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汴京是座會變魔術的城市。前一天街上還到處都是白紙飄飄,各家店鋪都賣著冥器;僅僅一夜之後,整座城市全都已經張燈結綵,洋溢著喜慶的氣息。人們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戴上嶄新的幞頭,如潮水一般向外城的東水門湧去,汴河的河道兩側,柳枝招展,到處都是興奮、歡喜的市民,他們早已接到官府的通告,高麗國呈送祥瑞的使團,將在今日乘船自此入城。禮部、太常寺、鴻臚寺與開封府的官員,還有奉旨前來的內臣,高麗使館的使臣們,早已在進城後的第一個碼頭邊搭好了綵棚,待高麗人一到,便迎接祥瑞前往大相國寺。

而在崇政殿,在均容直的音樂聲中,升朝官與外國使節們「臣等不勝歡抃,謹上千萬歲壽」的祝壽聲此起彼伏,高太后端坐於珠簾之後,木然地聽著內臣「承旨」宣答:「得公等壽酒,與公等同喜。」

在這極喜慶的時節,高太后心裡卻生起一種孤獨淒涼的感覺。「天子娶婦,皇后嫁女」的繁華,早已淡在了記憶的最深處;青梅竹馬的十三哥,登上皇帝的寶座不過數年,便在內外的壓力下,大志未酬而英年早逝;視自己為親生女兒的姨媽曹太后,也在幾年前撒手人寰;她現在是大宋地位最高的女人,母儀天下,要為天下表率。但是,在自己生日的時候,她需要的不是這樣政治意味濃厚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慶典,她更希望和至親的親人在一起,在保慈宮小酌幾杯,去瓊林苑看看花;她不敢奢望還有人能叫自己的小名「滔滔」,卻殷切地希望兒子們能發自內心地叫自己一聲「娘娘」。但這一切,卻只能是奢望,那個做皇帝的兒子,心思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而另外兩個兒子,在自己母親生日時,卻只能遠遠地隔著珠簾,與外人們一道,說什麼「臣等不勝歡抃,謹上千萬歲壽。」

蕭佑丹在所有外國使節中,享受了最特別的禮遇。在宋朝君臣心中,只有遼才是能稱為「朝」的國家,亦只有遼才是與自己平起平坐、分庭抗禮的國家,其餘的都不過是「國」,要等而下之。所以,不僅身為衛王的蕭佑丹,地位要遠高於高麗國的王太子;連遼國正使拖古烈,亦位在他國使者之前。

當蕭佑丹在庭前拜壽之時,一直按著程式答覆的高太后,亦斂起心神,隔著珠簾仔細端詳著這位聞名已久的衛王。待到再拜後內臣宣諸國使臣升殿,通事舍人則宣「諸國使臣進奉」,高太后見著蕭佑丹將進奉之壽禮遞上,她不待客省使說話,便特意加禮,溫聲慰問道:「衛王遠來,鞍馬勞頓,一路辛苦了。」

蕭佑丹亦似微微有點吃驚,但卻也馬上回道:「回太后,契丹人尊重值得尊重的人。太后懿德,達於北朝,為敝國軍民所稱頌。臣昨日至汴京,見中元節之物,一應俱有,惟太后之聖明,方能無所忌諱,僅此一事,便足為天下之表率。臣感佩於心,亦為南朝歡喜。宋遼是兄弟之國,太宋皇帝與大遼皇帝為兄弟,太后是大宋的母后,亦是大遼的母后。故吾主特遣臣來,祝太后千萬歲壽。」

這番話說得極是客氣親切,然自蕭佑丹說來,擲地有聲,並無半點諂媚之意。

高太后不由展顏笑道:「還請衛王向大遼皇帝轉致謝意。願宋遼兩國,永休兵戈,世為兄弟。」

「敝國君臣,亦願遼宋兩國,世世為兄弟。」蕭佑丹恭敬地回道,卻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高麗王太子。王堯正斜著眼睛偷看蕭佑丹,見他眼光掃來,慌忙將頭扭開。蕭佑丹嘴角掠過一絲冷笑,卻聽客省使大聲呼道:「進奉出!」蕭佑丹連忙再拜,在眾人的注目中,退出崇政殿。

出得禁中,蕭佑丹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正要回都亭驛。他方上了馬,忽聽到東邊傳來「嘭」地一聲震雷般的悶響,他一驚之下,慌忙勒住受驚的坐騎,循聲向東邊的天空望去,卻聽到「嘭」、「嘭」,一聲聲如同炸雷般的巨響,自汴京外城牆的各個方向傳來,每一聲巨響後,天空中都綻開巨大的禮花。蕭佑丹目瞪口呆地望著這極盡炫麗的一幕,卻聽身邊的宋朝官員興高采烈地說著:「是用火炮放煙花!高麗使團到大相國寺了!」

汴京的上空,完全被五彩繽紛的禮花覆蓋,城市中的市民們在這史無前例的炫麗之下,盡皆忍不住發出一聲聲地驚叫、歡呼,整個城市,頃刻間便變成了歡騰的海洋。人們挈家帶口,紛紛向大相國寺湧去,寬闊的御街上擠滿了不知從哪裡忽然冒出來的人群,幾乎只在一瞬間,蕭佑丹發現自己竟已是寸步難行了。眼見著開封府與皇城司的官員、兵吏、差人,在街邊努力地維持著秩序,蕭佑丹知道在這個時候,憑你是誰的儀仗,也沒有辦法了。

「可見著遼國蕭大王在哪裡?」正發愣間,蕭佑丹忽聽到身後來李清臣的聲音。他勒馬回頭,卻見一身紫袍的李清臣正疾步向自己走來,見著自己回頭,立時喜笑顏開,三步並兩步走近來,長揖道:「大王緩步,皇上召見!」

「唔?」蕭佑丹再也不曾料到趙頊會在這個時候召見他,不由怔了一下。

「皇上在集英殿賜宴。」

「不是說明日方在瓊林苑設宴麼?」蕭佑丹奇道。

李清臣笑道:「明日是大宴會,今日是皇上想先見見大王。」

蕭佑丹身負使命而來,本來就想盡一切機會多接近宋朝君臣,忙抱拳笑道:「如此有勞學士帶路了。」

蕭佑丹到集英殿時,殿中早已布好宴筵,皇帝此時未至,與宴的大臣使者們,都正襟危坐著,他掃了一眼殿中諸人,見左邊坐著的都是宋朝大臣,最上首須發皆白、但一雙鷹眼仍然銳利的老頭,自然是樞密使文彥博;那個五十餘歲,氣度雍容的男子,當是尚書左僕射呂惠卿;呂惠卿下面兩個穿著親王服飾的男子,蕭佑丹雖不認識,卻也猜得出他們的身份。坐在趙顥與趙頵下首的大臣,蕭佑丹卻只認得司馬光、石越、韓忠彥三位——韓忠彥曾經出使過遼國,但當時蕭佑丹不在中京,他認得韓忠彥,是因為遼人素重韓琦威名,遼主宮中儲存著韓琦的畫像,他見到韓忠彥的長相,便已猜出其身份。與宋朝大臣相對而坐的,是各國的使臣,卻是按國家的地位而排列。右邊最上首的位置空著,自然是留給他蕭佑丹的;與他相鄰而坐的是拖古烈,然後便是高麗國那個乳臭未乾的王太子,餘者他便都不認識了。

「大遼衛國王蕭大王到——」

「翰林學士李大人到——」

在內臣的宣贊聲中,蕭佑丹與李清臣走進集英殿中,由小黃門領著前往各自的座位,一面與認得的人額首致意。王堯似乎甚是懼怕蕭佑丹,他偷眼看著蕭佑丹走到座位前,見蕭佑丹目光向自己掃來,慌忙將頭扭了開去。

蕭佑丹微微一笑,盤腿坐下,忽感覺到對面有目光正注視著自己,他心中一動,抬頭望去,卻見石越正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見他發覺,石越淡淡一笑,道:「蕭大王,別來無恙。」

在這沉寂的集英殿中,石越的一聲問候,彷彿在平靜的潭水中投入一顆大石頭,頓時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蕭佑丹回視石越,微微笑道:「一別十餘年,學士風采更甚昔日。」

石越笑了笑,正要說話,忽聽到樂聲響起,有內官尖聲呼道:「皇上駕到——」眾人慌忙離席起立,屏聲等待。便見趙頊在內侍、班直侍衛的簇擁下,向殿中走來。眾人嘩啦啦地跪拜於地,齊聲山呼萬歲——依宋遼交聘之禮,蕭佑丹只行單膝禮,跪右足,雙手著右肩一拜;而拖古烈此時自動降為副使身份,與高麗王太子以下,皆行漢禮;其餘有些南海諸國使臣,或者南方蠻夷使者,因篤信佛教,便行僧人禮拜之禮。宋朝於禮節上並不固執,如高麗國、交趾使者行漢禮,亦不過是因其深受華夏影響,素行漢禮,並非是輕視之意。

趙頊由李向安牽引著,上了丹墀御座,緩緩坐了下來,環視眾人一眼,笑道:「眾卿平身。」殿中眾人謝恩起身,趙頊又賜了座,目光首先落到了蕭佑丹身上,「衛王遠來辛苦。」

「四牡騑騑,周道倭遲。臣為宋遼兄弟之誼而來,不敢畏勞。」蕭佑丹欠身答道,他偷眼覷視趙頊,只覺趙頊氣色不是太好。

卻見趙頊笑著點點頭,又將目光移到王堯身上,笑問道:「王子在汴京可還住得慣?」

王堯連忙欠身回道:「回陛下,汴京之繁華,有若天堂。」

趙頊不由哈哈大笑,道:「那王子不如多留幾日,好好領略一下汴京的繁華。」

他這話本來並無深意,但話一齣口,殿中許多人立時變了顏色,王堯呆了一下,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高麗國正使慌忙起身,長揖道:「陛下美意,下國小臣,感激於心,不敢辭焉。然王子出國之日,已約定歸期,遲滯不歸,恐累父王擔憂,有傷孝道。陛下孝德感天,必能體諒小臣為人臣為人子者之心。」

趙頊這時亦已悟到自己失言,他本來並沒有留王堯為質的意思,因笑道:「王子孝心可感,君子當愛人以德,朕自當成全你這片孝心。」

「陛下聖德,下國小臣,永感於心。」

趙頊點點頭,又笑道:「諸公不必如此拘禮,今日不過是尋常宴會——皇太后有旨,諸公須當盡興而歸。」

這時但見內侍宮女們捧著裝滿環餅、油餅、棗塔的看盤,以及各色水果,生蔥韭蒜醋碟,還有一種叫「漿水」的白色漿液飲品,依次進入殿中,置於眾人面前的案上。這種叫「漿水」的東西,是宋人喜愛的飲品之一,石越亦曾喝過,似乎與後世陝甘一帶的「漿水」略有不同,他知道後世的漿水是用包菜或芹菜等蔬菜作原料,在沸水裡燙過後,加酵母發酵而成;而宋朝的漿水,卻是用粟米加工,經發酵而成。不過二者的口感與功效都極為接近,頗有點象「娃哈哈」的味道,甜中帶微酸,可以消暑、消食、開胃,甚至還有治霍亂的療效。與其他美味不同,漿水是用桶裝的,每個桶子裡放著幾把杓子,每三五個人面前才放上一桶。

趙頊口裡雖然說是「尋常宴會」,排場也的確簡化了許多,但該有的規矩慣例,卻也並沒有變化——除了眾人皆有之物外,蕭佑丹與拖古烈面前的看盤上,照例多出了豬羊雞鵝兔連骨熟肉。

王堯眼見著面前的案上美味佳餚堆列得如同小山一樣,水果食品種類之豐富,更是看得他眼花繚亂,他畢竟年輕,欣喜興奮之情,早已見於顏色。他正高興地偷偷左顧右盼時,卻忽然發現蕭佑丹與拖古烈面前,多了一大堆東西。他不知這是外交慣例,左等右等,自己案前始終沒有豬羊雞鵝兔連骨熟肉上來,頓時失望之情現於言表。那高麗正使是千挑萬選才派到汴京來的人物,在高麗國也是一時人傑,這時候看到自家王子這種表現,雖然只是微小的表情,但卻哪裡能逃過這殿中人物的法眼——連一個斟酒的內臣,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這高麗正使真是又急又氣,坐立不安,拼命地扯著王堯的袖子。那王堯兀自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怔怔地回望著他,一臉的不解。

這細微的動作早已落到了眾人眼中,蕭佑丹與拖古烈一本正經地坐著,心裡暗暗幸災樂禍的竊笑;宋朝諸臣有些在心裡偷笑,有些卻在心裡嘆氣——當今高麗王何等英明,不料虎父犬子,竟生了個這樣的兒子。趙頊心裡搖頭,卻不免要念著王賢妃的情份,兼之高麗又是宋朝重要的盟友,他亦不欲其太難堪,沉吟了一下,便招手令李向安過來,吩咐道:「賜高麗國王子看盤例一如大遼使者。」

李向安不由一怔,他是用老了的內臣,知道這等破例,在外交禮儀上是極大的臉面,不由自主地又望了皇帝一眼,見趙頊眼中露出責怪之意,這才慌張答應了,尖聲唱道:「賜高麗國王子看盤例一如大遼使者。」

這旨意一齣,高麗正使慌忙拉著王堯拜謝不提,各國使者都是豔羨地望著王堯二人,蕭佑丹與拖古烈卻立時變了臉色,但二人都是城府極深之人,且不願自降身份,與高麗國去爭這短長,只是交換了一下眼神,便又泰然自若了。

這時看盞者見眾人盞中已滿了御酒,連忙舉袖,在教坊樂人的樂聲當中,眾人連忙一齊舉杯,山呼道:「臣等恭祝皇太后千萬歲壽!祝皇帝陛下千萬歲壽!」

這畢竟不是正宴,這時起便不再按正常的禮儀了,李向安朝一個教坊使使了個眼色,便聞樂聲悠然響起,一隊雪膚花容的歌伎魚貫而入,幾聲鼓點之後,眾伎翩躚而舞,宛如嫩柳搖風,羅袖動香。看得眾人心馳神搖,如痴如醉,幾乎不知身在何鄉。在歌舞之中,只見內侍宮女們穿插往來,不斷給眾人倒酒上菜,沒過多時,殿中眾人,竟多有些醉意了。

趙頊這些天來,一直被益州、朝中局勢折騰得心神不寧,睡不安寢,今日難得心情歡暢,禁不住多喝了幾杯,他雙頰微酡,看著殿中眾人中,只見司馬光雖然頻頻舉杯致意,卻都只是微觸嘴唇即罷,小黃門與宮女們從他座前經過,亦絕不停留,顯然都是知道他杯中滿滿,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趙頊因笑著對李向安道:「久聞司馬君實不善酒,平素向少留意,看來竟是不假。你去告訴他,以漿水代酒便可。每每舉杯而不得飲,豈不難受麼?」

李向安連忙答應著去了。

趙頊又將目光轉到蕭佑丹身上,笑問道:「衛王這番來汴京,可覺東京有何變化不曾?」以往宋遼雖然國力相當,但宋朝在心理上總佔著劣勢。但今非昔比,此長彼消,趙頊自覺如今大宋萬國來朝,國勢興盛,兼之多喝了幾杯,言語中,不免便有幾分炫耀與自得,甚至還夾帶著一些傲慢的語氣。

蕭佑丹又豈能聽不出話中之意?他淡淡一笑,微微欠身道:「臣至汴京不過一兩日,惟覺汴京之繁華與十餘年前無異。」

趙頊笑道:「衛王不曾見今日之煙花麼?單是此物,十年之前,汴京便是沒有的。過兩日,朕叫人陪衛王到處走走,好好瞧瞧今日之汴京。封丘門左近,住了不少西夏貴人——朕聽說衛王曾經出使過靈武,說不定還能遇上故人……」

蕭佑丹自是聽得懂趙頊話中隱含的暗示,他以衛王而出使南朝,自是不能在宋人面前示弱,使志得意滿的宋人更增驕氣——休說這樣本來就有辱大遼尊嚴,而且若是一味的示弱,只能讓宋人不知進退,野心膨脹起來,又要覬覦幽薊,到時所失者更大。他心中念頭轉過,便決意向宋人潑潑冷水。因又欠身道:「如此便要多謝陛下。臣的副使耶律萌,原本便是西夏舊族,己丑之變時,隻身逃亡至大遼,南征北戰,頗立功勞,因得賜姓之榮。他這次隨臣出使南使,本亦想趁便探視舊日故交——原本臣還擔心……」

他說到這裡,趙頊心中已是懊悔。但他畢竟是皇帝,在蕭佑丹面前說出話來,又怎好反悔。只得在心裡寬慰自己——區區一西夏貴族,又能有何為?一面故作大方地笑道:「見見故人,亦不過是人之常情,衛王又有何擔心!」

「陛下器量,非小臣所及。」蕭佑丹微微一笑,又道:「不過,汴京米貴,居大不易,這回耶律萌只怕要破費了。」

趙頊卻一時沒有聽懂蕭佑丹話裡的意思,笑道:「此話怎講?」

蕭佑丹笑道:「這兩日間,臣略留心了街市物價,較之十年之前實是貴了不少,耶律萌的故交舊友,想來在汴京過得不太會寬裕,朋友有通財之義,耶律萌自免不了要破點財。」說到這裡,他略略頓了頓,又笑道:「陛下方才問臣汴京之變化,城頭的確是多了火炮,封丘門亦的確是多了西夏人,然此皆非臣所願留意者。臣真正感覺的變化,倒是馬行街的餈糕糰子貴了兩文錢一個。」

他話中之意,這時便是白痴也聽得懂了,趙頊不覺臉上微紅,幸好此時喝了酒,倒不太看得出來。這時二人的對話,早引得滿殿側耳,他不願在諸國使臣面前失了面子,下意識中亦想為自己這十幾年來的功績辯護,因勉強笑道:「物價漲落,亦是常事。衛王又何必駭怪?」

「陛下此言差矣!街市魚肉菜價,正是國之大事。臣自河北入境,一路得有機會,便詢問各地商販,不惟物價較十餘年前高出不少,且竟是交鈔一個價,緡錢一個價。臣曾聽說,五代時漢王章為三司使,徵利剝下,緡錢入國庫,則以八十為陌;出國庫,則以七十七為陌——至南朝襲此不改,以七十七為官省錢者,便自此始。臣觀這交鈔,竟頗似當時事,官府以交鈔易物,則一貫交鈔正值錢一貫,而百姓以之購物,卻大不值錢矣。」蕭佑丹悠悠道:「國家財計如此,臣雖為北臣,亦為陛下憂之,豈得謂之‘常事’?」

蕭佑丹侃侃而談,直指宋朝之弊,毫不給趙頊面子,集英殿中頓時一片目瞪口呆,許多朝臣已是冷汗直冒。趙頊一臉尷尬,蕭佑丹所說,他並非全不知情,但朝廷財政拮据,不得不多發行交鈔來度過難關,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事實上,發行交鈔對支援宋朝打贏與西夏的戰爭,可以說至關重要。而如今,宋朝的財政已經患了一種「交鈔依賴症」,為了鞏固在平夏地區的統治而實行的軍屯、民屯需要巨大的初始資金;為了加強兩北塞防,為了趙頊完成自己更大的偉業——收復燕雲,禁軍的軍費亦不能輕易削減,相反,為了在將來的戰爭中保障京師的絕對安全,呂公著正在大名府修築以大名府為核心的耗資巨大的防線;宋軍為了爭奪對平夏、關陝地區至關要的河套草原,亦不惜耗費巨大的人力與財力,在那裡修築城寨,供養軍隊,爭奪對當地部族的控制權……除此以外,還有那個雄心勃勃的「熙寧歸化」計劃,不管因為什麼原因使得益州出現如今眾議紛紜的局面,趙頊心裡還是支援認可這個計劃的,因為這是大宋應有的進取心。身為大宋的皇帝,趙頊直到此時,都很體諒呂惠卿的處境——在他看來,今日財政狀況之惡化,是一種迫不得已的暫時性困難。將這一切歸之於對西南夷的戰爭,並不公平。只不過,趙頊也同樣不能容忍被自己的宰相欺騙——如果最近冒出來的攻擊呂惠卿的言論都是真的,那這一切就超出了趙頊的容忍範圍。趙頊不可能容許他的宰相為了一己的地位,拿著益州路去關撲!

不過,想是這樣想,而且趙頊也知道在互派常駐使節的情況下,很多事情都很難瞞過遼人,但這樣被蕭佑丹毫不留情地揭了傷疤,趙頊亦不能不感到臉上無光。他本想炫耀國勢強盛,蕭佑丹的回答,卻是當著各國使者的面,說宋朝其實只是紙老虎。

趙頊有點丟不起這個人。他從心裡覺得,相比宋朝蒸蒸日上的國力,相比他在位期間建立的文治武功,一時間的物價騰貴、幣制混亂,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節。大宋朝的確是更加強大了——趙頊堅信。但一時之間,他卻也無法來反駁蕭佑丹。蕭佑丹說的都是鐵一般的事實,哪怕趙頊認為他誇大扭曲了事實,但畢竟他沒有說半句假話。而且,身為「聖天子」,他也不能毫無修養的野蠻的耀武揚威似的炫耀大宋朝的強大——他必須說得含蓄,符合自己的身份,他還不能惱羞成怒。但偏偏趙頊此時被蕭佑丹的一席話鬧得心煩意亂,這「微不足道的小節」,在他的心裡,如同上百隻蒼蠅一樣嗡嗡亂飛,揮之不去。它們並不是想推翻趙頊對自己治下功績的自信,卻讓人討厭地不停地騷擾著他的這種自信,讓他的驕傲與自豪,總是顯得不那麼完美,彷彿一塊和闐美玉之上,卻有一小塊黑斑,雖然極小極小,卻怎麼樣也去不掉,使得這塊美玉瞬時間便顯得不那麼寶貴了。

趙頊不安地微微扭了一下身子,看了呂惠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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