎。

休說劉延慶,便是劉法,亦覺愕然。二人心裡同時冒出一個念頭——「單挑?」當時兩軍對陣,的確偶爾也有戲劇中的單挑之事,當年宋夏僵持之時,邊境的小股衝突,武將好勇逞強,單挑之事更是不少。但如今卻是兩國之間的傾國之戰,豈能逞這種個人的武勇?

果然,便見任剛中大旗一揮,宋軍紛紛張弓搭箭,那遼人只要靠近,就算他有項王之勇,照樣要被射成刺蝟一般。

但那遼人出得大陣數步,便即停了下來,用十分標準的汴京官話大聲喊道:「對面宋軍聽好了,吾乃是大遼先鋒都統晉國公韓都統麾下折衝都尉李白,敢問對面宋軍主將何人?」

劉延慶聽到對面這人竟然叫「李白」,撲地一聲笑出聲來。劉法本是沉穩,此時亦忍俊不住。只是二人身邊諸將,不是蕃人便是大老粗,若說蘇軾之名他們是知道的,但是李白是誰卻是從未聽過,也不知道二人笑什麼,便是李琨,也只覺得「李白」這名字依稀耳熟,但他卻也不太關心,只問道:「翊麾,這折衝都尉又是何官?如何從未聽說過?」

劉延慶卻也不太清楚。他雖識文斷字,也略有文化,但哪能通曉唐代典章,他不知遼國官制中儲存了許多大唐遺制,只是往往只是虛銜,聽起來十分威風,實則半點實權也沒有。這官名他也從未聽說,拿眼去看劉法,卻見劉法望他的眼神中也有請教之意。他知道劉法也不懂,便放下心來,信口說道:「大約與本朝某某校尉相當,此契丹用以籠絡漢人之法。」

李琨聽了這文縐縐的話,卻沒聽懂,只好又問道:「這官大不?」

劉延慶哪知這官大不大,只是見這李白只怕連在這千騎遼軍中都不是主將,當下篤定的說道:「不大。九品小官而已。」

「原來是個陪戎校尉。」李琨立時大為不屑,鄙夷之意溢於言表。

其實這折衝都尉若在大唐之時,那便是高階武將,此地無一人能及。但這時卻是大宋,此處以劉延慶最有文化,他說是九品,便自是九品無疑。劉法撇了撇嘴,罵道:「直娘賊,一個九品小官,喊個鳥話!擂鼓!」

他話音一落,立時鼓聲雷動,營外任剛中原本正準備答話,忽聽到營中鼓聲大作,立即一夾戰馬,高聲呦喝一聲,率先衝向遼軍,張弓搭箭,便聽弓弦微響,一枚羽箭疾若流星射向那李白,正中李白左臂。那李白本是奉令出來喊話,要從宋軍答話之中,探聽一些虛實,不料宋軍全無禮數,突然發難,他本來武藝尚可,只是猝不及防之下,卻吃了任剛中這一箭,慌忙拍馬往陣中逃去。

但他尚未回到陣中,只聽到身後宋軍殺聲大作,面前遼軍亦是角聲齊鳴,一隊隊騎兵高舉著各色兵器,似洪水般迎面衝來。大遼軍法頗嚴,李白雖是負傷,他若再退,必被迎面而來的遼軍一刀砍了,只慌亂又拔轉馬頭,忍痛衝向宋軍。

這一番大戰,雙方殺得難解難分,劉延慶在營寨中亦看得驚心動魄。

此前他守深州之時,亦曾與遼軍野戰過,雖知宮衛騎軍厲害,但拱聖軍並未吃虧,反稍占上風,因此心裡只是覺得拱聖軍之敗,不過是輸在遼軍兵力太多,而拱聖軍孤立無援。其後驍勝軍被宮衛騎軍擊退,他私下裡還覺得是驍勝軍無能。

但這回換了一個身份與角度,再親眼來旁觀宮衛騎軍與任剛中大戰,這才覺得縱是野戰,拱聖軍既便對上同等人數的宮衛騎軍,雖然可以佔優,也未必能穩操勝券。橫山蕃軍與渭州蕃騎都稱得上是精兵,任剛中的武勇尚在自己之上,但此時與兵力相差無幾的宮衛騎軍交戰,不但佔不到半點便宜,隨著時間推移,反倒漸漸落了下風。

他不知道遼軍有八萬宮衛騎軍,各宮戰鬥力也難免有高下之別。此番韓寶派來試探的五千人馬,由蕭吼統率,便在宮衛騎軍中,也能傲視同儕。契丹亦是馬背上的民族,男孩自小騎羊騎馬,甚而能在馬背上吃喝拉撒甚至睡覺,又民風尚武,小時射兔,長大射鷹。兼之蕭佑丹執政十幾年,整軍經武,東征西討,國力強盛,遼軍之強,較之耶律德光之時,亦有過之。而宋朝雖漢人習武之風仍然極為普遍,熙寧、紹聖以來,宋廷亦大加倡導,但宋地風俗畢竟與遼國不同,刀劍弓箭,並非平常人家必備之物,騎馬更是非中產之家莫辦,因此男孩從小騎馬射箭,舞刀練棍,也須得中產之家,才有此條件。可是宋軍至今仍是募兵制為主,熙寧、紹聖以來,武人地位雖然大有改善,但說社會習俗要幾十年間便顛覆過來,卻也絕不可能。大宋中產之家的男孩,皆是習文不成,方去經商,經商不成,又不願務農,方肯從軍。便是從軍,這等中產之家出身的「良家子」,莫不是想搏個出身,以其素質,也的確能很快能在軍中做個小官。拱聖軍的普通士兵,便大抵都是這種「良家子」,再加上姚兕治軍之能,戰鬥力確能稍勝宮衛騎軍。但是一般的宋軍,普通士兵要麼是代代從軍,要麼是自窮人之中徵募。代代從軍者,其弊在於奸滑難制;自窮人中徵募者,其弊則在底子太差,若無嚴格長期之訓練,便只是烏合之眾。因此,自兵源上來說,宋朝要趕上遼國,非得再有二十年莫辦。此前劉延慶以拱聖軍為標竿來衡量宮衛騎軍,自然要失之偏頗。這時再看渭州蕃騎與橫山蕃軍與宮衛騎軍交手,觀感自然大不相同。

大宋朝這兩支蕃軍,僅以兵源素質來說,大部分禁軍都難以相提並論,但這時遇上遼軍精銳,竟然會落了下風。這時劉延慶才突然想到,難怪慕容謙坐擁近兩萬騎軍,卻仍抱持重之策,得知深州陷落之後,立時退守真定、祁州,不肯與韓寶爭雄。

劉延慶眼見著要打不過遼人,便有些沉不住氣,想要增兵,去助任剛中一臂之力。但他方朝劉法轉過頭,劉法便象是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麼,朝他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任將軍尚可支援。翊麾且看後邊的遼軍……」

劉延慶聞言望去,不由暗叫一聲慚愧。原來不知不覺間,後面那幾千未參戰的遼軍又推進了幾十步。顯然是這一千遼軍久戰之下,遼軍也有些沉不住氣了,但是懼於宋軍主力未動,也不肯輕易先將兵力投入戰鬥。

劉延慶心裡也明白,這種短兵相接的戰鬥,比的就是體力。哪一方支援到最後還有生力軍可加入戰鬥,哪一方便是最後的勝利者。遼軍兵多,宋軍若倉促將主力投入戰鬥,最後贏的,便一定會是遼軍。

他只得又沉住氣,再看營前的戰鬥。只見任剛中果然了得,他身上戰袍盡被鮮血染死,但手持長矛,在亂軍之中往返衝殺,竟是絲毫不見疲態。

這一仗,自未正時分左右開始,一直到打到戌初時分,整整打了兩個半時辰。直看得劉延慶唇乾舌燥,幾次都以為任剛中要支撐不住,但眼見劉法如同一座木塑一般一動不動,也只得強行忍耐。而遼軍見宋軍營寨中分明還有不少人馬,卻不肯出戰,他們不知宋軍虛實,便也不敢輕舉妄動。但宋軍不肯示弱,不願先鳴金收兵,遼軍明明佔優,就更加不甘心了。於是直到天色全黑,雙方才不得不罷戰,各自搶了傷兵與戰死的同袍回去。遼軍又退了數里,在一座早已空無一人的村莊中紮寨。

這一日的戰事,雖然雙方投入兵力都不多,但戰鬥之激烈,卻是這裡除劉延慶以外的宋軍將士前所未遇的。宋軍半天血戰,死傷合計三百餘人,宋軍營寨前原本有一條小溪流過,戰鬥結束之後,溪中流過的,已是染紅了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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