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但是韓敵獵顯然高興得太早了些。

當那漫天的灰塵漸漸散開,蕭嵐身邊的傳令官都已經將進攻的號角舉到了嘴邊,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北城倒塌之後,在那堆廢墟之後,不知何時,宋人竟然悄沒聲息的,挖出一條寬近一步,深逾數尺,綿延數里,連線東西兩城的壕溝!

甚至眾人還可以隱約看見,在東城城牆之內,也有一條這樣的壕溝,只是看起來尚未完工。顯然,宋人在發現北城吃緊後,集中了全部的人力,來挖掘北城這條壕溝。他們用挖壕溝的磚土,便在壕溝的內側,砌起了一道矮小的土牆,有數個缺口,則佈置了數重拒馬。

這條壕溝挖掘的地點十分巧妙,它正好位於城外望樓觀察的死角,而當北城被炸塌之時,塌倒的城牆,雖然也波及到了這條壕溝,但卻並未能填滿它——這很難判斷是因為城內工匠的精確計算,還是單純由於幸運。

於是,蕭嵐與眾遼軍將士們發現,他們炸塌了城牆,但面前仍然還有一座硬寨要攻打!

望著一隊隊持弩張弓站立在土牆、拒馬之後嚴陣以待的宋軍,連蕭嵐都忍不住感嘆起來:「壯哉!姚武之!」韓敵獵也是低聲讚道:「此真吾輩之楷模!」

「可惜絕非吾輩福音。」蕭嵐回頭看了韓敵獵一眼,苦笑道。

韓敵獵點點頭,指著眼前的那些宋軍,道:「但我不信那些人都是拱聖軍!其中必有鄉兵魚目混珠者。」

「所見極是!」蕭嵐微微額首,「可惜沒有時間分辨了,試試便知。」說罷,側過頭,對一個傳令官喝道:「傳令,諸部繼續射箭,牽制宋軍,把火炮、箭樓都給我推過來,對著那土牆後面打!」

「得令!」

「令漢軍備好布袋,不管他們用什麼,土也罷,柴也罷,總之,將那壕溝給我填了!」

「得令!」

一個個傳令官接過令箭,縱馬飛奔而去。

蕭嵐再次轉過頭,望著那道土牆,冷冷的說道:「我便不信了,城牆我們都打塌了,還怕這道小小的土牆!給我打!」

他的話音落下,身後炮聲再次響起,士兵們拼命地推著箭樓移動著,調整位置,很快,漫天的矢石,再次如雨點一樣,砸向宋軍的土牆後面。

這是自圍攻深州以來,蕭嵐所見過的最血腥的一次戰鬥。

儘管火炮的精準度仍有問題,而且數量太少,每發一炮,又需要間隔相當的時間發下一炮,但是,對於在土牆、拒馬後面列陣防守的宋軍來說,仍然是巨大的威脅,只要有一炮落在他們中間,就是血肉橫飛,往往會有十個,甚至更多的人喪命。而他們舉在頭頂的盾牌,對火炮毫無防禦之力。

但是,為了維持陣形,宋軍就那裡堅定的站在那裡,高舉著盾牌,任由火炮來炸。每當有人犧牲,便立即又有人補上。沒有了城牆,但宋軍沒有喪失他們重兵方陣的傳統,哪怕拱聖軍是一隻騎兵,也毫不遜色。他們用無畏的犧牲與紀律來對抗火炮,充分利用了遼軍火炮射擊精準度欠佳與數量太少的缺點。

與此同時,他們的弓弩手精確的射殺著在盾牌、木板的掩護下,揹著土袋薪柴想要填壕的漢軍,他們遠遠的丟出一種火器,這種火器不會爆炸,但會放出嗆人口鼻的煙霧,同時還能遮蔽遼軍的視野。

當好不容易有漢軍衝近了,從土牆中間,變戲法般,出現一個個的小洞,宋軍從小洞中用長達數丈的長矛,刺殺試圖靠近壕溝的敵人。

遼軍在箭雨與火炮的掩護下,一次次的衝鋒,卻一次次的被打退。

蕭嵐完全無法理解,拱聖軍也罷了,那些穿著拱聖軍衣服的鄉兵義勇,究竟是如何做到這種無畏的?!難不成姚兕將他的全部主力都集中到了此處?倘若連鄉兵義勇都能在火炮面前如此無畏,那麼,大遼諸臣所津津樂道的火炮對重兵方陣的優勢,豈非是一個夜郎自大的笑話?

不過在這個時候,他也無法去思考答案,他心中所能想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無論如何,不惜代價,都要攻下深州!

但是現實卻不那麼讓人稱心如意。

他讓傳令官去下令四面同時攻城,但其餘三城的部族軍卻並不那麼肯盡力,各部將領都想著北城已經炸開缺口,雖遇阻礙,但取勝是遲早之事,沒有人願意在這個馬上就要分享勝利果實的時候付出過多的傷亡——諸部族屬國節度使、詳穩心裡很明白,事後沒有人會因為你的功勞最大,就會給你最多的戰利品。實力最強的部族,才能搶奪最多的財貨。此前迫於韓寶的威壓也就罷了,但是如今,眾人一方面惦記著分享深州的戰利品,一方面提防著束鹿的那支宋軍,韓寶已離開深州城下,契丹人眼見著又有求於自己,誰也不是傻瓜,誰也不可能不為自己多留幾個心眼。

因此蕭嵐雖然下令,諸部攻城,卻並不肯賣命,雖也裝模作樣扛著雲梯衝鋒,但城下一陣箭雨射下,便立刻退了。如此反覆,不過做樣子,應付應付。

蕭嵐此時也不能真的與他們翻臉,只得權且忍氣吞聲,集中兵力,攻打土牆。

然而欲速則不達,他心急如焚,急欲攻下深州,不斷著人催促炮手放炮,打到半晌,忽聽身後幾聲巨響,竟然有三門火炮炸膛爆裂了——這些火炮都是大遼最珍貴的武器,不但蕭嵐心疼得要命,剩下的幾門火炮炮膛也是熱得發燙,因為連續炸膛,炮手們也不敢再發炮,生怕再出事故,不僅累自己丟了性命,事後更怕被懲罰,蕭嵐亦不敢強求,只得令他們暫時歇息一陣。

但沒了火炮的助陣,拱聖軍的方陣,更是顯得堅不可摧。

遼軍一次次的進攻,拋下了不知多少具屍體,換來的,只是在兩個時辰之後,終於將壕溝填平了一小段。然而,不待蕭嵐下令從那兒進攻,宋軍已經將準備好的油脂等物,瘋狂的潑散到被填平的壕溝上,然後丟上一個個的火把,頃刻之間,那段壕溝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蕭嵐不得不再一次組織人馬,冒著生命危險,去用沙土撲滅大火。

如此反覆的爭奪,廝殺,雙方都付出了巨大的傷亡,蕭嵐甚至孤注一擲,下令餘下的宮衛騎軍與他們的家丁,也下了馬去衝殺,與漢軍夾雜在一起去填壕溝、爭奪一段土牆,然而,直到太陽西沉,他也未能攻破那道低矮的土牆。

而他計程車兵們,已經累到脫力。

終於,在損失了兩千餘名漢軍、部族屬國軍,數百名家丁,還有幾十名宮衛騎軍後,蕭嵐再也抵受不住,下令鳴金收兵。

他這時候根本不想再去想深州的宋軍究竟損失了多少人馬,不管姚兕損失了多少人,他都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挫敗感。他完全無法理解,姚兕是如何守下來的,他只知道,如果姚兕真的能逃過這一劫,從此以後,也許他都會畏懼與此人交戰。

實際上,就在此時,他已經寧願去面對束鹿那些宋軍,也不願意再面對姚兕。他幾乎要以為,若再與姚兕打上一天,他真的會懷疑自己究竟會不會打仗?

便幾乎在蕭嵐鳴金收兵的同時,深州城南十里。

韓寶領著他的宮分軍正得勝歸來,這一次與驍勝軍的交鋒,沒費什麼力氣,事實上,倒是他過於謹慎了,唐康、李浩雖然擺出了渡河的陣勢,但是在兩百餘人的先鋒被擊潰後,他們便只敢隔河列陣,以小船在苦河上巡弋,結果兩軍隔著苦河,佈陣互射,唐康、李浩進則無膽,退則不甘,與韓寶僵持到黃昏,才悻悻撤陣。韓寶確信不會再有他變,留下五百人馬守河,便率領大隊人馬返回深州。

眾人雖是隻得了個小勝,但心情都是不錯,許多將士放鬆的在馬上吹起胡笳,滿心以為回來之後,必能進深州城安歇。

然後,走到城南十里,眾人終於可以看清深州城頭的旗幟之時,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拱聖軍還在?!」韓寶遠望著深州南城上那一面面赤紅的戰旗,一時愕然。

同一天,大宋北京大名府。

宣撫使司。

石越與折可適、李祥上午巡視完和詵與何去非的環營車陣,回到行轅,範翔又送來唐康、李浩的一份札子,他開啟看完,觀看雄武一軍環營車陣時的興奮之情,便一掃而光。

又是互相攻訐!

自七月二日開始,不到三天的時間,唐康、李浩、郭元度與仁多保忠之間的相互攻擊、指責,已經讓石越忍無可忍。七月二日,唐康、李浩、郭元度分別上書宣臺,指責仁多保忠玩寇自重,坐觀深州成敗。當日石越迴文狠狠的訓斥了三人一頓,一面又令仁多保忠解釋為何在武邑逗留不進。不料非但唐、李、郭三人大不服氣,再度上書,痛陳深州之危殆,變本加厲的指責仁多保忠是報舊怨,暗示當年姚兕與仁多保忠一族有怨;仁多保忠也上書賭咒發誓,不僅細細說明自己在武邑如此部署的原因,宣稱自己全是為戰局考慮,更是不甘示弱,反過來痛斥唐康、李浩進退失機,敗軍辱國,指斥郭元度陽奉陰違,外廉內貪,受唐康賄賂而汙陷主帥。

石越迫不得已,乾脆各打二十大板,迴文將雙方都罵了個狗血淋頭。並嚴令唐康、李浩、郭元度三人,必須聽從仁多保忠節度,否則嚴懲不怠。

郭元度看起來是老實了,但唐康與李浩卻仍不服氣。

二人送到宣臺的這份札子,是稟報宣臺,他們的探馬的情報表明,自段子介之敗後,深州已有旦夕之禍,二人既被委以專閫之權,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雖然明知兵微將寡,難以成功,也要說服麾下眾將,冒險一試,再次渡河,救援深州,庶幾以報皇恩。

這意思是十分明顯的,唐康既然說服不了仁多保忠,便開始攻擊仁多保忠;既然扳不倒仁多保忠,那也絕不肯聽仁多保忠節制。因此,二人便要打仗,也不向仁多保忠報告,而是直接向宣臺稟報。

這讓石越心裡十分的惱火,但是要處理起來,卻是十分棘手。這與他十幾年前平夏時的情況大為不同,平夏之時,上面有一個意志堅定的皇帝,宰相們雖有分歧,但便是呂惠卿,對他也並無掣肘;下面則是剛剛經歷軍事改革,整編方畢的禁軍,軍隊之間雖也有派系,但主要還是與西夏作戰已久的西軍,大體來說,那個時候,從皇帝到普通的將領,都是抱著一種同仇敵愾的態度,希望大宋朝在勵精圖治之後,打一場扭轉國運的戰爭。因為,許多的分歧,都被這種大的心態所掩蓋。

而如今呢?石越權位雖然遠重於平夏之時,但他所處的環境,也已大不相同。

較之十餘年前,大宋朝上上下下,早已自視為強國。十餘年前對西夏,西夏弱,宋朝強,而宋朝仍然視內部紛爭不已的西夏為強敵,誰也不敢有任何的大意與輕視;可現在,縱然以實力來說,遼國與大宋不過半斤八兩,棋逢對手,但是朝野之中,許多人都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心的。這種自信心既是好事,卻也是壞事。壞的一方面,便是因為過於自信,於是大敵當前,內部的矛盾,該有仍然有。

朝廷之中有矛盾,將領之間也有矛盾,在河北打仗,他要駕馭的是幾乎大宋軍隊中的所有派系,有許多將領,雖然經歷了對西夏的戰爭,作戰經驗更加豐富,但是壞的一面卻是,他們的官爵更高,資歷更深,更難駕馭,更麻煩的是,許多人還與朝中黨派有牽扯不清的關係。而在以前,他要對付的,不過是種諤等區區數人而已——而且種諤這些人,想法與他其實也沒多大的分歧。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在進攻作戰之時的分歧,永遠會比防禦作戰時要來得少。

不管怎麼說,對付唐康、李浩、仁多保忠,甚至是郭元度,石越也不是一句「行軍法」便威脅得了的。仁多保忠雖是異族,但有保駕勤王之功,忠心耿耿;唐康與他親如兄弟,恃寵而驕亦是難免;李浩資歷極深,又是新黨,石越如果不想惹出大風浪來,輕易也不能定他罪名……便是郭元度,朝中也是有人的。

況且他能把唐康怎麼樣?別說他下不了這個手。就算唐康與他毫無關係,便在七月四日,他剛剛收到小皇帝親自擬寫的一份詔書,詔書中小皇帝不僅稱讚了姚兕與拱聖軍守城之英勇,還褒獎了唐康、李浩不懼強敵,救援深州的忠義,詔書稱他們雖未競全功,但大戰契丹精銳騎兵,已令韓寶、蕭嵐膽寒。更重要的是,「袍澤有難,則感同身受,義之所在,則奮不顧身」,較之大宋朝一朝宣揚的契丹人「勝不相讓,敗不相救」的卑劣,更是形成鮮明的對照,是大宋之所以必然擊敗遼人之鐵證……

石越分明的感覺到,小皇帝已經不甘寂寞,在這場戰爭中,他已經開始一點點的宣示自己的存在,而且,只要有機會,小皇帝就嘉獎、稱讚那些敢於進攻,敢於與契丹打硬仗的將領與軍隊,而不論其是非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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