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禮。」侍劍不待他說完,已在旁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唐守義早見著石越和潘照臨裝束,這時見侍劍又不讓自己叫出來,早心領神會,忙笑道:「是,是。小的是和唐福去陳州酒樓議事,一個人到這邊買點東西,路過此處,不料見著……見著官人和潘先生。」
縱是唐家的人,能夠見著石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料竟然能在街上遇著,不由得極是興奮,躬著身子,搓著手,簡直是有點手足無措。
潘照臨笑著問道:「議事?議什麼事?」
「回潘先生,是周應芳,哦——便是富貴錢莊的掌櫃,和京師十來家錢莊的掌櫃一道發帖,請了各家錢莊的掌櫃,大家在陳州酒樓會議,商議如何應付眼下這局面。」唐守義瞅了石越一眼,有點吱吱唔唔地說道:「眼前這局勢,不知何時是個頭,也不曉得有多少錢莊就要撐不下去了,周應芳牽了個頭,要京師所有錢莊一道,想個辦法來自救。前頭已經聚議了兩次了。」
「哦?」石越和潘照顧對望了一眼,十分驚訝,不過這麼大的事情,他竟然沒聽到過一點訊息,顯見得前兩次會議也沒什麼結果,果然,便聽唐守義又說道:「不過有些事情還沒有談妥,所以今天還要開次會,我看多半是要定結果了。」
石越心裡一動,笑道:「有這樣的事情,不知是否方便帶我去聽聽?」
唐守義絕想不到石越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不由怔住了。他此時左右為難,須知這些錢莊掌櫃在陳州酒樓的會議,絕不是那麼全然合法的,雖然唐家的立場,他們不怕石越知道,而且一定想要設法爭取得石越的支援,但是就這樣把石越帶進會場,卻也很犯忌諱。可如果拒絕,唐守義也萬萬不敢。
又聽潘照臨在旁笑道:「我們扮成唐掌櫃的隨從便是了。」
「這個斷斷不敢。」唐守義忙道,他想了一會,終是不敢拒絕石越,咬咬牙,道:「不過還要委屈官人和潘先生,這樣,二位就當是杭州過來的,我家二員外的表侄。」
陳州酒樓。
石越和潘照臨進了酒樓後,才知道原來整座酒樓,都已經被周應芳包了下來。二人仔細觀察,竟發現汴京大大小小的錢莊有七八十家,竟然全部到齊了——只怕交鈔局開會,也未必能叫齊這多人。倒也沒有人仔細詢問石越和潘照臨的身份,唐家支脈甚多,誰也認不全這麼多人,只是細心的人見著唐福和唐守義對石越和潘照臨暗地裡恭敬有加,都以為這是唐家親近得寵的什麼親戚,不免會有人特別過來客套幾句,聯絡感情。石越前面聽到周應芳是富貴錢莊的掌櫃,原以為一定已是個四五十歲,老謀深算的商人,不料這周應芳卻只有三十來歲,看起來倒象是個儒生,不由得吃了一驚。他留神聽旁邊的人議論,才知道周應芳雖是河北人,卻在西湖學院讀過四五年書,承父業接管富貴錢莊也不過五六年。
這些錢莊掌櫃辦事效率極高,也沒過多久,這七十八家錢莊約有二百來人,便被請到了三樓大廳。這時廳中早被騰空,擺了桌椅茶果,石越和潘照臨因是唐家的人,被請到了前面的首席坐了,而有許多錢莊掌櫃,卻不過是隨便擺了張交椅在後面坐了,連杯茶水都沒有。
唐守義坐在石越旁邊,笑著解釋道:「這是按錢莊大小安排座位的,後面的都是些小錢莊,最小的錢莊每歲貸款總計亦不過萬來貫,請他們來此,不過是尊重之意。」
石越笑笑點頭,也不以為意。
便見那周應芳已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諸位員外,這已是咱們第三次會議。大家都應當明白,局勢如此,咱們這些錢莊,隨時都可能破產。朝廷眼下雖是司馬相公和石相公執政,但這局勢要何時才能好轉,卻沒人能知道。這個時候,咱們要是各自為戰,只能是死路一條,不是周某自誇,我富貴錢莊都說撐不下去,這汴京能有幾家敢說能撐下去?就算撐得下去,也是元氣大傷。所以咱們只能聯手自救,只有聯手合作,才能儘可能撐過這個難關,也才能有膽氣和朝廷說話。我年紀輕,得蒙諸位前輩謙讓,才讓我來牽這個頭,我既答應了,就不敢只為著一己之私利,辜負了前輩的厚望。前兩次會議,咱們已經達成了一些共識。第一樣,汴京所有錢莊要聯手自救;第二樣,要是有哪家錢莊週轉不靈,錢莊之間要互相借錢,用家產做抵押也好,用貸款票據做抵押也好,都可以用來借錢週轉,有能力的,願意借錢的錢莊,就把利息標出來,咱們找一個地方,讓大夥公平交易,但總之有一條,這事要公開做,和界身巷一樣,公開標價,否則就談不上是聯手自救;第三樣,我們要定一個統一的交鈔與銅錢的比價,拿這個去向交鈔局、太府寺請願,不能放任著鬼市子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交易侵害我們的利益;第四樣,每家按比例掏一筆錢出來做為救急金,這筆錢既是做為錢莊間借貸的保證金,也是用來救急的,情況危急的時候,可以按每家在這筆錢中所佔的比例,申請一定的倍數的錢來救急;第五樣,為了做這些事情,咱們要成立一個商社,來提供錢莊間借貸的場所和保證,規定每天的鈔錢比,管理救急金,還有遊說朝廷……」
他一口氣說了五條共識,頓了頓,又說道:「諸位掌櫃若對我說的有異議,此刻還可以指教。」
這時便聽後面一個小錢莊的掌櫃站了起來,高聲道:「周員外說的,我們都沒有異議。只有一條,上回周員外說救急金最少要交白金五千兩,加入商社就要交救急金,我們這些小錢莊,卻實實沒有這麼大的財力。」他話音一落,便有好些人高聲附和。
周應芳笑道:「胡掌櫃說的卻是實情,這是周某思慮不周之處,咱們要聯手互救,絕不是要錢多的欺負錢少,也不是要把小錢莊排除在外,坐視不管。所以,這幾日,我和唐掌櫃、黃掌櫃、張掌櫃十幾位掌櫃商議過,一起提出幾個條陳,來供諸位員外參詳。這也是今日要商議的。」
他頓了頓,又道:「上回提出來的條陳,不僅是小錢莊承受不起,連大錢莊如何分配比例,也難以做到極公允。故此,這回提出來這個新條陳,是乾脆將救急金定成五千兩白銀一份,小錢莊若是一家難以承受,可以幾家聯手,一起湊出五千兩來,這幾家便算是一家,到時候你們要用救急金,怎麼分配,你們自家可以再按各自出的錢來分。大錢莊呢,想出多少份都自願,咱們也不強求。但有一條,這商社,我們要設立一個知事局,商社大小事務,都由這知事局來管理,這知事局將來要設十九個席位,其中十個席位,就由救急金出得最多的十家出人出任;另外再有兩個席位,由出錢少於十份的錢莊自行推選;還有七個席位,就由大夥公推德高望重的前輩來擔任——不過為了保證公平,這七位前輩,就不能再在錢莊任職,由商社給他們發薪俸。平時議事,咱們就按學院裡的辦法,少數服從多數,這樣最公平合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石越和潘照臨在下面聽著,只覺得這周應芳煞費苦心,他提出來的條件,看起來非常的公平,讓小錢莊無法拒絕。潘照臨倒還罷了,石越一面覺得這周應芳聰明過人,一面卻是驚得汗毛直豎——這周應芳倡議的,分明便是一個龐大的金融卡特爾,這樣的機構不加限制,遲早成為一個巨大的金融托拉斯。周應芳想借機控制小錢莊倒也罷,但他們竟然已經想要控制錢鈔比的定價,雖然只是為了自保,也是石越絕對無法接受的。
果然,便聽到後面諸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過了好一會,便聽周應芳高聲問道:「諸位員外,對這新條陳,可有異議?」
石越回頭看時,卻聽後面的小錢莊掌櫃紛紛搖頭,高聲喊道:「沒有。」「沒有。」他又去看唐守義和唐福,卻見二人神色如常,顯然是早已知道了。
周應芳又重複問了幾聲,見眾人皆無異議,便高聲笑道:「如此此事便終於算議定,咱們一定要齊心合力,度此難關。我們富貴錢莊,願意出資二百份!」
他話音剛落,下面頓時一片譁然,連石越都覺得驚訝。一百萬兩白銀,尤其是在這個時候,這絕對是一筆鉅款。
「我家比不上週員外,但庫房裡還有點絲綢,折成白金,也有幾十萬兩,我就出五十份罷。」
「我也出一百份。」
「我家出一百份!」
坐在前面的大錢莊出手之闊綽,讓石越目瞪口呆。他側眼去看潘照臨,卻見潘照臨的表情,彷彿是在說,要把這些人都抄了家,什麼破危機都解決了。
這時候小錢莊的掌櫃也紛紛聚在一起商議起來,不時有人喊道某幾家聯手出多少份,某幾家聯手出多少份,周應芳似乎早已料到,早有人拿著紙筆,一一記下,當場便請報價的人簽字畫押。
石越悄悄打量著唐守義和唐福,卻見二人不動聲色,只是靜靜聽著各家喊價。而周應芳也不住拿眼打量唐家眾人,顯然最關心的便是唐家到底出多少錢。
眼見著眾人紛紛報過出資份額,大錢莊幾乎都報過自家願出的份子,便見唐福朝唐守義微微點了點頭,唐守義朝石越和潘照臨點頭行過禮,便緩緩站起來,朝著周應芳笑道:「我們唐家,出八百份!」
「八百份?!」
「八百份?!」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按當時的市價,可是四百萬貫銅錢啊!
石越驚訝地望著潘照臨,他明明剛剛聽說唐家週轉不太靈便,這時候怎麼竟能出這樣一筆巨資?卻見潘照臨也是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原由。石越再去看周應芳,卻是臉色都變了,顯然,他也是沒有料到到處都傳說唐家週轉不靈的時候,唐家竟然還能拿出這麼一筆鉅款。
這時候連石越都忍不住要想,也許抄了唐家,交鈔危機真的就迎刃而解了,甚至幾年的財政收入都不用發愁了。
唐福顯然也是見著石越和潘照臨的表情了,他在潘照臨耳邊低聲嘀咕了幾句,便見潘照臨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石越更覺奇怪,便聽潘照臨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這筆錢原是預備著給咱家小娘子的嫁資!」
石越不由得張了張嘴,一時竟是說不話來。宋代因為母家的嫁妝,女兒即使嫁到夫家,也是有支配權的,將來分家、另嫁,這筆財產都是隨著女兒走的,所以嫁女婚事奢華,厚嫁成風,當時親王嫁女,動不動就要幾十萬貫嫁資,甚至有親王為嫁女兒,急得到處借貸,負債累累;而如果家貧,家裡的女子就會嫁不出去,王安石當年便因為妹妹未嫁,甚是苦惱。所以家裡有女兒的,從小準備好一筆嫁資存在那裡,也是當時的習慣。石蕤雖然年幼,但在當時也可以論及婚嫁了,唐家暗地為她早做準備,也不為奇。但當時嫁個公主,也不過花掉一兩百萬貫,唐家竟為她準備四百萬兩白銀的嫁資,卻真是連尋常公主都及不上了。
「這可要多謝他們了。」半晌,石越才哭笑不得的說道。
「還真是要多謝他們。」潘照臨似笑非笑地說道,又朝石越擠擠眼,道:「你看誰過來了?」
石越抬頭望去,便見周應芳已是恢復常態,笑容可掬地走了過來,對唐福和唐守義抱抱拳,笑道:「有唐老丈、唐掌櫃慷慨解囊,這次咱們一定能平安渡過這個難關。」
唐福連忙起身,和唐守義一道回禮,一面笑道:「若非周掌櫃深謀遠慮,我這等老朽,也智不及此。還是虧了周掌櫃。這真是後生可畏啊。」
「哪裡,哪裡,豈敢,豈敢。」周應芳一面謙讓著,一面笑道:「姜到底還是老的辣。」
眾人口不應心的客套一回,相顧大笑。周應芳又對石越笑道:「這位桑官人,一向少了親近。剛剛招待不周,還望見諒。只不知桑官人和桑直講如何稱呼?說起來,桑家原來也開錢莊,但不知為何,桑公後來將錢莊全部轉讓了,真是可惜。否則周某又多一個前輩可以請教。」
石越見他問到自己,也起身抱拳笑道:「周員外過謙了。其實在下便有些問題,想要請教周員外。」
他不肯回答和桑充國的關係,周應芳便以為是唐家另一房姓桑的夫人家的人,他雖略覺奇怪,因為此前從未聽說唐家還有一位姓桑的夫人,但畢竟唐家的人到處都是,娶妻納妾,也不奇怪。他怕石越尷尬見怪,忙混過這個話題,笑道:「不敢,不知桑官人有何見教?」
石越淡淡笑道:「方才我聽周員外說要遊說朝廷,只不知員外有何妙策,能說動朝廷的幾位相公?在下看眼下這麻煩,著實不小,只怕朝廷斷難安然度過。」
「依我看卻是未必。」周應芳一面說,一面瞥了旁邊的唐福和唐守義一眼,揣測著這是否是唐家故意出言試探,「聽說官人自杭州來,若有空多看看食貨派的文章,當大有好處。我便是因為看了食貨派諸君子的文章,當陝西鈔錢比混亂時,才預料到京師也將自身難保。」
「哦?」石越吃了一驚,問道:「世間還有這等學問?」
「這是大學問,比什麼詩詞歌賦有用。」周應芳笑道:「其實朝廷若想解決眼前的危局,只有兩途,一是廢除交鈔,但這個法子,對我們這些開錢莊的,便是滅頂之禍,幸好幾位相公堅持,否則……」他搖搖頭,又道:「而朝廷想要穩定交鈔,那就一定要我們錢莊配合,另一方面,司馬相公和石相公還未真正出手,朝廷一旦出手,任何舉措,也一定會影響到我們錢莊。我們要趨利避害,就一定要讓相公執政們能聽到我們的民意,說起來,這件事情,只怕還要靠唐家……」
石越笑笑,開玩笑地說道:「若是那個什麼食貨派能有辦法替朝廷分憂,要遊說起來,便事半功倍了。」
周應芳也笑了起來,「果真如此,相公們早知道了,還輪得著我們說。」
「這倒也是。」石越笑道:「不過我看周員外能想出這麼多好辦法來自救,想來真是可惜了人材,若員外在朝中,定是一名臣。」
「桑官人說笑了。」周應芳笑道:「我可不是做官的材料。其實我能想出那些條陳,不過是家父的教誨。」
「哦?」不僅是石越,連潘照臨、唐福、唐守義都吃了一驚。
周應芳笑道:「家父常和我說,越是複雜的事情,越要用簡單的法子去處理……」
石越正留神聽著,便見有人走到周應芳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周應芳連忙請了個罪,轉身離去,過了一會,便聽他高聲宣佈道:「剛剛有些掌櫃說,要回去商議了,才能決定所出份額。這麼大的事情,慎重點原也應當的,若有想要追加份額的,回去後,也可以再商議了再定,我們來者不拒,多多益善。接下來,我們可以先商議好知事局的許可權章程,動用救急金的細則,五天之後,我們再確定各家所出的份額,推舉知事局知事,不過地點就不必在這裡了,我先將在西角樓大街的一處宅子借出來,咱們大宋錢莊總社,便暫時先在那裡辦事,待知事都推選定了,再由知事局來定正式的辦事地點,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大宋錢莊總社?!」石越震驚地與潘照臨又對視了一眼,這周應芳辛辛苦苦搞出來這麼許多事來,果然是其志不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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