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潘樓街某處。

石蕤牽著淑壽的小手,指點著店子裡琳琅滿目的商品,口中不住價地介紹著,「這便是上回我說的七夕的小土偶,阿旺幾天前買過一個給我……」隨著她的介紹,四雙又是驚奇又是羨慕又是興奮的目光,齊齊地望著一對小人偶——那一男一女兩個小人,放在雕木彩裝欄座中,用金銀珠寶裝飾著,對於這群孩子來說,實在是有莫大的吸引力。

「快把它給我!」淑壽身後的趙傭指著那對小人,用命令的語氣大聲喊道。卻被淑壽一掌狠狠地打到他手上,「你沒聽璐璐說麼,在外面買東西是要錢的。」

趙傭冷不丁被姐姐打了一下,一臉委屈地望著淑壽。

「帶你出來就不要搗亂,說好都聽璐璐的。」淑壽威嚴地道,「要不下次就不帶你出來了。」

「六哥,下次我帶一對給你。」石蕤安慰地說。

「我也要!」

「我也要!」

「我也要!」

她話音剛落,剛剛還非常威嚴的淑壽,與趙俟、狄環一起爭先恐後地叫了起來。石蕤略顯為難地望了三人一眼——這男女小人偶是宋人七夕流行的物什,眼前這種玩偶,要數貫緡線一對,淑壽與趙傭、趙俟對金錢沒什麼概念,自是不知這是一筆多大的「鉅款」,石蕤雖然不過六七歲,卻是自小被石越教育著,頗有些金錢觀念的,自是知道這一對人偶,就要花掉阿旺一個月的月份錢。她也頗有點擔心買不起——但這遲疑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立時便想到,大不了找外翁外婆要便是了。她父母管教甚嚴,但是桑家二老,對於這個外孫女卻是疼愛得似心肝寶貝似的,便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有價也會給她摘下來,何況區區幾個玩偶。

「好,那便一人一對。」石蕤慷慨地應諾道。

四人大喜過望。石蕤又指著一個用黃臘雕成的小烏龜,得意地介紹道:「這個叫水上浮,放到水上,象船一樣,不沉的。」她說完看了一眼趙傭,見他嘴唇微動,連忙又補充道:「上次阿旺帶我來,想買給我,但是我媽不讓。」

但趙傭卻絲毫沒理會她話裡的暗示,又喊道:「我也要一個。」

立刻所有孩子便又跟著接道:「我也要!」

「好吧。」石蕤有些勉強地應道,心裡卻已經在嘀咕起來——這麼多錢就這麼白白花掉了,外翁外婆雖然會給,但是被父母知道,卻未免要挨訓。她本來還想帶他們看看「果實將軍」、「種生」、「花瓜」等新奇物什,這時候眼見著太子殿下見一樣要一樣,心裡不由打起退堂鼓,再也不肯多說了。

她念頭一轉,問狄環道:「環哥兒你帶了多少錢?」

狄環從腰邊取出荷包來,翻開來數了數,幾個孩子圍著數了半天,統共不過五十文多一點。石蕤不由大起鄙夷之心,道:「環哥兒,你的月份便只這些麼?」言語中竟是大有憐憫之意。

狄環也是甚少花錢的勳貴子弟,兼之清河管教甚嚴,亦極少出門,也沒什麼金錢觀念。便這幾十文錢,都已是好不容易攢下來,準備用來偷偷叫伴當給他買零食的——雖然此時這幾個小孩身上,也就他一個人還有點銅錢,但聽到石蕤剛剛慷慨地許諾下這麼多東西,這時候被她嘲笑,想起剛才還炫耀自己有「很多錢」,頓覺臉紅。低聲道:「我的錢都是管家管著。」

趙傭卻鄙夷地說道:「君子不言利,錢這種東西,帶在身上做什麼?」

石蕤橫了他一眼,道:「那等下我們坐馬車你走路,我們吃肉餅你看著。」

趙傭頓時語塞,便聽趙俟問道:「璐璐,我們要坐馬車麼?」

「當然坐。」石蕤儼然便是眾人的導遊,道:「曹婆婆肉餅在朱雀門那邊,我們走不了那麼遠的。不過,環哥兒的錢太少,租不起馬車,只好坐驛車,四文錢一個人,走到前面的街口便有驛亭。」她說的驛車,是汴京時興的公交系統,一種比尋常馬車更長更寬的馬車。淑壽幾人都是聞名已久,但卻從來沒有機會坐過,這時不由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

「璐璐,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狄環幾乎是崇敬地問道。

「我外家在這裡啊,阿旺和侍劍都帶我坐過驛車的。」石蕤得意地回答道。

眾人羨慕地「啊」了一聲。卻見淑壽轉過臉,對趙傭道:「你要坐車還是走路?」

趙傭遲疑了一會,畢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低聲道:「坐車。」

便見五個小孩歡天喜地地出門而去,店裡的夥計目送著他們離開店中,不由低聲嘀咕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孩?那個小女孩看起來怎麼這麼象石學士府的大姐?」他再也不敢想,剛剛來到店中的,居然有一個儲君、一個國公、一個公主、一個騎都尉、一個大學士千金!

正當石蕤領著一干金枝玉葉去坐驛車準備吃曹婆婆肉餅的時候,柔嘉卻已經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整個人幾乎都處在了崩潰的邊緣。她這時候才知道什麼叫「小巫見大巫」,至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當年她的父母是如何為自己擔心的。

再也沒有想到,淑壽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朝中一干命婦入禁中拜壽,因太后特旨想見見石蕤,梓兒便將女兒也帶了進宮。然後,太后留下高麗王妃敘話,梓兒便被清河請到靜淵莊去小敘,向皇后因朱妃、王妃都特意懇請,便讓柔嘉領著太子與信國公、淑壽公主一道去靜淵莊玩耍——這兩位皇子,因與狄環年紀相仿,自小便是玩伴,這原也是尋常不過的事。而淑壽自見過柔嘉這位姑姑後,便親暱得幾乎成為了柔嘉的跟屁蟲,靜淵莊更是常來常往的。到了靜淵莊後,清河便讓五個孩子一起在園中玩耍,只叫了幾個同年的小黃門跟隨陪伴,拉了柔嘉過來一道下石子棋。

沒想到,便這麼一小會的功夫,竟出了大事。

淑壽誘騙幾個小黃門在園中捉迷藏,領著四個七八歲的孩子,從靜淵莊後院的一個狗洞鑽了出去——也虧得淑壽竟能把靜淵莊摸得如此清楚。那一塊的花園,原本是有幾個宦者看管的,但因為靜淵莊的下人多是皇太后特意調拔過來的內侍,這天趕上皇太后生辰,內侍省、入內省都人手吃緊,這些人又被調了回去幫忙,於是偌大一個靜淵莊,許多的地方都沒人看管,竟教淑壽他們跑了出去——當然,再也沒有人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待到她們發現之時,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靜淵莊中亂成一團,所有的人瘋了似地在莊中翻找,幾個小黃門立時都被關了起來,嚴加審問——梓兒與清河,都是這麼一根獨苗,孩子突然失蹤,做母親的已是很難保持冷靜,更何況還帶上三個天潢貴胄,尤其是,還有一個儲君在內!

果真有甚意外,石、狄兩家,還有活路麼?

責任永遠都不可能是皇子與公主的。這一點,無論是梓兒與清河,心裡都清清楚楚。而清河尤其要擔一份責任——他們是在靜淵莊失蹤的。

不過,這其實也無關緊要,對於梓兒與清河來說,若自己的女兒和兒子真有什麼意外,便已經是等於天塌了。

清河強忍著內心的擔心、焦急、絕望——雖然汴京民風淳厚,治安極好,但小孩走丟的事情,在一個人口上百萬的的大都市,卻是再怎麼樣也無法避免的,前幾年,王韶家的十三郎,就在元宵節時走丟了,幸好這孩子聰明機智,才沒被拐走,最後反被內侍發現,竟讓皇帝與皇后救了下來。但這樣的好運氣,不是經常有的。開封府每年秋決的犯人中,總少不了幾個人販子。而這五個孩子,最大的淑壽公主不過十幾歲,而其餘四個,都不過七八九歲的年紀,不是金枝玉葉,便是勳貴子弟,都沒見過外面的世面,要是被人拐騙了,可真是一點都不希奇。但清河卻是知道自己此時斷不能離開清淵莊的——她叫住了迷迷糊糊準備叫人去報開封府的梓兒,兩人一齊進宮請罪。

梓兒本來也是極聰明的人,被清河一提醒,立時便明白了過來。不管她再怎麼著急,她也只能與清河一道進宮去請罪。雖然小黃門說是淑壽公主的主意,但是,錯的只能是狄環與石蕤。而且,這件事情也不能聲張。一則不能擾了太后的壽筵;二則若傳揚出去,大宋皇室臉面全無——不僅讓天下臣民百姓笑話,更讓外國使臣看了熱鬧,笑話皇室教子無方;三則二人也無法向向皇后、朱妃交待,清河心裡明鏡似的,這事果真傳揚出去,哪怕六哥趙傭只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這也是太子「失德」的大事!而最要緊的,卻是即使鬧得驚天動地,滿城風雨的尋找,也於事無補——這麼大的汴京城,要找五個小孩,便如大海撈針一般,宣揚出去,反而會使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有機可乘。

所以,清河只得囑咐了柔嘉,讓她先去設法尋找,自己與梓兒卻是連忙進宮請罪。

人在慌張不知所措的時候,若身邊有一個人能拿得定主意,往往便能夠很快的安定下來。有了清河這定海神針,聽她安排處置著。知女莫若母,梓兒隨即便想到——這五個孩子中,另外四個都極少出門,只有她家的女兒是被經常帶著在外面亂跑的,石越似乎一點也不曾有過要培養「大家閨秀」的想法,經常帶著她滿汴京的到處亂竄。夫妻倆為了孩子的教育方式,還發生過小小的口嘴,但最後還是梓兒妥協了。因此,這五個小孩溜出去,真能帶路的,怕也只有她家石蕤了。她連忙將石蕤平素喜歡去的所在,一一向柔嘉說了,這才極不放心地隨著清河進宮。

千斤重擔,便這樣落到了柔嘉的身上。

柔嘉不敢肯定這是不是一種「報應」。當年她害得多少人提心掉膽,擔驚受怕,如今,幾個小孩牛刀小試,她一輩子的「偉業」,竟都比不上這麼一場驚嚇。

天知道,這中間可有一個太子殿下啊!

而且,那石頭究竟是怎麼樣教女兒的啊?柔嘉腦子裡亂成一團,剛剛梓兒所說的石蕤慣常愛去的地方,從城北的封丘門、北州橋,到城南的玉樓包子、曹婆婆肉餅、張八家園宅正店、白水潭學院;從城東的東西榆林巷、棗冢子巷,到城西的萬家饅頭、建隆觀、州西瓦子——天知道石越為什麼帶女兒去那種地方?!亂鬨鬨地四五十個地名被梓兒一股腦地塞進她腦子裡,汴京城的東南西北,潘樓街、土市子、大相國寺……不管是汴京有名的,沒名的,好象竟沒有這石家大姐不愛去的地方!

這麼些地方,柔嘉若果真要一個個尋去,沒有兩三天功夫想都不用想。

柔嘉出了靜淵莊就開始想主意,虧了她也曾經是個惹事生非的主,膽子也大得嚇人——她又拐回禁中,順手抓了個小黃門,便叫他領著去找石得一。清河不是說不能聲張出去麼?找皇城司便是了。她也不曾細想石得一權威熏天,尋常宗室都要忌憚他三分,何況她只是區區一個縣主。但柔嘉是依著自己的想法行事慣了的,哪怕這些年來懂事成熟了,卻畢竟不會如清河一樣思前慮後設想周到,在西華門前逮著石得一,揪著他耳朵便拉到一邊,噼裡嘩啦便命令起來——倒似她才是大宋的皇城使,理所當然地要他出動全部皇城司兵吏悄悄尋查,火速派人到各個城門嚴加察訪。

她這麼一說,直把石得一驚得七魂出竅。石得一素知柔嘉不比尋常宗室,是輕易惹不起的。何況還攤上這麼一個驚天動地的事情,哪裡還敢多說什麼,連連答應,也不敢遲疑,記下五人的衣著打扮,急忙派人傳令——所有皇城司的探子立刻改變任務,全力查訪三男二女五個小孩。連石得一自己也不敢再呆在禁中,匆匆忙忙部分了禁中的安全,也親自出宮督辦。

但柔嘉其實也不是真的知道皇城司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找過石得一後,便策馬奔赴石府。她的想法是極單純的,梓兒告訴她這麼多的地名,她怎麼樣也不可能記全,找到石府的人幫忙,他們總該知道石蕤平素愛去的地方。到了石府,正好撞見侍劍。侍劍聽她一說,整個人都嚇傻了——他隨手從府中抓了幾個家丁,便隨著柔嘉一道到處尋找。

侍劍也是常領著石蕤玩的,知道石蕤外家在潘樓街,她又最愛那邊的熱鬧,且那一帶離靜淵莊也不算太遠,因此馬上領著柔嘉往潘樓街跑去——幾個人急得滿頭大汗,在潘樓街一處處地打聽著,卻不知道,石蕤已經領著淑壽四人,正坐在從舊封丘門開往朱雀門的驛車上,興高采烈地拍手大叫著。

曹婆婆肉餅的掌櫃並不叫曹婆婆,而是一個老實敦厚的中年男子——他被人們喚作「曹員外」——汴京的市民,習慣將富人喚作「員外」。耶律萌顯然一時間難以接受「曹婆婆肉餅」居然是個男人掌櫃,頗有點吃驚,他遠遠比不上蕭佑丹這麼瞭解宋朝,並不知道在宋朝,商人們已經有了品牌的觀念,象曹婆婆肉餅這樣有口皆碑的老店,自然是不會輕易改招牌的。但這一位曹員外,顯然也沒有商業擴張的想法,儘管前來買肉餅的人絡繹不絕,但曹婆婆肉餅依然只是一家小店子,不過,大部分人都買了就帶走,只有極少數的人,才會在店裡就著清湯吃餅。

這一天對曹員外來說,是不同尋常的一天。雖是高太后的生辰,但一向信奉勤儉持家的曹員外,並沒有如一般的汴京市民一樣,去大相國寺看熱鬧。汴京市民是極喜歡熱鬧的,但曹員外卻秉持著一個宗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風雨無阻,店子都要開門迎客。市民們去大相國寺看熱鬧,住在城南的人回家時會經過這裡,象李七家正店這樣的大酒樓,普通的市民也是不敢進去的,他們累了餓了,便會到曹婆婆肉餅來買塊餅,或者去張家油餅、玉樓包子買塊油餅、買個包子充飢。所以,象曹婆婆肉餅這樣的店子,一般來的都是極普通的市井小民,極少會有達官顯貴們屈尊紆貴。

但這一天,卻顯得極為反常。

先是來了兩個客人,衣著光鮮,氣度舉止,都不似尋常百姓,而說話的口音,更不似汴京人。兩人買了幾塊餅,要了兩大碗湯,找了個角落坐下,便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其中一個客人一邊吃還一邊稱讚,「這肉餅,十餘年來,最難得味道都沒有變化。尋常人不知道,吃曹婆婆肉餅,一定要到店裡來,就著湯吃,這才正宗。李清臣哪裡能知道這等妙處?」

曹員外聽他語氣,竟是店裡十餘年前的老客,因疑心是趕考的舉子,正尋思著笑著上前去搭幾句話,聯絡聯絡感情——若將來得中了,也能寫幾個字什麼的掛著,裝點裝點……他正打著小算盤,卻又有四個客人走進店中,要了幾個肉餅,也不吃湯,只找了張桌子,心不在焉地啃著。這四個客人,說窮不象窮,說富不象富,說是百姓不象百姓,說是官又不象官。他們也不象來吃東西的,反倒不時拿著眼睛瞄那桌的兩個客人。曹員外正摸不清他們是什麼來路,卻聽自己的小兒子拉了拉他的衣服,在他耳邊低聲道:「爹,這是皇城司的。」

「你怎麼知道?不要亂說。」曹員外吃了一驚。

「坐在那邊那個,是小甜水巷的林五,三年前賄賂了宮裡的藍公公,到皇城司謀了個差使。爹不記得了麼?」

曹員外不覺凝神仔細看了看,果然便是林五。

「爹,不會有什麼事吧?」

「我們規規矩矩的老百姓能有什麼事?」曹員外低聲訓了幾句,把嘴朝蕭佑丹與耶律萌呶了呶,「是衝那兩位來的。」

但這麼著一攪,曹員外卻也不敢再去搭話了。幸好皇城司的那幾個探事並沒有呆太久,沒多久,四人彷彿有什麼急事,付了錢匆匆忙忙便走了。

這反常的舉動,不僅讓曹員外大惑不解,連蕭佑丹與耶律萌也暗暗奇怪。

蕭佑丹絕非循規蹈矩的人,李清臣不肯陪他來吃曹婆婆肉餅,都亭驛裡裡外外戒備森嚴,但他到底還是找了個當兒溜了出來——不過,他本事再大,也抵不過職方司與皇城司人多,屁股後面,終是跟上了幾條尾巴。只不過,職方司與皇城司的辦事方法卻大不相同,職方司是暗暗盯梢,皇城司卻是明目張膽地跟著,根本不怕被發現——這既和兩個機構的人員有關,也與各自的職責有關,職方司恨不得蕭佑丹去見見汴京的間諜,但皇城司卻只要不出什麼漏子便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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