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分明是包含深意的!
皇帝的確很聰明。
這實際上,也是對石越施壓。
儘管現在皇帝所能做的也就是這麼多,至少樞密使範純仁不會因此施壓石越必須救援深州,御前會議也保持了足夠的耐心。但皇帝就是皇帝,大宋朝仍然是一個君主制的國家!他的影響力沒有人敢小覷。
況且,實際上韓維與範純仁也很關心深州的存亡。
而且,仁多保忠的指責是很有道理的——深州今日的局面,與唐康、李浩擅自進兵,損兵折將,致使實力大損是有直接關係的。倘若驍勝軍、環州義勇等到神射軍到來,兩軍合兵進攻,步騎配合,深州不至於落到這般境地。仁多保忠認為自己也是主張救援深州的,只是在驍勝軍實力大損,遼軍已然有備的情況下,他迫不得已,才取其下策,屯兵武邑。
但這些都不代表石越可以去打皇帝的臉。
他能頂住壓力,不再採取添油戰術,繼續往冀州派些無用的援軍,便已經不錯了。按理說他是應該這樣做的,萬一深州果真失守,宣撫使司至少可以以此推卸責任,而不必背黑鍋,被人指責他救援不力。
這算是他當到右丞相的一個好處——官越大,表示背得起的黑鍋越大。
石越同樣深知深州若然失守,對士氣民心將是一個極大的打擊,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戰爭的走向,宣撫使司關於深州的情況是一日兩報,但是,他絕不會因此而亂了陣腳。他知道唐康的那點心思,唐康將深州視為他青雲路上最好的一塊墊腳石,只要保住了深州,對他的前程有著極大的好處。但是,對於唐康因此而沉不住氣,進退失據,氣急敗壞,石越亦不由得有些失望。
倘若讓唐康處在他現在的位置上,他能按捺得住麼?
有大格局者,無時無刻,都能把握住自己的節奏,不會輕易的因為一些小小的利害,便隨著別人的節奏起舞,在這個方面,唐康仍需要更多的歷練。
其實石越心裡面也是很焦急的,他不斷的著人去催促王厚、何畏之以及來援的西軍諸部,同時派出數撥使者詢問慕容謙的情況——此事倒是讓他稍覺安慰,至少慕容謙已經到了真定府。而且便在慕容謙抵達真定府的當日,渭州蕃騎也到了井陘——他們在路上遇到道路被洪水沖壞,因此耽擱了不少時日。
對於慕容謙,他是放心得下的,因此他只是令他便宜行事,自己決定是否要救援深州——他知道姚雄在慕容軍中,倘若過多催促,反而會干擾慕容謙的判斷。
但唐康……石越丟下唐康、李浩的札子,止不住的搖頭。
「丞相,還有一封札子,是定州段子介送來的……」範翔注意到石越的臉色,猜到定是對唐康有所不滿,他因與唐康相善,自免不了要從中緩頰。實際上,唐康、李浩在苦河無功而返,上呈樞府的報告,雖經石越過目,卻也是範翔的手筆。小皇帝會下詔大讚唐康、李浩的功績,與這份報告的措辭巧妙,自然大大有關。
「他說什麼?」石越以為是請罪的札子,也不開啟,只是向範翔問道。
「他想要火銃……」
「火銃?」石越愣了一下。
範翔卻是會錯了意,忙解釋道:「聽說是兵研究造的一個手持火炮……」
「他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彈劾他麼?」石越打斷範翔,「這段子介,他不趕緊上表給自己辯護兩句,還要什麼火銃?敗軍辱國,他還想著能做定州知州?」
範翔也是吃了一驚,「朝廷已經下旨了麼?」想想,又實為段子介不平,忍不住又說道:「這實是不公平!」
「有何不平?」石越冷冷說道:「打了敗仗,便要承擔責任。這是國家法度,凡是吃敗仗的,都要受處分。」
「丞相,恕下官直言,這可不是多勞多怨麼?鎮、定那些人,纓城自守,自然不會吃敗仗,也挨不到處罰。段子介這樣,反而要受責罰。勝敗兵家常事……」
「藉口何人不會找?」石越哼一聲,範翔不敢再多說,卻聽石越又說道:「吃了敗仗,不管是何原因,總要受處分。這個法度不能廢,否則後患無窮。不過朝廷亦不是不知道他的苦衷,御前會議定議,罷段子介定州知州、飛武一軍都指揮使之職,但大敵當前,仍許他戴罪立功,權領定州軍州事,以觀後效。」
這責罰卻是極輕了,範翔放下心來,笑道:「這定是丞相保他了。」
「我保他有何用?」石越淡然說道,「皇上亦看中他,親口替他說情,總不能兩府諸公連皇帝的面子都不買。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前程,想著什麼火銃?他說了要火銃做甚麼?」
「他想重練新兵。」範翔與石越相處日久,漸知石越心意,聽石越說話,知道表面上石越雖不假辭色,實則是已經許了,因笑道:「原本弩是最好的,訓練亦簡單,但他怕朝廷不會將弩這種軍國之器頒給他的定州兵。」
「大敵當前,還墨守成規。不過,這兵器研究院何時造出火銃的?我如何不知道?」
「丞相日理萬機,哪能連兵研院這些些小事,亦能操心?或曾稟告丞相,丞相忘記,亦未可知。」範翔笑道:「不管怎麼說,昔諸葛武侯罰二十以上皆親攬,實不足法。學生已經查過,這火銃當日兵器研究院造了一批為試驗之用,因非軍國之器,便束之高閣。後來朝廷曾將圖紙賞給高麗與鄴國,那批火銃便封存起來了。」
石越疑惑的看了範翔一眼,「你如何知道這麼清楚?這段子介的公文來了多久?你便行文給樞府了?」
「段子介文書上午方至。」範翔笑道:「學生如何記得這許多事?幸而宣臺之中,有個博聞強記之人。十日前丞相令勾當公事黃裳回汴京清查火器賬冊,看看朝廷有多少火器,各存於何處,以備不時之需,黃裳回來之後,便是個活賬冊,凡與火器有關之事,只要問他,莫不清楚。這甚麼火銃,哪怕讓兵研院自己去查,沒個十天半月,只怕他們也不會有結果。」
「他們造了多少火銃?」
「當時造了四百支,其中有八十三支登記報廢,計有三百一十七支,一直封存在汴京火器庫。」
石越點點頭,道:「段子介既然要,便全部給他。再令真定府武庫撥給他三百架弩,一百匹馬。你迴文給他,兵不在多,而在精。不要重蹈覆轍,少招些無賴地痞,招兵要招老實本份,有家有業之人。本相不指望他立建奇功,不要急於雪恥,要沉得住氣。」
「是。」範翔連忙答應了。
石越吩咐完畢,將段子介的札子丟到一邊,又問道:「河東那邊如何了?」
「觀呂惠卿、章楶、折克行、吳安國、種樸的報告,似可確定耶律衝哥並無真正攻打河東之意,其只想牽制河東諸軍。十天前,種樸派兵出雁門試探,奪了遼人兩寨,但回程途中,又被耶律衝哥伏擊,損兵折將。昨日樞府送來折克行、呂惠卿的奏摺抄本,尚未及上呈丞相過目……」
「哦,他二人說什麼?」
「折克行稱此刻與耶律衝哥作戰,不過徒然殺傷,無益戰局,既然耶律衝哥並不主動進攻河東,河東諸軍仍當以防守為主。諸軍應該勤加習練,各州都要儲備軍糧器械,日後若要反攻遼國,河東方有用武之地。耶律衝哥用兵狡詐,憑河東諸軍與之對敵,守則有餘,攻則難成。要對付耶律衝哥,還是要河北成功,一旦幽州告急,耶律衝哥只怕也難以在雲州安生,只要他馳援幽州,河東諸軍,便易於成功。」
「他倒是想打便宜仗。」石越罵道,他心道他還指望吳安國奇襲成功,但這是絕密之事,折克行不會在摺奏上提起,他也只能絕口不提。只問道:「那去協防雁代的神衛十九營究竟到了何處?」
「上次來報,他們在西湯鎮一帶道遇山洪,道路被毀壞得厲害,有幾座橋樑都被沖毀了,行進不得。此後便無訊息,不過學生以為,如今已是七月,天氣好轉,當地官員已在搶修道路,應當要不了多久,太原便會有他們的訊息。反正河東如今並無危險,他們早一日到,晚一日,倒也無關緊要。」
「這是朝廷之失。早當在河東路也建一個火炮作坊,為防地方割據,便因噎廢食!」石越痛聲反省,忽見範翔臉色尷尬,因問道:「怎麼……」
範翔尷尬笑道:「丞相所言,亦是呂惠卿奏摺所言諸事之一。他建言朝廷亡羊補牢,在各路及重要軍鎮,皆要興建火炮作坊,朝廷想問丞相意見……」
「這大可不必因人廢言,只管回覆朝廷,此亦非呂惠卿首創,昔日君實相公在時,早有此意,此事範樞使亦知。」
「是。」
「呂惠卿還說了何事?」
「另有三事:深州有必救之理;胡人不可領兵;請率太原兵出井陘以援深州。」
石越笑道:「他的太原兵能濟得何事?不過迎合皇上而已。」
範翔更是尷尬,但他不敢隱瞞,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前日勾當公事高世亮出使河東回來,曾與學生言道,呂惠卿在太原練兵,士甲頗精。太原、雁代之地,本來民風剽悍,太原兵雖只是教閱廂軍,然呂惠卿在太原有年,教閱廂軍一直操練不輟,非他處可比……」
石越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冷冰冰的說道:「他是太原都總管府,守好自己轄區便可。慕容謙已至鎮、定,他若去了,是他聽慕容謙節制,還是慕容謙聽他的?」
「是。」範翔不敢再說,連忙閉嘴。
卻聽石越又沒好氣地問道:「王厚呢?何畏之呢?到了何處?」
範翔正要回答,卻見廳外石鑑急匆匆的走來,見著石越,行了一禮,興奮的說道:「丞相,王厚、何畏之到了。」
「哦?!」石越喜出望外,站起身來,石鑑又笑道:「非止二位將軍,還有威遠軍已至南樂、雲翼軍已至清豐、龍衛軍已至濮陽,橫山蕃軍右軍也已渡過黃河,不日皆可抵達大名。」
石越與範翔對視一眼,皆是精神一振,正要出門去迎接王厚、何畏之,卻見吳從龍也大步進來,稟道:「丞相,好訊息,樞府來了訊息,太皇太后已經應允,且不忙調神銳軍、振武軍,先調鐵林軍、宣武一軍前來,不過太皇太后明令,此二軍須歸入右軍行營都總管司,由田侯節制。」
「好,好!管它由誰節制,遠水解不了近渴,總比要等神銳、振武來得好。看來陳履善沒白回京師。」石越此時根本不再計較這些細節,笑道:「走,去迎接王將軍與何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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