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鹿是深州轄下的一個縣城,在深州城西邊四十五宋裡,境內有一南一北兩條大河通過,北邊是滹沱河,南邊是苦河。從真定府城沿滹沱河東來,至束鹿不過一百七八十里,騎兵倍道兼程,不過一晝夜可至。但這些倒並不在慕容提婆的擔心之中,在行樞密院時,他就聽說過荊嶽與王贍面對蕭阿魯帶時的種種事蹟,因此,儘管蕭嵐故意分給他一些雜七雜八老弱病殘,他也並不爭論,反故作大方的領著兩千宮衛騎軍,外加四千老弱漢軍、一千多三四個小部族拼湊而成的部族屬國軍,浩浩蕩蕩的前往束鹿。因為遼軍奪取了束鹿的常平倉,還有一些擄獲的財帛不便隨軍攜帶,也堆在束鹿,因此原本在那裡還駐紮了三千多部族軍守衛,這樣統計算下來,慕容提婆麾下,也有一萬多人馬。當然,最要緊的是,駐守束鹿也可以算是一個肥差,束鹿屯集的那許多財貨不提,每天派些人馬去西邊的祁州打打草谷,那亦是不可小視的生財之道——尤其對於慕容提婆這樣自南征以來,一直呆在行樞密院,一路南下,連湯都沒喝到將領,能有機會攤到這樣的差使,他心裡面對蕭阿魯帶的感激實是難以言表,便是對故意刁難他的蕭嵐,他也很難真正生出多少怨恨來。
便七月二日當天,蕭嵐、韓寶以送瘟神的心態與速度,催促著慕容提婆整軍出發,慕容提婆亦半推半就,給耶律信寫了一封信說明自己的苦衷與「不得已」後,便高高興興的去了束鹿。一到束鹿,慕容提婆頭一件事就是巡察倉儲,然後便是「廣佈偵騎」,派出數隊騎兵,前往祁州打草谷,順便偵察真定府宋軍動靜。因為遼軍破城之時,並未遇到過於激烈的抵抗,因此束鹿城內,倒也沒有受過大規模的劫掠,除了縣衙的府庫外,只有少數商家與大戶的積蓄被遼軍沒收,其餘人戶,則以攤派徵稅為主,除勒令各家出男丁替遼軍服勞役外,每戶更要捐納不等的錢帛糧食,方可保得平安,否則全家輕則淪為奴婢,重則死於非命。慕容提婆到束鹿之前,這些攤派,早已催繳完畢,但這自然難不倒他,當天晚上,他便想出一個名目,宣佈大遼要將金帛財貨,運回國內,需要大量牛馬驢騾助運,因此束鹿百姓,都要按戶等高低,捐納牛馬驢騾,沒有的話,則要折以錢帛糧食,名曰「助運錢」。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雖然蕭嵐與韓寶原本在西邊曾經廣佈偵騎,最遠的攔子馬甚至深入真定府境內,而慕容提婆也派出了打草谷的分隊前往祁州,但慕容提婆在束鹿大張旗鼓的斂財,並且公然暴露出急於要將所搶掠的財帛奴婢運回國內的意圖,一時之間,束鹿遼軍軍心渙散,不僅各部族屬國軍、漢軍都抓緊時間搶掠財物,做好打道回府的準備,便是宮衛騎軍,也不能例外——有人成群結隊私自外出打草谷,有人在縣城中公然搶掠,也有些宮分軍守在束鹿城外四周要道,向友軍要分成,那些部族屬國軍、漢軍搶來的東西,宮分軍見面便要分一半,否則一言不合,便兵刃相見。
慕容謙雖然七月一日晚上便已到真定府,而且也並未刻意掩飾自己的行蹤,然而束鹿的遼軍,自慕容提婆以下,一個個懵然不知,仍以為在他們旁邊,還是那隻畏敵如虎的武騎軍。
直到七月四日的中午,也就是慕容提婆到達束鹿縣的第三天,當慕容提婆正騎著高頭大馬,領著一隊騎兵在束鹿挨家挨戶徵收「助運錢」的時候,他才收到自祁州倉皇逃回來的一隊敗兵帶回的訊息,上千騎服飾相貌都很奇怪的宋軍,出現在祁州的滹沱河南岸。
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慕容提婆這才匆匆忙忙停止束鹿巧取豪奪,一面派出使者,四面召回派出去的人馬,一面再次派出探馬,打探這支突然冒出來的宋軍的動靜。
宮衛騎軍的攔子馬很快帶回訊息,原來出現在祁州的這支宋軍,不過八百餘騎,他們沿滹沱河東來,一路並不停留,直奔深州而來,很快便到了束鹿境內,在距廢棄的晏城不遠處安營紮寨。他們的旗幟全是赤色戰旗,戰袍也以赤色為主,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左衽,有探馬聽到他們所說語言並非漢話,長相亦與漢人有異,其中髡髮的、結辮的,所在不少,幾乎令人疑心是一支大遼的部族屬國軍,但是其中分明也有一些宋人武官存在。
這些情報足以讓慕容提婆確定這是一隻宋朝的蕃騎,但他知道南朝有幾支蕃軍存在,他一時也無法判斷究竟是哪一支,讓他警覺的是,真定府是沒有這樣的軍隊的,這支蕃軍的出現,意味著宋軍的援軍已經到了真定府。不難判斷,這八百蕃騎,只是一支大部隊的先鋒。
慕容提婆無暇哀嘆自己的黴運,他絕沒想到,自己在束鹿,居然也要打仗。此時他也沒有時間從容思考,他知道耶律信法度森嚴,而蕭嵐、韓寶與他更非同心,宋軍既然來攻,他跑是不敢跑的,否則只怕用不著耶律信下手,蕭嵐、韓寶便會把他宰了。因此他迅速打定一個主意,既然這八百宋軍敢孤軍深州,他手下也有萬餘人馬,以多打少,先吃掉這支宋軍,然後迅速退回束鹿,向蕭嵐、韓寶求援,二人看在束鹿的糧草積蓄的份上,也免不了要分兵救,若其不然,他便燒了糧草積蓄,逃往饒陽,到時算起賬來,他也有話說——非是他不戰,而是敵眾我寡,而蕭、韓二人擁兵不救,他不得已撤退。有了這八百騎宋軍墊底,便是皇帝面前,大概也足以交差。
主意打定,慕容提婆一面著人收拾值錢細軟,隨軍帶好,一面召集起趕回來的麾下兵馬,清點之後,馬步軍合計大約仍不下七八千之眾,連夜出發,前往晏城。
這七八千人馬又是一通忙亂,出發之時,已是深夜,行軍時拖拖拉拉,至晏城時,竟然天已大亮,攔子馬回報,那些蕃騎剛剛吃過早飯,清理完營地,正自北邊直奔晏城而來。慕容提婆倒也並沒有把這些宋軍蕃騎放在眼裡,他自恃兵力十倍於敵,便傳令下去,沿著晏城廢城,擺出一字長蛇陣。
他親率倉卒到齊的一千餘宮衛騎軍在中間列陣,右邊是三千多部族軍,左邊則是三千餘漢軍。諸軍皆不曾吃飯,只等「滅此朝食」
慕容提婆絕想不到,統率著這隻橫山蕃軍前來的,乃是左軍都指揮使姚雄與指揮使任剛中。橫山蕃軍並不採用禁軍編制,都指揮使以下,便只設指揮使,指揮使所統兵力,由三百至一千不等,這是因為紹聖中樞密院採納慕容謙、王厚建議,橫山蕃軍招募兵士,皆以同部族同鄉裡為一指揮,而各部族各鄉里所募戰士,數量自難均等,樞府亦不削足適履,而是隨機應變,因此編制十分靈活。其指揮使或為漢將,或為蕃將,副指揮使則全部是蕃將。姚雄與任剛中所率領的這八百騎橫山蕃騎,有五百騎便全出自一個地方,以橫山羌為主,雜有羌化的西北漢人,指揮使任剛中,乃是大宋仁宗朝名將任福之從孫,自熙寧間從軍,頗立功勳,在諸羌中頗有威名。另外三百騎則是姚雄的親軍,本來這樣的先鋒軍,是不當由他來擔任主將的——他貴為橫山蕃軍副都指揮使兼左軍都指揮使,若非是父親兄弟被圍,姚雄心中焦急,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慕容謙也對他十分了解,知道他外表看起來從容冷靜,實則內裡卻是個剛烈急躁的性子,這件事情,實難相勸,便亦乾脆由他去做。
慕容謙自七月二日在真定檢閱武騎軍,當場誅殺三名遲到校尉立威,然後便斷然下令,令武騎軍收拾行裝,東援深州。真定府文武官員被他嚇得戰戰兢兢,皆不敢阻攔,於是七月三日,大軍便自真定府出發東行。
但姚雄卻等不及這麼久,慕容謙閱兵之後,七月二日的晚上,他便領著自己的親軍,挑了一個指揮的蕃騎,親任先鋒,往深州而來。一路之上,曉行夜宿,他是一肚子的著急,卻又不敢過於急躁的行軍,畢竟橫山蕃騎已是勞師遠征,一路之上,未經休整,人馬疲憊,也是十分危險。若非是橫山羌人平素生活艱苦,本就較漢人更能吃苦一些,他是斷不敢如此輕率進軍。因此,姚雄心裡面是恨不能脅生雙翅,直接飛到深州,一面卻要慢慢調整部下的狀態,讓他們邊行軍邊休息,儲存足夠的體力。明明急得要死,臉上還要裝得若無其事,偏偏他本性又是個剛烈之人,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七月四日在祁州遇見打草谷的遼軍,他擊潰這小隊人馬後,便已知大戰就在面前,雖然心裡明白應該耐心等一等慕容謙的主力,但卻仍是不由自主的繼續往前走。
這一方面是因為他早已發現遼軍對西邊並無多少防備,欺遼人不知虛實,倉促無備;另一方面,他亦是自恃兵少,皆是騎兵,往來迅疾,大不了打不贏就跑——在父親兄弟危在旦夕的時候,有了這樣兩條理由,哪怕不怎麼經得起推敲,但亦足以讓姚雄不去停下自己的腳步。
慕容提婆那邊連夜出發,走到半路上,姚雄派出的偵騎便已經察覺。初聽到敵軍數量,姚雄也是大吃一驚,但他是膽大包天之人,敵人雖眾,他也沒有馬上想著逃跑,而是親自領著任剛中一道悄悄再去偵察,眼見著來的這些遼軍,兵馬雖多,但行軍之時,部伍不整,佇列散亂,他那一點點退避之心,立時丟到了九霄雲外。與任剛中一合計,二人回來,並不驚撓部下,只是埋頭繼續睡覺。一大早起來,該做什麼做什麼,待到清理完營地,部下都已經能看見遼人遮天蔽地的旌旗,慌慌張張前來稟報,他才從容披甲上馬,召集部下。
十倍於己的遼軍,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儘管橫山蕃騎中有不少是經歷過戰陣的老兵,亦不免會感到驚慌——但他們當年幫西夏人打仗的時候,可不曾見過這樣的將領——姚雄彷彿全然沒將那些遼人放在眼裡,他策馬緩緩走過整個隊伍,銳利的眼神,掃過每一個兵士的臉龐。
士兵們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
「直娘賊的契丹,離咱們不過咫尺之遙了!」姚雄一手捧著頭盔,一手持鞭,指向身後,用橫山羌語大聲吼道:「你們是沒舔過血的雛麼?!」
「不是!」眾人齊聲吼道。
「那你們怕個鳥!」姚雄用羌語熟練的罵著髒話,「咱們要轉身逃跑,那就變成被獵狗追趕的兔子,你們見過跑得過獵狗的兔子麼?!」
「俺可不是他孃的兔子!」一個士兵高聲回道。
眾人鬨然大笑。姚雄也高聲笑道:「說得好!誰他孃的要做兔子,自己跑去。不願意做兔子的,隨老子往前衝!」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掃視眾人,「你們看那些契丹人人多?探馬已探得清楚,這些契丹人,旗幟東倒西歪,行軍混亂不堪,不過是烏合之眾,不堪一擊!誰家命都是命,要是沒十成把握,老子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老子是堂堂大宋振威校尉,家裡有地有田有宅子,有老婆有小妾有兒有女,我他孃的嫌命長麼?你們誰要想升官、想發財,想跟老子一樣過好日子,就聽好了——看緊我的將旗,別丟人現眼衝散了。打完這一仗,擄獲大夥分了,每人再賞交鈔三貫。其餘的賞格照發!」他說話之中,已有一個親兵捧著一箱交鈔過來,在眾人面前開啟。
這番話真的是立竿見影,上萬張百文面額的交鈔,更是耀得眾人眼花,眾蕃兵們一陣歡騰。若說眾人以前替西夏賣命,都是迫不得已,如今為宋朝賣命,那也不會是報效朝廷。宋廷在橫山地區的免賦役期早已過了,他們加入蕃軍,雖然也是承擔賦役義務,但主要是為了掙錢養家餬口。這些人大多是不願意辛苦耕種放牧,倘若幸運能加入蕃軍,每月皆有薪俸柴米,在當地便足以養活一家老小。他們家境大多並不富裕,許多人窮得連女兒都嫁不出去,姚雄所立賞格,對於這些蕃兵來說,無異於一筆鉅款。見利而忘害,本是人之常情,這時眾人早已忘記害怕,滿心期盼的,都是打贏之後分錢的場景。
姚雄策馬轉身,從容戴上頭盔,便聽任剛中在身後高聲喊道:「上馬!別丟了橫山蕃軍的臉!」他輕輕夾了一下馬肚子,坐騎聽話的小跑起來。
姚雄的八百橫山蕃騎,始終保持著勻速前進,他看著遼人背靠著晏城廢城亂鬨鬨的佈陣,也並不心急,只是從容行進,直到距離遼軍一箭多點的距離,才揮揮手,下令停止前進。
戰場之上,陷入短暫的沉寂。
只有風吹過戰旗,獵獵作響。
「任將軍,你怎麼看?」
「不足懼!」任剛中坐在馬上,仿若一尊雕塑般,冷冷的回道。
「慕容!」姚雄眺望著對面的將旗,輕蔑的說道:「辱了這個姓氏!」他揮鞭指著那面將旗,「擊破此軍,餘眾自潰!」
「敢不從命!」他話音剛落,便聽任剛中大聲應道,摘了長矛,策馬疾馳,衝向遼軍陣中。姚雄連忙揮動將旗,頃刻之間,殺聲震天,八百橫山蕃軍,如同一條赤龍,殺嚮慕容提婆的中軍。
慕容提婆萬萬沒想到宋軍竟然敢主動進攻,卻也沒太放在心上,將旗一點,號角齊鳴,指揮著中軍殺了出去。雙方策馬疾馳,邊衝鋒邊在馬上放箭,靠得近來,便以隨身兵器格鬥,若論弓馬嫻熟,武藝精湛,橫山蕃軍較之契丹宮衛騎軍,正是旗鼓相當,甚至還要稍勝一籌。但雙方混戰到一起,一時之間,全無隊伍陣形可言,橫山蕃軍素來不習陣法,自由散漫,這種混戰,正是其所長;而慕容提婆這一千餘宮分軍,連夜行軍,人馬疲憊,這時又是餓著肚子倉促應戰,兩軍纏鬥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時間一長,許多宮分軍便開始體力不支,連戰馬也有些脫力。這些宮分軍連夜趕來,原本都只想輕鬆擊敗敵人,對於遇上如此勁敵全無心理準備,瘁不及防之下,更是狼狽。
慕容提婆眼見著宮分軍漸落下風,忙揮動將旗,招呼左右兩軍前來夾擊。不料他令旗點動,忽然一把飛斧劈空而來,將他的將旗砍做兩截。慕容提婆大驚失色,抬眼望去,只見一名宋將,騎著一匹黑馬,手持長矛,直奔自己而來。兩名親兵迎上前去阻攔,被那宋將一人一矛,轉瞬之間便挑落馬下。
慕容提婆雖然肥胖,卻也是素以勇力自居的,這時怒自心起,惡由膽生,吩咐親兵取了大斧,策馬衝向那宋將,兩人惡鬥在一處。
那單挑慕容提婆的宋將,正是宋軍指揮使任剛中。任剛中武藝過人,他遠遠望著慕容提婆,欺他體胖,料想必然不堪一擊,不料幾合下來,卻是大出意料。慕容提婆雙手持著一柄幾十斤的大斧,舞得水潑不進,他不僅力氣極大,武藝也極好,一個大胖子,騎在馬上,移挪轉騰竟是十分靈巧,倒是任剛中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他的長矛不敢去碰慕容提婆的大斧,被慕容提婆左削右劈,幾次斧刃便挨著頭皮削過,虧得任剛中自小也是在馬上長大的,胯下坐騎,追隨已有數年,十分默契,否則已死在慕容提婆斧下。
他支應得數十回合,氣力漸漸不支,正在心中暗暗叫苦,忽然聽到腦後風響,不及回看,本能的俯下身子,便見一枝羽箭破空而來,從他頭上飛過,射向慕容提婆。任剛中見慕容提婆抬手一斧,撥開箭桿,他暗叫一聲可惜,卻下意識的拍了一下坐騎,戰馬聽話的往左斜跨兩步,便聽身後嗖嗖聲響,幾枝羽箭連珠射來。任剛中不必回頭,便已知射箭之人,必是姚雄,二人配合已久,下手全不用思考,眼見著慕容提婆揮動大斧去撥擋姚雄的羽箭,任剛中一個翻身,斜吊馬側,單手持矛,一槍扎嚮慕容提婆的戰馬,便聽那畜牲一聲悲鳴,前蹄一軟,倒了下來,將慕容提婆甩下馬去。
慕容提婆的親兵不料突生此變,慌忙擁上前來,想要護住主將,有人忙不迭的張弓搭箭,射向任剛中,想要阻住他去傷害慕容提婆。但任剛中如何肯錯過這千載難逢的良機,右手拔出長矛,格開一個衝過來的親兵,左手抽出掛在馬上的佩刀,就勢砍向慕容提婆。
那慕容提婆在馬上極其靈活,但跌落在地,卻沒那麼靈便,瞧見任剛中一刀砍來,翻身一滾,仍被任剛中砍中左臂,痛得他「哇」的大叫一聲,幾乎昏死過去。但也是如此緩得一緩,數名親兵已衝上前來,拼死護住,有人將他手忙腳亂抬上馬車。
任剛中知道機會已失,正暗叫一聲可惜,卻聽身後姚雄扯著嗓子用契丹話大喊:「慕容……死了!慕容……死了!」他不知道慕容提婆名字,便故意喊得含糊不清,但戰場之上,哪有人來認真分辨?遼國諸軍眼見著將旗已斷,回頭望去,又不見主將身影,倒是那些親兵衛隊,一臉驚慌,不知所措的樣子,眼見著這支宋軍又極其兇猛,一時間軍心大亂,再無半點鬥志。
慕容提婆部署在左右兩邊的部族軍與漢軍,初時雖已見著他的將旗點動,但眼見這支宋軍極其兇狠,連宮衛騎軍也抵擋不住,不免心存猶豫。漢軍多是老弱病殘,而部族屬國軍更是雜七雜八拼湊,各部各族,不免互相觀望,絕不肯先動一步。眼見著將旗一斷,更是人心浮動,無論督戰的契丹將領如何催促,也無人肯前進一步。只是眼見著宮分軍還在死戰,看不清形勢,故而遲遲沒有率先逃跑。這時聽到姚雄的喊叫聲,又望見慕容提婆的親兵衛隊亂成一團,哪裡還有人肯多花半刻來分辨一下,先是部族屬國軍一聲大喊,也不知哪支軍隊率先腳底抹油,轉瞬之間,三千餘騎,散了個精光。左邊的漢軍眼見著右軍跑了,焉肯自甘人後?那些部族屬國軍因騎著馬,雖然逃跑,還不忘帶著家當,但這些漢軍卻十有八九是沒有馬的,先前已走了一晚上的路,這時逃跑,若還帶著兵器,穿著盔甲,又要如何跑得動?因為休說兵器,便是連盔甲,但凡穿了的,也趕緊扯下來,只求跑得輕便。
左右兩軍頃刻之間作鳥獸散,慕容提婆的眾親兵更加慌亂,這時也管不了太多,護著慕容提婆,便往東逃去。他們一跑,宮衛騎軍僅存的一點點紀律,也蕩然無存,各人紛紛掉轉馬頭,跟著慕容提婆的親兵一起逃去。
姚雄、任剛中卻是得勢不饒人,遼軍一潰散,二人立即揮旗掩殺,窮追不捨,這一路猛追,竟是追了幾十裡,直追到束鹿城下。留守束鹿的遼軍眼見著是慕容提婆敗來,不敢不開城門,但城門一開,敗兵如洪水般湧進,城門口一陣兵荒馬亂。敗兵剛走,追兵又至,守軍哪知道究竟有多少宋軍?只道慕容提婆七千人馬,都被打得大敗,誰願意以卵擊石,白白送死?敗軍自東門入,自西門出;守軍也緊隨其後,各自捎上值錢物什,四散逃出城去,將一座束鹿城,就這麼著拱手讓給了宋軍。
姚雄憋了一肚子的氣,這時方得暢快,他並不知道束鹿城中有眾多軍資,本待繼續追趕,但遼軍逃竄之時,四處縱火,順手牽羊,殘殺無辜,踐踏人眾,搞得束鹿城中亂成一團,他終是不能坐視不管,兼之任剛中苦苦相勸,迫不得已,方才下令收兵。
深州城。
遼軍在北城上鑿出的兩個大洞,總算已經擴大到能容耐數人的寬度,遼軍的隨軍工匠們算了又算,也終於認可這兩個大洞已足以炸塌深州的城牆。在又一次擊敗試圖奪取兩個大洞的宋軍之後,蕭嵐下令開始往洞裡面搬填火藥。彷彿意識到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守城的宋軍也變得瘋狂起來,他們不計傷亡,冒著箭雨,自暴自棄的往城下傾倒易燃的油、硝、木炭,甚至是火藥,意圖十分明顯,如果遼軍繼續往裡面堆積火藥,他們就提前引燃外面火藥,這樣所有運送火藥的遼軍,都必死無疑。
這種瘋狂的舉動,的確嚇阻了一會遼軍,但遼軍的工匠很快想到了方法,他們獻策向城牆下同時潑散沙土和水。蕭嵐立刻採納了這個建議,派人到處尋找沙土,一擔一擔的運到城邊,四處潑散,然後另一些遼軍則挑著一桶桶的水潑在沙土上面。
這個舉措立即取得了效果,宋軍停止了無意義的行動,遼軍又繼續往洞裡面有條不紊的填裝火藥。
這會是歷史性的一刻。
蕭嵐騎在馬上,有些洋洋得意的想著:就算只因為這一件事,他也會被載入國史。他是第一個使用火藥炸塌敵人城牆的大遼將領,他攻克了由宋軍精銳把守的一座堅城,全殲了一隻上四軍禁軍……雖然略有遺憾的是,他要與韓寶分享這些榮耀,但這個時候的蕭嵐,可以大度的不去在乎這小小的不足。
他開始幻想城破之後的情景,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他能招降姚兕麼?倘能如此,那這就是一場完美的攻城戰,日後將不斷的被遼國的將軍們提起。人們會談論他與韓寶的善戰,談論他們如何圍困宋軍,如何擊退宋人的援軍,如何不斷的創造試驗新的攻城戰法……這亦會成為他今後數十年中極重要的一個政治資本。
「還要多久才能裝滿引爆?」蕭嵐有點心急的詢問著部下。
「大約還要半個時辰左右……」
蕭嵐覺得有點等不急了,但是欲速則不達,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宋軍比以往更加猛烈的投擲石塊、滾水、震天雷等物,運送火藥的軍隊很難更快。
「城破之後,諸軍全都重重有賞。深州大掠三日,讓眾將士都好好高興……」蕭嵐高聲說道,給攻城的將士提氣鼓勁,但他話未說完,忽然聽到自西邊傳來一陣喧囂。他轉頭望去,卻見西城的軍隊,出現一陣混亂。
「出何事了?!」蕭嵐方皺眉問道,卻見一個校尉神色慌張的騎著馬疾馳而來,見著蕭嵐,慌忙翻身下馬,跪倒在地,稟道:「籤書,大事不好了!」
「慌什麼?!」蕭嵐厲聲訓斥道,「慢慢說,出何事了?」
「是。稟籤書,方才自束鹿逃回一夥敗兵……」
「你說什麼?!」蕭嵐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哪裡?敗兵?」
「是……是束鹿。是一些蠻兵,還有幾個宮分軍……」那校尉膽戰心驚的說道,生怕蕭嵐一個不高興,會遷怒於己,「他們說,從真定府來了大股的宋軍,慕容提婆將軍迎戰失利,戰死殉國。如今束鹿已經丟了,宋軍正朝深州追來……」
「放你孃的狗屁!」蕭嵐一鞭子抽到那校尉臉上,怒道:「你敢亂我軍心?!慕容提婆昨晚送到的軍報,分明只有八百宋騎,他親率八千之眾,去剿滅這小股宋軍。哪來的什麼大敗?!」
那校尉無辜捱了這一鞭,卻也不敢躲閃,只能忍痛回道:「小的不敢胡說。籤書若不信,請往西邊大營去,那些敗兵在大營中胡說八道,城西各軍都已是人心惶惶。」
蕭嵐聽得心裡面也是驚疑不定,慕容提婆先後送來兩份軍報,道有不明身份之宋軍自西邊大舉東來,他懷疑所發現八百騎宋軍乃是宋軍先鋒,故大舉興兵出戰,以防萬一,並請求援軍。蕭嵐與韓寶商議之後,決定先攻破深州,再調集宮衛軍往援,難不成那鮮卑雜種竟然中了宋軍的計策?但是依慕容提婆所言,他率八千人馬出戰,其中還有兩千宮衛騎軍,他得遇到多少宋軍,才能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蕭嵐抬頭看了看天色,掐指算了算時間,慕容提婆的八千人馬,非得在上午就被擊潰,才能有敗兵此時便逃竄至深州!倘若這訊息是真的,那蕭嵐真是要不寒而慄——除非南朝西軍主力大舉來援,否則,八千人馬,就算要吃敗仗,也沒有敗得這麼快法。
難道他們都中了石越的奸計?南朝來援的西軍,竟然不是走大名府,而是走河東,下井陘?可他們如何來得這麼快?而且長途行軍,不經休整,便敢投入大戰?但即便如此,這麼多兵馬,他們不是往真定府派了攔子馬麼?
蕭嵐腦子裡,冒出一個又一個的疑問。他在心裡咒罵著慕容提婆那個該死的鮮卑胖子,回頭看看眼見就要攻破的深州城牆,沒好氣的喊著他的親兵隊長,如今統率著他的一千餘騎私兵的蕭排亞:「蕭排亞何在?!」
蕭排亞忙驅馬近前,聽蕭嵐吩咐道:「你去將那些滿口渾話的王八崽子給我綁來,送到晉國公那。」
「遵令!」蕭排亞欠身答應,朝身後揮揮手,領著數十騎私兵,直奔西大營而去。蕭嵐惡狠狠瞪了那報信的校尉一眼,一拉韁繩,「駕」地大叫一聲,朝城東韓寶的中軍馳去。
到了韓寶那兒,蕭嵐才知道韓寶也已經得到訊息,正在帳中厲聲訊問兩個敗兵,見到蕭嵐進來,二人對視一眼,見對方眼中都有驚懼之色。蕭嵐默默找了張椅子坐下,聽韓寶訊問那兩個敗兵,那些敗兵所言,卻與他之前聽到那校尉稟報之事,相差無幾。這讓蕭嵐更是又吃驚又擔憂。
過了好一會,韓寶終於問完話,揮手斥退那兩個敗兵,望著蕭嵐,良久,長嘆一聲:「籤書,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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